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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第三集 天上人間

第一章 在眾侍衛的簇擁下,尹天翊騎著白音踱向山丘下的氈帳,起風了,野狼圖騰的旗幟在山坡上迎風翻滾,發出颯颯響聲。 鐵莫爾離開后,尹天翊就是乞沃真部落的家主,不過,大多數政務都由乞沃真部落十數字德高望重的文臣武將處理,鐵莫爾經常出征,大苑不像中州,非要皇帝坐鎮大殿不可。 尹天翊要做的事,除了繼續學習大苑的禮法、文字,辰時三刻還得去勤政堂報到,和眾大臣一起商議政事,儘管並無實權。 午后用膳,回自己的御帳后,還要聽取處理婚喪嫁娶、柴米油鹽等雜事的大臣會報,申時到各長老的氈帳例行行禮問候,視察整個部落,酉時才能結束一切事務休息,每日如此。 鐵莫爾離開還不到半個時辰,尹天翊的心裡就空落落的,像是最重要的東西被挖去了一大塊,鼻子酸酸的只想哭,可是他不能,他是王妃,只有鐵莫爾能容他如此「孩子氣」。 而眼下,還有一件大事,就是蒲離使者的突然來訪。尹天翊對蒲離一無所知,騎在馬背上,遠遠望見部落中那黑壓壓的一片人,不由強打起十二分精神,催促白音一溜小跑,獨自接待外國來的使臣,對尹天翊來說還是第一次。 不知道他們說什麼話,有什麼忌諱,可現下惡補已經來不及了,尹天翊頗有趕鴨子上架的感覺。 寶音和巴彥騎著兩匹大苑馬緊隨在側,可汗離開后,他們更著緊尹天翊的安全了,雖說有精銳鐵騎前呼后擁地保護,兩人還是不敢大意,時時警惕。 蒲離,位于大苑西南邊的小國,國都傳蠻,約有三十多萬百姓,蒲離自建國起就一直受到大苑的保護,每年都進貢糧食布疋給大苑,可現下還未到進貢的時間,浩浩蕩蕩的五百多人就突然殺到,實在蹊蹺。 寶音和巴彥有些擔心,就怕來者不善,尹天翊倒沒想那么多,他只怕自己招呼不周,給鐵莫爾丟臉。 少頃,尹天翊騎著白音奔馳進部落大門,「吁……」他勒停白音,利落地翻身下馬,把馬鞭和馬韁交給迎上來的侍童,疾步走向部落中央的御帳。 時值夏季,御帳的外罩換成了青蓮圖案,襯著金底,在藍天白雲下猶如金鑾殿一般,耀眼又華麗無比,就奢侈來講,無論哪個皇宮都是如此。 青蓮御帳前羅列著兩排威武無比的大苑士兵,中間還有兩列,一列是躬身等候的蒲離使臣,一列是大苑的文臣武將,尹天翊跑得有些氣喘吁吁,衣冠不整,冒失地闖過整齊的隊列,來到御帳前面。 使者隊列的最前面,一個身形頎長、秀眉俊目的青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尹天翊。 「蒲離使者叩見王妃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眾人以大禮叩拜尹天翊,為首的青年亦十分恭敬地行禮,不過,他並沒有像其它人一樣大聲頌諛,他的嘴唇只輕輕翕動。 尹天翊面對著久候的眾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使、使臣快請起﹗」 眾人站了起來,尹天翊瞠然打量他們,哇……這些人穿得好漂亮呀,特別是為首的青年,用白帕裹著頭,上面綴有閃亮亮的銀片和彩色珠子。 青年穿著一件花紋華麗、蠟染的對襟短汗衫,黑色綢褲,腰帶上還綴著金色的羽毛,赤著腳,不過全身上下戴了好多首飾,瑪瑙銀項圈、麒麟金手鐲,甚至還有藍寶石耳墜,真是個華麗的民族啊。 尹天翊看得一怔一怔,而且越看越覺得青年眼熟,彷佛在那裡見過,可是他想不起來了,自從成為王妃,他每天要見許多陌生人,也許只是錯覺罷了。 稍稍定了定神,尹天翊和善地說道︰「蒲離使者一路上辛苦了,不知使者千裡迢迢趕至大苑,有何要事呢?」 尹天翊這番話,學的是先皇,他見過先皇接待外國賓客,就是這么寒暄的。 可是他話音一落,四周的氣氛就變得詭異,除了那位帶頭的,其它使者都吃驚地瞪著他。 尹天翊不解,站在后邊的寶音極輕地耳語道︰「殿下,蒲離離大苑不遠,大概只有一個月的路程,快馬加鞭的話,二十天便到了。」 「啊?」尹天翊很尷尬,沒想到一出場就說錯話,汗如雨下。 「呃……我的意思是……」尹天翊支吾著,雙頰越憋越紅,可越緊張就越說不出話。 那青年突然一笑,躬身行禮道︰「微臣紫堯,受本國太子楚英差遣,特來拜見可汗和王妃殿下,此行一是向可汗和殿下獻上蒲離太子的一點心意;」紫堯側身,示意了一下隊伍后方,那相當壯觀的綾羅綢緞,金銀珠寶,又作揖道︰「二是有要事相求。」 ──果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帶來那么多禮物,一定是件棘手的事情,寶音和巴彥對視一眼,知道尹天翊單純,怕他上當,小心提防著。 「可汗出征北方,不在部落中,至於要事……還請使臣移步至勤政堂商量,也好為使臣接風洗塵。」事已至此,尹天翊只得硬著頭皮說下去了,反正也就那么幾句話,尹天翊側過身子,抬起手道︰「使臣請。」 「殿下盛情,卻之不恭。」紫堯彬彬有禮地鞠躬,跟在尹天翊身后,走向黃緞子覆蓋,金碧輝煌的宮帳,十數字大臣也迤邐走入宮帳。 大家按序落座后,香氣四溢的馬奶茶先端了上來,這不是一般的馬奶茶,裡面還加了香炒米、酥油、酪蛋,滿滿一碗。這是大苑待客的習俗。隨馬奶茶端上來的,還有食物豐富的糕點盤,吃完茶后,才會擺上酒席。 「不知使臣口中的要事……」約一刻鐘的工夫,互相寒暄,吃完熱騰騰的奶茶后,尹天翊見紫堯沒有進入正題的樣子,一會兒說奶茶好喝,一會兒又稱揚銀器精致,尹天翊按捺不住性子,開口問道︰「到底是什麼事呢?」 紫堯看著尹天翊,微微一笑,尹天翊突然發覺,這男人還真是好看,可以說不比賀蘭隆差,賀蘭隆的美,是一種傾城傾國,風情萬種的美,而面前的男人是一種優雅俊逸,充滿柔情的美,而且與人和善,難怪會派他做使臣呢﹗ 「實際上……蒲離太子有個不情之請,」紫堯從容不迫,用流暢的大苑語娓娓說道。 「巧月初七,是蒲離國最盛大的節日,太子想在那日舉行登基大典,按以往慣例,蒲離新王登基,得由大苑可汗或太子殿下親授文書和紅印,但如今貴國太子年方九歲,蒲離太子想,能否請王妃殿下代為加冠?」 「我?」 「正是,您不但是王妃,也是金閾二皇子,無比尊貴,由您為我新王加冠,是我蒲離國至高無上的榮幸。」 「可是……」尹天翊以為蒲離使者說的要事,是借兵借糧之類,至於加冠…… 「不行﹗」左大將軍斯欽巴日,斬釘截鐵道︰「可汗臨行前,要我等人好好照顧王妃殿下,去蒲離不安全。」 「不錯,」右大將軍札那也附和道︰「先不說路途辛苦,七月初七,這日子也太趕了﹗」 「而且加冠大事要慢慢商量,不如等可汗回來,再決定如何?」一名老者說道。 「等可汗回來?起碼要三個月﹗」末席一將軍嚷嚷道︰「塔塔爾有城池有大砲,這是一場硬仗,不知道要死多少兄弟,出使一事,全憑王妃決定就好。」 不少將軍紛紛點頭,他們坐在這裡,不能為可汗奮戰已是羞愧,還要為出使的事情煩擾可汗嗎? 紫堯適時開口道︰「蒲離太子愿以性命保證,會好好照顧王妃殿下,而紫堯也愿以性命保護王妃殿下這一路的安全。」 他略一停頓,目光炯炯,當眾表示著決心,「除了蒲離的五百親兵,太子殿下還同意讓貴國的兩千精兵,隨同王妃殿下一起進入蒲離。」 眾人愕然,竊竊私語,派兩千精兵進駐蒲離?這蒲離太子的膽子可真大,雖然說這兩千人不多,可如果大苑有心消滅蒲離,讓蒲離國變成蒲離郡,這兩千人可是不容小窺的伏兵﹗ 紫堯不再說話,端起銀茶碗喝著奶茶,一邊抬眼觀察尹天翊,和情報說得一樣,相貌極普通的一個青年,嗯……或者說少年更合適,臉孔晒得紅彤彤的,個子偏瘦,眼睛倒是閃閃發亮,聽說在金閾的時候,是個不得志的皇子。 所以才會被嫁到大苑來吧?紫堯暗嘆,比起這位「王妃」來,倒是后面站著的那兩個面容相似的侍衛更讓人注意,大概十七、八歲,氣質不凡,眼神敏銳,恐怕不是容易對付的角色。 俗話說駿馬馱銀鞍,紫堯並不相信驍勇善戰、威震天下的鐵莫爾會喜歡男人,一定是有什麼陰謀,大苑和金閾,怎么可能就因為這樣一個相貌平凡的少年停戰,和親只是幌子罷了。 但是,迎娶了金閾二皇子后,鐵莫爾沒有再立側妃是事實,難道如傳聞所說,尹天翊有什麼妖術嗎? 魅主之術?紫堯滿腹疑問,但是無論如何,他都要將尹天翊帶去蒲離﹗ 眾文武官員在交頭接耳,負責外交事務的知事聲音頗響亮,「上上一任蒲離國王登基時,可汗身染重疾,儲君未定,是由王妃娜仁托雅出使蒲離,既然有先例,現今的王妃殿下也可以出使蒲離。」 「是啊,太子畢竟年幼。」 對大苑百官來說,比起尹天翊的安全,當然是那海的安全更重要,尹天翊若遭遇不測,他們可以為鐵莫爾另選王妃,六十二個部落,有的是合適的人選,而那海是唯一的繼承人,是萬萬不可出事的。 再更進一步想,如果尹天翊真的被害,鐵穆爾就有了出兵之名,蒲離一被攻下,那在它左右的烏秅、錫泊等小國也就會主動投靠大苑,擴大大苑西南面的版圖,不是好事嗎? 而青龍帝就算知道事實也無可奈何,尹天翊又不是被大苑殺害的。 在眾人輕聲密語、眼色怪異的時候,寶音在尹天翊耳邊小聲說道︰「不論大臣們說什麼,您都不可以去。」 「為什麼?」尹天翊只覺得氣氛有些奇怪,並不知道原因。 「臣是為了殿下的安全著想。」寶音不方便講出原委,可汗一不在這裡,大家的心果然就蠢蠢欲動了啊。 寶音握緊手中的寶劍。雖然可汗曾經提醒他,尹天翊可能會遭人暗算,但是他沒想到的是,他們竟然想利用蒲離除掉尹天翊,真是卑鄙﹗寶音氣得切牙切齒﹗ 可是憑他一個人,改變不了大家的決定,寶音看向斯欽巴日。 斯欽巴日臉色陰沈,此時也憋著氣。 雖然他也不喜歡金閾人,可是他對可汗忠心耿耿,也不喜歡耍弄詭計傷害別人,尹天翊一直都很努力,不僅大苑語突飛猛進,也學會了騎馬射箭,對所有人都很友善,生在皇家不是他的錯,被送來大苑和親也不是他的錯。 但是……為了讓太子那海順利繼位,為了把自己的女兒嫁給可汗,這些人會找一切機會除掉尹天翊,這就是宮廷鬥爭,不論是在金閾,還是在大苑…… 「左大將軍臉色不好,不舒服嗎?」尹天翊正在苦惱該不該去,他很想為鐵莫爾做些什麼,不論那有多累,可又怕自己做得不好,反而弄巧成拙,正煩惱的時候,看到斯欽巴日雙拳緊握,臉色陰沈,于是問道。 「臣在想,」斯欽巴日回過神來,上奏道︰「太子那海年幼,確實只有王妃殿下能走這一趟,但是……」掃視著竊喜的眾人,斯欽巴日又說道︰「微臣會帶領那兩千精兵同殿下一起前往蒲離。」 「左大將軍你去?」一文官大呼小叫道︰「五萬青軍該由誰統帥?護衛紇爾沁可是左右大將軍的職責啊﹗」 「可汗臨行前,將王妃殿下的安全托付給我,王妃殿下若要出使蒲離,當然該由我隨行保護,至於青軍,就由臣的副將吉達代理。」 吉達是斯欽巴日的長子,二十六歲,也是一名文武全才。 「不如讓吉達副將護送,將軍留下吧?」有人建議。 「不,該由我親自護送。」斯欽巴日十分堅持。 尹天翊看著一臉堅定的斯欽巴日,又看著神情各異的眾人,發現大家又為他爭吵起來了,輕嘆一口氣,說道︰「眾卿家請別傷了和氣,我決定出使蒲離。」 「殿下﹗」寶音和巴彥同時出聲,「這不行﹗」 「那海才九歲,我不能讓那海去,而且知事大人剛才說,以前也有王妃代替可汗出使蒲離,我還是男人,一個月的路程算不上什麼,所以由我去。」 尹天翊停頓片刻,看著眾人,「至於護衛,不用那么鋪張,五百人就夠了,左大將軍就請留在紇爾沁,畢竟紇爾沁有數十萬百姓還有那海,您留在這裡我比較放心。」 說完,尹天翊和善地一笑。 紫堯愣住了,他吃驚的是,尹天翊為什麼能夠這么毫無芥蒂的微笑,說實話,那些大臣眼中對金閾人的排斥,他這個外人都看得十釐清楚,難道尹天翊看不出來? 「殿下……」寶音很著急,尹天翊不僅答應去,還只帶五百個人,若有什麼危險,他就是死一百次,也沒臉去見可汗﹗ 「既然登基大典迫在眉睫,使臣大人,您說什麼時候出發合適?」尹天翊詢問正走神的紫堯。 「啊,當然是越快越好。」紫堯答道︰「后天如何?」 尹天翊想了想,收拾一下行李,安排一下車馬,一天時間差不多,便點點頭,「好,就這樣吧。」轉頭吩咐道︰「寶音,就麻煩你去準備一下。」 「殿下,」寶音欲言又止,無奈頷首,「是。」 決定出使蒲離后,席間的氣氛突然變得熱鬧起來。 大臣們個個面帶笑容,酒宴上來了,穿綠色長袍的侍女魚貫而入,穿梭在各案幾間,令人垂涎欲滴的大苑美食擺滿了氈帳,眾人好客地傳杯換盞,也有穿紅袍的舞女入帳來跳舞,婀娜的舞姿映著天窗透下來的陽光,充滿朝氣。 一曲畢,紫堯起身送上裱金的禮單,尹天翊接過道謝,送了些人參等回禮。 長達兩個時辰的宴會結束后,尹天翊安排使臣去部落東邊的氈帳休息,然後去了太子的氈帳,和那海一起看了一會兒書,那海對他不冷不熱,但不像以前那樣,把他粗暴地趕出去了。 申時時分,太陽已不是那樣炙人,尹天翊屏退侍衛,一個人去河邊的馬廄,馬廄離部落稍遠,寶音不放心,派了兩名侍衛悄悄跟在后面。 雖然有馬僮服侍,可偌大的馬廄卻是尹天翊自己打掃的,他動手整理了一下乾草垛,給馬槽裡添上新鮮的苜蓿草,又拿起掃帚仔細地清掃了馬廄,上次脫臼的地方,如今還在疼痛,可和心裡的痛比起來,這又算得上什麼。 白音已視尹天翊為它唯一的主人,很通人性,「 灰」地叫喚著。 尹天翊打開圍欄,臉孔貼著它溫暖的馬頸,閉上眼睛,「鐵莫爾……你要平安回來啊。」 白音像護著自己的孩子一般,磨蹭著尹天翊的臉。 尹天翊空落落的心,終于感受到了一點溫暖,他笑著,撫摸著白音的背,「我給你刷一刷吧?蹄子上都是泥。」 說著,尹天翊提來一桶清水,給白音刷起四蹄的泥漿來。 「白音,你有沒有去過北方?他們說可汗要三個月才能回來,塔塔爾有那么遠嗎?」一邊用力刷著白音,尹天翊一邊自言自語,「對了,你是在紇爾沁出生的,你沒去過。」 白音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口裡咀嚼著苜蓿草,似懂非懂。 「那你去過蒲離嗎?寶音說,那是個在山裡面的國家,有好多騾子噢……」尹天翊在水桶裡洗著刷子,「我很想帶你去看看,但這次要坐馬車去,真對不起。」 尹天翊的聲音漸漸變輕,「如果可以,我想去的地方不是蒲離,是戰場。白音,我是不是很沒用啊,不會打仗,看到死人會害怕……」 啪嗒,眼淚掉進水桶裡,他拼命地找事情做,就是為了讓自己別哭出來,可是現下眼淚卻洶涌而出。 他想待在鐵莫爾身邊,好想立刻去追上他,他想讓鐵莫爾知道,自己其實只有一個願望,就是和他在一起,就算那裡是腥風血雨的戰場﹗ 「大苑的王妃殿下,竟然在這裡刷馬……」一個低沈且輕柔的聲音突然響起,尹天翊嚇了好大一跳,刷子撲通掉進水桶裡。 「誰?」尹天翊猛然回頭。 背著夕陽,一個高碩的男人緩步走了進來,不卑不亢地行禮,「臣紫堯,見過殿下千歲。」 「原來是使臣大人……」尹天翊呢喃,這才想起自己滿臉淚痕,猛捋起袖子,擦著自己的臉,「使、使臣大人,您來這裡是……」 「殿下可叫我紫堯。」紫堯溫和地打斷。 「哦,紫堯,那你來這裡是……」尹天翊突然感到惶恐,自己躲起來哭的畫面居然被外國使臣看到了,辯解道︰「剛才起了風,眼睛進沙子了。」 「哦……」悶熱的天氣,只有幾絲微風,而且就算真刮起風來,馬廄四面都有牆,怎么會吹進沙子,紫堯雖然明白,但沒有拆穿,抬首看著白音,換了個話題道︰「這是殿下的馬?」 「是……」尹天翊站了起來。 「真是一匹好馬,筋健結實,四蹄踏雪,是純種的汗血馬。」 說到心愛的白音,尹天翊即刻笑了,「它叫白音,四歲多,跑起來就像飛一樣,還曾經贏過赤驥呢﹗」 「是可汗的那匹戰馬嗎?」紫堯走近,撫摸了一下白音的鬢毛,白音「 」地叫了一聲,它性格溫順,和赤驥完全不同。 「你知道?」尹天翊很吃驚。 「可汗的坐騎,天下無人不知。」紫堯微笑。 原來赤驥這么有名呀,尹天翊暗暗感嘆。 由於站得頗近,紫堯一低頭,便聞到了尹天翊衣服上的馬糞味,不禁皺起眉頭,真是個古怪的王爺啊,居然滿身臭味…… 不過,這倒讓他想起一件事,借機問道︰「請問殿下,紇爾沁是不是有很多牧童?」 「牧童?」尹天翊一呆,不明白紫堯怎么會對牧童感興趣,「這太多了,有羊倌也有馬倌,起碼……有一千人吧,怎么了?」 「那要找到他一定很難。」紫堯悵然若失。 「你要找誰?他叫什麼名字,我可以幫你找。」尹天翊親切道︰「叫管事來一問就清楚了。」 紫堯嘆氣,「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一個牧童,十六、七歲左右,可能是大戶人家的牧童,其它就……」 「嗯?」紫堯說得很輕,尹天翊沒聽清楚。 「算了,」紫堯輕輕搖頭,「一切得靠緣分,殿下,已是日落時分,您不回御帳嗎?」 「哦,刷完白音,我就回去。」說著,尹天翊就又彎下腰,去撿水桶裡的木刷,他已經完全忘記自己是王妃了。 紫堯瞇起眼睛,心裡盤算了一下,冷不防問道︰「殿下,我記得殿下的三弟是出名的才子,三歲就會吟詩作畫?」 「啊,那個是四弟天然,不是三弟,」尹天翊頭也不回地說︰「三弟是天憂,他最怕念書了。」 「哦……那再請問,金閾皇宮的六大殿是……」 「弘征、玉衡、搖光、天泉、天樞、永和。」尹天翊脫口而出,並沒發覺紫堯是在試探他。 「原來不是假冒的王爺啊。」紫堯若有所思,他不明白的是,怎么看,都無法將尹天翊和以妖術魅主的孌臣聯繫在一起,只不過,是一個行為有些古怪的少年罷了。 紫堯說了聲告退,就悄悄離開了馬廄。 這一次,他化名來到大苑,是想探一下大苑的虛實,而且和他心裡想的一樣,鐵莫爾最大的弱點,就在于他只有一個兒子。 似乎已親眼看見大苑不久后的動盪,紫堯綻開一抹微笑,誰說斧頭砍不倒參天大樹呢? 蒲離是蠱毒之國,以製造各種各樣的蠱毒聞名天下,將蠱毒的做法,和特殊的容器送到塔塔爾,希望那北郡王夠聰明,能將戰爭拖上半年,甚至一年。 而大苑……靠一個才九歲的毛孩子,能有什麼氣數﹗ 完全不知道自己已被卷進陰謀鬥爭的尹天翊,全神貫注地洗刷著白音,累得滿頭熱汗,終于,換了七桶水之后,白音洗刷乾淨了,尹天翊收拾好木桶,刷子和氈毯,大大吁了口氣。 走出馬廄,迎面是刺目的金色余暉,未消解的暑氣,讓大地依然炎熱,尹天翊抬手遮擋著陽光,望著映在河流中的火紅夕陽,帶有沙土氣息的風,呼呼猛吹著…… 「天翊……」 鐵莫爾也在看夕陽,雄渾的落日燒紅了天邊的雲錦,草原上籠罩著金色的寂靜。 沒有尹天翊在身邊,他還真不習慣,不知不覺攥緊腰間的蒙古刀,腦海中浮現出尹天翊的一顰一笑,心裡暖烘烘的。 自從失去塔娜之后,鐵莫爾以為,他這一生都無法再體會到福祉的感覺…… 第二章 在河邊清洗了雙手和雙腳后,尹天翊走回自己的御帳,一路上,無數士兵向他行禮致敬。對于這個從不擺架子的王妃,大家心裡還是滿喜歡他的。 尹天翊走進涼爽的御帳,立刻聞到一股奶茶的香氣,不是普通的奶茶,而是裝在皮囊裡的駱駝奶,感到稀奇。 一身輕薄夏裝的優拉吉瑪在火塘前忙碌,看到尹天翊進來,匆匆下跪請安,「殿下聖安。」 「起來吧,吉瑪。」尹天翊和善道︰「不是說了別多禮嗎?」 優拉吉瑪依舊跪著,頭垂得很低,只能看見她的珊瑚頭戴。 尹天翊奇怪地問︰「吉瑪,你怎么了?」 「我……」 吉瑪聲音沙啞,像是受了很大委屈。 尹天翊愕然,追問道︰「吉瑪,你……你在哭嗎?」 優拉吉瑪緩緩抬起頭來,淚如斷珠。 尹天翊傻了眼,他沒想到吉瑪真的是在哭,慌張道︰「吉瑪,到底出了回事?受氣了?被欺負了?你別哭,快告訴我呀﹗」 「殿下……」優拉吉瑪淌著淚,「我收到駘蒙的書信,他們說阿爹……死了……」 優拉吉瑪肝腸寸斷,猛撲進尹天翊懷裡,哭成了淚人。尹天翊趕緊抱住她,心裡也難受極了,他年少時也經歷過喪父之痛,所以很能理解吉瑪的感受,眼眶也紅了。 尹天翊輕柔地拍著優拉吉瑪的肩膀,任由她抓著衣襟哭,這個時候,也只有眼淚能宣泄心中的悲痛。 「殿下,吉瑪她……」從侍女那裡得知優拉吉瑪喪父的消息,寶音急步走進御帳,恰好看到這哀戚的一幕,十分同情,又嘆息著走出去了。 ……撕心裂肺的慟哭聲漸漸平息,優拉吉瑪抽噎著,仍有些不能自已。尹天翊胸前的衣服濕了一大片,可他並不介意,柔聲道︰「吉瑪,回駘蒙為你的父親送葬吧,你是他唯一的親人吧?」 「可是,」優拉吉瑪抬起頭來,一雙杏眸充滿哀痛,「我離開的話,誰來照顧殿下?殿下明天就要去蒲離了,我發過誓,要隨侍殿下左右,怎么可以……」 「吉瑪,」尹天翊溫柔地打斷她的話,「百行孝為先,爹可只有一個,別做讓自己后悔一輩子的事情,蒲離又不遠,而且我身邊還有寶音呢,你就放心去駘蒙吧。」 「殿下。」優拉吉瑪的眼眶又紅了,她十二歲就失去了母親,與老實敦濃的父親相依為命,她是很想立刻趕回駘蒙的。 「謝謝……殿下,您真是一個好人。」 優拉吉瑪的淚眸慢慢斂下,內心激烈掙扎著,尹天翊確實是一個善良的人,可是……為什麼偏偏是鐵莫爾的妃子呢?他該娶妻生子,擁有自己的家庭才對。 吉瑪並不想害尹天翊,可惜造化弄人,尹天翊如果在金閾,逍遙地做他的王爺,她也不會想要害他,為了鐵莫爾,就是殺人放火她也敢做。 吉瑪相信,尹天翊不適合鐵莫爾,在傳宗接代這一條上,尹天翊就做不到,其它還有許多事情,和前王妃塔娜比起來,尹天翊簡直不值一提。 生長在大苑,吉瑪早就聽說過前王妃塔娜的事情,她是阿勒坦族長的大女兒,和鐵莫爾從小就定了親,容顏絕麗,精通大苑語金閾語,騎馬打獵不比男兒差,女紅也是大苑第一。 她賢明能幹,把大苑一切瑣碎雜事處理得井井有條,讓鐵莫爾放心出外打仗,如果這樣的人是鐵莫爾的妻子,吉瑪甘愿做她的婢女。 可尹天翊不行,尹天翊只會拖累鐵莫爾,其實打從第一眼起,吉瑪就有些看不起尹天翊,可她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一直卑躬屈膝。 她相信蒼天有眼,騰格裡絕不會為他的兒子安排一個男人做王妃,所以她一直在等待…… 說不定,之前她所遭受的苦難,都是騰格裡對她的試煉,讓她遇見鐵莫爾,讓她鼓起勇氣,用柔情蜜意軟化鐵莫爾的心,總有一天,她會是鐵莫爾的妻子。 「對了,駘蒙在北方吧?」尹天翊完全不知道吉瑪心裡在想些什麼,微笑道︰「現下天氣這么熱,你一個人去北方很辛苦,我派一隊士兵保護你吧;多帶幾匹駱駝,我聽說北邊的河水都乾涸了;還有,不要走快捷模式,小路上還是有流寇出沒的。」 尹天翊細心的叮囑,讓優拉吉瑪良心稍有不安,她望著尹天翊的臉,情深意切道︰「殿下也要多保重,吉瑪不能在殿下體邊了。」 畢竟是曾經共患難的朋友,尹天翊很舍不得,但是他怕優拉吉瑪心裡難受,故作開朗道︰「瞧你,又哭了。起來吧,快去準備行李,再過兩、三個月,我們不是又能見面了?」 「是呀,殿下。」優拉吉瑪笑了笑,站起來,深施一禮,「殿下,吉瑪這就告退了。」 「好。」鐵莫爾離開后,緊接著又是吉瑪要走,尹天翊頹然,有一種突然之間,大家都離他而去的傷感。 「殿下,」優拉吉瑪離開后,寶音和巴彥走進御帳,「您讓吉瑪回去駘蒙了嗎?」 「嗯。」 「那我們要少一個人去蒲離了。」寶音走到檀香木大衣箱邊,動手收拾尹天翊的行李,一邊說道︰「吉瑪是個勤快的姑娘。唉,六、七月的太陽最毒了,老人挨不住,希望她別太傷心了。」 「我倒是擔心殿下啊,」巴彥也在一旁整理行李,這是尹天翊第一次出使其它國家,巴彥恨不得把所有的東西都帶上。「我讓御醫備了許多消暑的藥,頂著烈日趕路,就怕殿下吃不消,就是壯年漢子,也在太陽下暈倒呢。」 「叫烏力吉從洞窖裡運些冰塊來吧?」寶音回頭說道。這些冰塊是冬季大雪天時,牧民特意凍在天然洞窟裡的,夏季消暑用,當然,這是王族才能享用的奢侈品。 「也好。」 巴彥立即出去了,寶音整理好一個衣箱,抬頭,看著坐在臥榻邊,魂不守舍的尹天翊,暗暗嘆息,難怪歌裡都唱相思苦,殿下一定很想念可汗吧。 凝視片刻,寶音走到放貴重物品的描金箱子前,拿出象牙龍簫,放進行李箱子裡。 盛夏,天上飄著幾絲雲絮,太陽一動不動地高懸在頭頂,燒灼著一望無際的草原,大苑的夏天要比金閾熱得多,因為沿途毫無避暑的樹蔭,也沒有客棧可以休息,讓遠行的人十分辛苦。 尹天翊坐的車輦,是一輛非常寬敞又通風的華蓋車,金色車頂,四周垂下長長的白色紗帳,由四匹駿馬拉著,內裡則鋪墊著蘆葦杆編織成的席墊,席墊下前方有冰枕。 在大苑,白色是吉祥的象徵,意味著祥瑞、聖潔和喜慶,和金閾崇尚紅色正好相反。剛來草原的一會兒,看到大臣們清一色白衣、白鞋來拜見他,尹天翊真是嚇得夠嗆。 想到當時自己窘迫至極的模樣,尹天翊的臉孔紅紅的,抬頭看著紗帳外面,一千多人的隊伍,又運著幾十車禮品,在草原上煞是扎眼,好在從大苑到蒲離只有一個月的路程,也無險峻的地勢,應該不會再遇到強盜了。 被困流民營長達三個月,備受欺凌和毒打,尹天翊很怕強盜,儘管他對誰都沒說,包括鐵莫爾,希望這可怕的記憶會隨時間淡去,晚上仍會被噩夢嚇醒。 「殿下,該你了。」 紫堯打開折扇的聲音,讓尹天翊突然回過神來,俊逸的紫堯倚靠著其中一個白色繡枕,烏黑的長髮扎起,穿著蒲離國華麗的衣裳,輕聲催促尹天翊,尹天翊趕緊抓起棋子。 「啊,又是我啦﹗」 一月的路程,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路上又沒什麼可觀賞的景致,兩人就在車上下棋,聊天打發時間。 紫堯有他自己的車輦,不過,尹天翊覺得既然他們都是男人,要侍衛跑前跑后的傳話太奇怪了,于是邀請紫堯坐自己的車,紫堯欣然接受,兩人一路上有說有笑,相處得十分融洽。 尹天翊盤腿坐在席墊上,擰緊雙眉盯著面前的棋局,紫堯執黑,他執白,而棋盤上,顯然是黑子的天下。 「嗯……」撓頭抓耳了半天,尹天翊手心裡都是汗,猶豫不定地想在左邊放下棋子。 「殿下,周遭一片都已經是我的棋子,您下這裡,不是自投羅網嗎?」紫堯適時提醒,輕輕扇著風,「請小心考慮,這一局,我可是讓了您十一個子。」 「唉呀,知道了,你別說話﹗」尹天翊猛灌一口涼茶,撩起衣袖來擦汗,紫堯早就摸透了尹天翊的脾氣,臉上掛著笑。 看著棋盤上的慘狀,尹天翊深感自己的無能,這個時候,如果有天然在身邊該多好啊,那個下棋從來沒輸過的天才弟弟,尹天翊愁眉苦臉,抬頭瞥見紫堯在笑,忍不住瞪他一眼。 啪,尹天翊重重地放下棋子,「我就下這。」 紫堯凝神注視棋盤片刻,忽然一笑,拿起黑子,緊挨著尹天翊的白子放下,「真是一著不慎──全盤皆輸啊,殿下。」 「哎?啊……」尹天翊定睛一看,剛才還有兩條活路的右下角,現下全被堵死了,他已經第──二十一次完敗了。 「那我……」尹天翊頹然,喃喃道。 「殿下,悔棋非君子所為,」紫堯愉快地說著,端起一旁的銀碗,一口氣喝了大半碗奶酒。 這酒可是經過反覆釀製的希日扎,大苑有句俗話,「胡日扎只能喝一口,希日扎只能抿一抿。」因為希日扎酒勁很大,能讓人醉上好幾天。 在下棋的時候,紫堯一壺酒都喝下去了,卻只是臉孔微紅而已,尹天翊暗暗扼腕,本來還想趁他喝醉,至少贏個一盤的,現下看來,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好吧,我輸了。」尹天翊攤開雙手,只能老老實實地認輸。「不過,下棋不是我擅長的,改天我們比別的﹗」 「別的什麼?」紫堯饒有興致。 「蹴鞠啊﹗」 「蹴鞠?」紫堯不解。 「就是踢球啦,逢年過節,皇宮裡還有比賽,你不知道踢球嗎?」尹天翊比劃著球的模樣。「用八瓣皮革縫製的,裡面是一包氣,誰把球踢進坑裡就算贏。」 紫堯有些無法想像,怎么把氣縫進皮革裡,看到他困惑的模樣,尹天翊憨然一笑,「有些地方,你和鐵莫爾很像呀,不過中州離蒲離那么遠,也難怪你不知道了。」 「您直呼可汗的名字嗎?」紫堯大吃一驚,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尹天翊這樣稱呼鐵莫爾。 「不叫名字叫什麼?」尹天翊反問。 「呃……」紫堯語窒,「不是該尊敬些么?王上,可汗,或者大汗,您不是妃子么?」 尹天翊笑了,「原來是這件事啊,其實也沒什麼。」 「哎?」紫堯聽得一頭霧水,難道尹天翊和鐵莫爾,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 「在國事上,我確實是他的妃子,但在我的心裡面,他不是。」 「殿下您是在開玩笑嗎?」尹天翊竟然講出這么大不敬的話來,紫堯臉色微變,不安道︰「這話我可以當作沒聽見。」 「你不明白的,只有鐵莫爾明白。」尹天翊莞然一笑。 「可汗他知道……」紫堯更吃驚了,鐵莫爾竟然能容忍自己的妃子對他不忠? 「我是男人呀,雖然嫁給了鐵莫爾,但是我的心沒變,不可能『惟夫命是從』,不可能以他為天,鐵莫爾也沒有把我當成女人,所以我們是完全平等的呀﹗」 「這話若是讓蒲離的官司眾聽見,可要大亂呢。」紫堯突然感嘆。 「官司眾?」 「就是管理后宮的女官,蒲離人少,女人也可以做官,除了宮廷裡的日常事務,她們也上朝。」 「女人也上朝?」尹天翊好奇不已。 「是啊,可別小看她們,都是很厲害的角色,尤其在禮儀和尊卑方面,是非常苛刻的,」紫堯耐心地解釋,「在蒲離,地位尊卑決定一切,和性別無關。」 「哦……」尹天翊怔怔地聽著,心裡捏了把汗,禮儀……是他窘極的事情。 「官司眾之首,叫大官司,也叫大管家,是個巾幗不讓須眉的人物,殿下,見到她您可能會覺得不自在,但您是大苑王妃,記住,只要昂首挺胸就好。」 「這么可怕?」尹天翊不由臉色發白,想起金閾極威嚴的太后來。 「也沒什麼。」紫堯微笑,又說道︰「官司眾之上便是國王和王后,現今太子未娶妃,所以未來王后的位子還是空缺,與官司眾平起平坐的是祭司院,不過,殿下最好不要接觸祭司院。」 「為什麼?」 「殿下相信我就是。」 紫堯又搖著沉香折扇,這把折扇扇面洒金,透著淡淡的香氣,應該是來自中州的奢侈品,尹天翊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紫堯在蒲離,應該是不小的官吧? 「那紫堯是做什麼的呢?」尹天翊脫口問道。 「一個閑人。」紫堯溫柔地微笑道︰「在宮廷裡閒逛,下棋,養珍禽走獸。對了,殿下到皇宮以後,我帶殿下去看白色諾永吧?」 「諾永?」 「就是孔雀。」 「哦……」尹天翊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我見過孔雀,御花園裡有,不過沒見過白色的。紫堯,你見過丹頂鶴嗎?」 「在畫冊上見過。」紫堯答道︰「紫氣東繞,潔白如雪,只有額頂是紅色,而且騰雲駕霧,是金閾的仙鳥吧?」 尹天翊哈哈笑出聲來,「就是一只普通的鳥啦,脖子細長,我小時候怕它們的脖子折斷了,就拿棍子夾住它們的脖子,被先皇罰跪了三天。」 紫堯也哈哈大笑著,喝下所有的酒。 華麗的車輦外,寶音和巴彥騎馬隨侍在側,聽到那爽朗的大笑聲,彼此對視一眼。 「那個叫紫堯的使臣,好像很喜歡和殿下聊天。」寶音壓低聲音說︰「殿下大概還不知道,他很容易贏得別人的好感。」 「是啊,」巴彥也點頭道︰「殿下心地善良,又無城府,和殿下在一起很輕鬆,就怕這個紫堯……」 「嗯,看他的衣著和談吐,恐怕在蒲離地位不低。」寶音十分敏銳,那些蒲離使者看紫堯的眼神,是畢恭畢敬,甚至有些畏懼的,難道他是蒲離國的大祭司? 蒲離國在風景秀麗的群山之中,以繁花似錦和神祕崇拜聞名,寶音去過蒲離三次,知道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國家,尹天翊生性耿直,好正義,他怕尹天翊了解實情后,會做出什麼衝動的事情來。 而他們總共才五百人,可汗又遠在北方,遠水難救近火,一切得萬分小心才行﹗ 「總之,」寶音開口道︰「我們要小心保護殿下,只做該做的事,然後盡快返回大苑。」 「是。」巴彥再次頜首,兩人雖是孿生兄弟,卻有許多不同,巴彥大膽,寶音心細,巴彥很聽寶音的話。 又往前行了十六日,熱氣在大地上蒸騰,閃著光。 已經整整二十日沒有下雨了,連呼吸都帶著干渴的味道,尹天翊汗流浹背,熱得頭暈,可看到那么多士兵在烈日下走路,他還坐在馬車裡,也就不好意思抱怨,一個勁地灌著涼茶。 熱……怎么會這么炎熱呢? 一絲風也沒有,太陽火辣辣的,草甸裡的蟲子被炙烤得「嘶呀嘶呀」叫個不停。 尹天翊憋悶得慌,撩起白紗帳子,抬手擋住刺眼的陽光,看到一只蒼鷹在天邊翱翔,它孤單一只,毫不畏懼炎熱,伸展著翅膀,在這平原上方盤旋,又陡然沖過重迭的雲絮,飛向遠方…… 蒼鷹讓尹天翊想起鐵莫爾,想起兩人在草原上騎馬打獵時的場景,尹天翊不禁笑了,恬靜地、溫柔地微笑,而這一幕,恰好被相鄰車輦內的紫堯看到,心裡猛地激蕩,如同中了定身法,半天目不轉睛。 尹天翊並不好看,可是卻很吸引人,沒有浮誇的鉛華,也沒有驚人的才學,可是,他的笑顏就像風,一抹平凡的、微不足道的,卻是人迫切需要的風。 身在宮廷之中,紫堯何時見過這樣純真的笑容。 為了權力殺人如麻時,他的心裡仍然會想念庭院裡的花,不是豔麗的牡丹也不是高傲的鳳仙,而是最不起眼的蒲公英,簇擁在一起長在庭院的角落,被群芳淹沒,但紫堯從小就特別喜歡它。 朵朵黃花開得爛漫小巧,好像是一群雞雛,在風中撲動、嬉戲,又能隨風自由地離開,去到宮牆外的天地,永遠是那么純樸自在。 尹天翊的身上,有蒲公英的味道…… 相識不過二十幾天,紫堯發現,自己竟然有些羨慕鐵莫爾了。 如果尹天翊是女孩就好了。紫堯深感惋惜,放下了竹製的卷帘。 六月的天,就像小孩兒的臉,說變就變,剛才還暑氣燻蒸,一眨眼間,就陰雲翻滾,刮起大風來,廣袤的草原涌起一圈圈綠色的漣漪,野狼圖騰旗幟被吹得啪啦啦作響,大有豪雨來襲的威勢。 寶音即刻下令隊伍停止前進,就地扎營避雨,尹天翊走下車輦,突然捲起的大風夾雜著塵土,吹得他睜不開眼睛。 「喀啦啦──」 黑雲氣勢洶洶地蓋過頭頂,在空曠的草原上,驚雷就像從腳底下打過來一樣,尹天翊嚇得跳開幾步,才抬頭看著墨黑的天空,滂沱大雨就鋪天蓋地的澆了下來。 一切是那么措手不及,馬兒受了驚,駱駝離了隊,一不留神運送禮品的板車又陷進了泥坑裡,侍衛們跑前跑后,在豪雨中大叫大嚷,搶救禮品,一半的隊伍亂了,寶音用毯子斗篷遮護住尹天翊。 可是雨越下越大,就像巨瓢在往外潑水,還冷得刺骨,斗篷沒有用,尹天翊全身濕透,冷得瑟瑟發抖。 「殿下?」 尹天翊面色蒼白,寶音很擔心,巴彥和烏力吉脫下自己的斗篷,全都圍在尹天翊身上。 尹天翊急得直搖頭,「不用,你們披著,病了就不好了,啊──啊嚏﹗」 「我們是下人,殿下還是著緊自己吧。」三人罔顧他反對,把他圍了個密密實實,尹天翊在黑暗中眨巴著眼睛,突然又打了一個噴嚏。 「啊?」一股腥熱液體從鼻子裡緩緩淌了下來,尹天翊隨手一抹,手指上沾滿了血。 這是他第二次流鼻血了。草原上天氣太熱,又整日食手把肉,烤全羊,尹天翊有些上火。 隨行的御醫替尹天翊把脈,發現尹天翊肺燥血熱,鼻腔有紅色,大概是由飲食和水土不服引起,御醫配了些珍珠干、枇杷葉、紫草等清涼祛火的藥材,讓尹天翊每日煎煮服下,可是病症並沒有緩解。 「殿下,帳篷搭好了,我們快點進去吧。」寶音的聲音隔著密實的斗篷傳來,尹天翊單手捂著鼻子,點點頭,在眾人的簇擁下快步走進帳篷。 毯子斗篷一拿下來,寶音大驚道︰「殿下,您怎么又流鼻血了?」 「沒大礙,可能是早上吃多了熏鹿肉,」尹天翊放下手道︰「你看,已經不流了。」 「快坐直身體,把頭抬起來,巴彥,快準備熱水沐浴,殿下都濕透了。」 「是。」巴彥和烏力吉一起出去了,大雨依然滂沱,門帘撩起來的一瞬間,便有雨水襲進帳篷裡來。 「寶音,這雨可真大啊……」 「殿下,別說話。」寶音輕聲責怪道。 拿布巾揩拭尹天翊鼻下的血,又仔細察看了一下,血果然已經停了,寶音稍稍放心,「頭痛嗎?還是叫御醫來看一下吧。」 「不用,外面已經夠亂了,」尹天翊苦笑道︰「再叫御醫進來,又要弄得人仰馬翻。」 寶音知道尹天翊是認真的,因為尹天翊最怕的就是給別人添麻煩,放下布巾,寶音嘆口氣道︰「要是可汗在,絕不會容您如此任性。」 尹天翊臉孔微紅地笑了。 讓尹天翊脫下濕衣服,換上紋金的藍色長袍,上臥榻休息,寶音立刻張羅著煮姜湯。 穹廬中央總有一個火塘,擺放著青銅火橕和鍋灶,寶音雖是貴族出身,可從小隨長輩四處游獵,對燒煮東西是很在行的,尹天翊挺佩服寶音,覺得他年紀小小,卻什么都會做。 有了火,氈帳內的空氣立刻乾燥起來,尹天翊已不再寒噤,倦意漸漸來襲,他閉上眼睛小睡。 突然,只聽「嗖」地一聲響,一股熱氣直撲面門,尹天翊驀然睜開眼睛,見是一枝火箭正射在臥榻下方,一臉愕然,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有更多火箭射穿氈帳,密集地射向臥榻。 「殿下﹗」寶音抓起毯子斗篷,猛撲上去護駕,巴彥和烏力吉這時也沖了進來,兩個人肩膀和手臂上都中了箭,竟似血人一般,拼命護在尹天翊和寶音前面,揮刀抵擋火箭。 火箭是竹箭,箭頭綁了鐵絲和棉絮,所以輕盈又射程遠,三個人無法抵擋如此密集的箭雨,氈帳很快變成火海,灼熱難耐,寶音隨機應變,一刀劈開著了火的哈那和圍氈,四個人從后面一起沖出火場。 外面已經成了可怕的戰場,幾乎所有的氈帳都在大雨裡燃燒,著了火的人在地上痛苦地翻滾,兵刃匡匡撞擊,慘叫聲不絕于耳。 冒雨來偷襲的刺客,穿著黑衣黑褲,一律蒙面,大概有八百多人,訓練有素,來勢洶洶地見人就殺,眨眼間最周邊的一百多士兵就被亂刀砍死,殘肢徧布地面。尹天翊看著這淒慘的場面,一陣強烈的暈眩。 恍惚間,他似乎又回到了大戈壁,看到一個又一個牧民,前一刻還有說有笑的牧民,流著血倒下,他的心在絞痛,每一個細胞都在割裂,耳朵裡一片嗡嗡聲,彷佛所有人都在他頭腦裡哭喊,尹天翊眼角沁出淚水,搖搖欲墜。 見尹天翊神色慘然,流著淚,寶音著急地拉著他,「殿下,快跟我們走﹗」 但是尹天翊的雙腿似乎僵硬了,一步也挪動不了,失魂落魄的眼睛盯著前方 殺的人群,噩夢和現實重迭在了一起。 「住手。」尹天翊呢喃。 「殿下?」寶音不解。 「住手……」重複喃喃著,尹天翊忽然從寶音腰間,抽出一把隨身匕首,就往前面跑去。 尹天翊這一舉動,實在是太突然了,寶音等人都沒有回應過來,眼睜睜地看著尹天翊沖入正在拼死打斗的士兵中。 「殿下﹗」 「快護駕﹗」 鐺﹗尹天翊沖到前面,以匕首接下一個刺客的大刀,蒙面刺客沒料到會有人從后面沖過來,愣了一瞬,但很快回應過來,一刀砍向尹天翊的腰。 受了鐵莫爾半年多的武藝訓練,尹天翊已不是剛出宮時,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了,他靈巧地躲閃開,又連續接下刺客的兩次劈砍,但對方高碩魁梧,他無還手余力,遠處一名刺客見狀,伏在一馬匹后,靜悄悄地拉開弓。 尖銳的竹箭頭直指尹天翊的左胸。他們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殺了紫堯,而任何阻撓他們的人,都殺無赦﹗ 嗖──一枝竹箭劃破沈默,以雷霆萬鈞之勢射向尹天翊,寶音和巴彥同時注意到殺氣,急紅了眼猛撲過去,生死攸關之際,一枝鐵箭破空而至,竟十分精準地將那竹箭一劈為二。 尹天翊怔住,回頭,看到的是淋得透濕、披散著烏黑長髮的紫堯站在那裡。 他穿著一件淡紫色睡袍,衣袖被燒毀,看起來十分野狼狽,但是他神色憤怒,眼裡迸發著一股冷漠的寒光。 那刺客一看到紫堯,眼神便有些慌張,甚至想逃。 紫堯面無表情,在那名刺客想轉身的一瞬間,凌厲地一箭射穿了他的喉嚨。 鮮血噴濺了尹天翊一身,馬背后偷襲的刺客,被察罕同時射殺,寶音、巴彥、烏力吉,還有四百多名大苑士兵,圍成一圈保護尹天翊。 雖然刺客人數眾多,可他們面對的是由鐵莫爾一手訓練出來的精銳鐵騎,刻苦的戰鬥反而使他們氣勢如虹,越戰越勇,交戰一刻多鐘后,大苑士兵死傷五十余人,而刺客則是死傷過半,漸漸招架不住,邊打邊退。 三百多名蒲離士兵突然振作起來,在紫堯的指揮下從后方包抄,拉開數百張鐵弓,亂箭齊射,一瞬間又有一百多名刺客斃命。而剩下的五十幾人,個個帶傷,已無抵抗之力。 紫堯冷眼看著他們,又抬頭望向尹天翊。 尹天翊渾身血污似受了驚,不知為何,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竟讓紫堯心裡難受,他從來沒有過這種感受,定了定神,冷漠下令道︰「殺﹗」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鐵箭齊發,猶如驟雨,五十幾名刺客登時被射成了馬蜂窩,有的身中幾十枝箭,慘不忍睹。 豪雨不知在什麼時候停了,烏雲漸漸散去,大地一片寂靜,滿目的尸體,尹天翊頭腦中的暈眩愈加強烈,情緒一激動,鼻血又滴滴答答地淌下來。 「殿下﹗」寶音趕緊扶住尹天翊。 「我只是有些頭昏……」話還未說完,尹天翊就昏了過去。 第三章 「殿下是什麼病?」點著羊油燈的御帳內,紫堯關切地問御醫。尹天翊昏睡不醒,已經一天一夜了。 「殿下面色泛紅,脈弦緊湊,是熱症之相。」御醫站起來,躬身應道︰「草原氣候炎熱,加上舊症未愈,所以昏睡不醒。」 「舊症?」 「哦,是去年冬天落下的病根,寒氣深入殿下體內,調理了四個多月,又突然墜馬摔傷,所以一直不能痊愈。」御醫憂心道︰「殿下其實宜靜養,不宜長途跋涉。」 又是凍傷又是摔傷?尹天翊不是王妃嗎?怎么那么多傷? 還有,在下棋的時候,紫堯就發現,尹天翊的雙手並不像皇族子弟那樣白皙,他手上有許多暗褐色的傷口,像是燙傷留下的痕跡,難道除了刷馬以外,尹天翊還干其它粗活? 紫堯竟有些憤怒。堂堂金閾皇子,究竟在大苑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紫堯再次看向尹天翊,緊盯著他潮紅的雙頰,心裡十分擔心,聲音也透著焦急,「那殿下什麼時候能醒?」 「燒退了就能醒了,現在讓殿下多休息也好,一路上車馬勞頓,趕得急,殿下是在硬橕。」御醫不僅看病,也要照顧尹天翊的飲食起居,自從離開大苑后,尹天翊的胃口越來越差,晚上也睡不踏實,眼底泛青,這讓他很擔心。 尹天翊看起來是水土不服,外加天氣炎熱才會生病,可仔細想來,又和一般的熱症不大一樣,行醫三十年,這一次他心裡竟然沒底。 苦思冥想,翻開醫典琢磨,大概還是由於體內的寒氣未消盡吧?御醫開了新方子,不再是簡單的清熱藥,藥材也從七、八樣變成了二十幾樣,有些藥材還有毒。 但這也是抱著暫且嘗試的想法,尹天翊的脈象實在有些奇怪﹗ 御醫轉身出去煎藥,紫堯站在臥榻前,看到尹天翊急促地喘著氣,汗水從額頭滑下,便想替他擦汗。 守在臥榻邊的寶音搶先一步,伸手阻攔道︰「我會照顧殿下,使臣大人請先回氈帳休息吧,已經子時了。」 紫堯很想留下照顧尹天翊,可又知道這樣做不合禮數,只好點頭道︰「好吧,我先回去了,請小心照顧殿下。」 看了尹天翊一眼后,紫堯轉身走出御帳,寶音走到銅盆前搓洗了布巾,輕輕地替尹天翊擦去臉上的汗水。 紫堯走出御帳,正穿過數十頂白色氈帳時,寶音追出來喊道︰「使臣大人,借一步說話。」 紫堯皺眉,跟著寶音來到偏僻處,問道︰「什麼事?」 「這次刺客事件,我希望大人您調查清楚后,能對可汗有個交代。」寶音的眼神咄咄逼人。 紫堯略一沈默,誠懇應道︰「好,如果查清楚誰是背后的主謀,蒲離國一定會有個交代,到時,還會把主謀的頭顱親手奉上。」 「那最好。」寶音不冷不熱地點頭,「可汗很重視王妃殿下,這件事一定會讓可汗大怒,希望大人不要食言。」言下之意,不管那主謀是何等身分,都必須用性命償還。 「是。」紫堯輕點頭,一雙清明的眸子直視著寶音,雖然是波瀾不驚的眼神,卻讓寶音感到不快。 「那我就不打大人休息了,請。」 沒有多餘的話,紫堯稍一頷首,便徑自走開了。 寶音斂聲屏氣地注視著他離去的身影。 這是一個一舉一動都恰到好處的青年,看上去溫柔優逸,對尹天翊非常好,可是,寶音覺得他隱瞞了什麼,與刺客對陣時的凌厲氣勢,絕不是一個使臣會有的。 而且,他舉手投足間的富貴之氣也不像使臣的身分,難道他真的是蒲離國的大祭司? 可大祭司會出國嗎?那種終身住在高塔裡的人物,怎么會出使其它國家呢? 寶音邊思忖著邊走向御帳,發生刺客事件后,王妃殿下的御帳前嚴密地守衛了三十名士兵,篝火通亮,他也會通宵值守,絕不讓尹天翊再遇到半點危險。 雞鳴時分,中藥剛剛煎好,寶音掀開藥罐蓋子,御帳裡頓時彌漫著一股藥味,巴彥在旁邊看著,他的手臂吊著白色繃帶,和多數人一樣也是箭傷,不過傷口不深,巴彥堅持守在御帳內。 寶音把包著藥草的細紗布取出來,用木棍擠壓出藥汁,倒進白玉碗裡。 巴彥極小聲地說︰「我看到藥方,裡面有毒芹,它不是有毒嗎?」 對于這個藥方,寶音也有些疑惑,不過,也許是解熱毒的偏方。他對醫藥知之甚少,如果吉瑪在就方便多了,沒有吉瑪不知道的藥草,可吉瑪遠在北方,而他們在蒲離國邊境,方圓百裡,荒無人煙,去那裡找第二個大夫? 還有,就算找到了,能比御醫更醫術精湛嗎? 「等殿下退了燒再說。」 寶音定了定神,拿起藥碗,讓巴彥扶起尹天翊,用金勺一點一點地喂尹天翊喝藥,由於尹天翊昏睡著,意識不清,藥水流下來的多,喝進去的少,如果可汗在,一定心急地抱過尹天翊,以嘴喂下去,但他們是侍衛,哪敢這么做。 一碗藥喝了近一個時辰,扶尹天翊躺下后,寶音又細心地替尹天翊擦汗,輕探他額頭的溫度,一步不離地守在臥榻邊,直到天亮。 尹天翊做了一個夢,其實是小時候的噩夢,在夢裡到處是一片黑色,並不是虛無的黑,而是牆壁的黑色,是皇宮的顏色。 在一片恐怖的黑暗中,他蹲在牆角裡哭,「娘……你在那裡……娘……」他一直在哭,十分傷心,這個夢沒有結局,小時候一直折磨著他,但這一次,有一只手放上了他的肩頭。 「天翊,別哭了,我們去騎馬。」男人的聲音十分溫柔,他穿著馬靴和裘皮袍。 「騎馬?」 「嗯,走吧。」 ……在握住男人伸出來的大手時候,尹天翊突然醒了過來,淚水沁出眼角,胸口激蕩著一股暖流,他知道這個男人是鐵莫爾。 「殿下醒了?」看到尹天翊睜開眼睛,寶音驚喜不已。 「嗯……」尹天翊不僅醒了,精神還很好,微笑著道︰「寶音,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以前都是噩夢,可這次卻不一樣。」 「哎?」 寶音聽不懂尹天翊在說什麼,只知道尹天翊笑容滿面,看起來神采奕奕。 「寶音,能來大苑真是太好了。」尹天翊笑著,從繡金枕頭下摸出鐵莫爾給他的蒙古刀,專注地瞧著,能結束這個噩夢,就像解開了一個心結,一切釋然了。 不清楚尹天翊做了什麼夢高興成這樣,不過,一定是和可汗有關。寶音也笑了,「殿下,先吃點東西吧?是駝奶粥。」 「好。」尹天翊坐了起來。 一碗雪白香甜的駝奶粥隨即端了上來,上面還撒著紅瑪瑙似的棗泥,看著就讓人垂涎欲滴,尹天翊接了過來,「謝謝,寶音。」 不知為何,這一覺醒來后,尹天翊突然胃口大開,覺得自己餓了一輩子似的,吃了許多東西,燒退了之后,一切不適的症狀都消失了,御醫也大感驚奇,他抱著「試試看」的想法配的藥方,居然如此有效? 兩天后,尹天翊完全康復了,並且生龍活虎,甚至還想騎馬。 第三天,一行人重新啟程。他們已經在蒲離邊境了,濃綠的草原漸漸被大片原始密林覆蓋,眼前出現了連綿的群山,飄渺的白霧,有時候,在路上還能遇到三三兩兩背著竹簍,在邊境采藥為生的蒲離百姓。 尹天翊對蒲離很好奇,問了紫堯許多事情,而紫堯似乎被這樣活躍的尹天翊吸引了,視線總是追逐著尹天翊的身影。 煙雨迷蒙的一日,已進入蒲離國境的尹天翊,登上蒲離太子準備好的金色鳳舟,沿水波粼粼的漭水河,駛向河流上方的國都傳蠻,河兩岸是挺秀的山巒,秀色青青,濃綠的樹枝垂在水波裡,一幅世外桃源的景致。 郁郁蔥蔥的樹林間,聚居著大大小小的村寨,類似大苑的各個部落,不過,蒲離的村寨人數要比大苑的部落人數少,而且都住在一種別有風情的竹樓中。 雖然聽紫堯說過,這種竹閣樓是蒲離國的特色,因為蒲離國地下潮濕,不宜居住,所以房子就搭建成竹樓形狀,樓上住人,樓下圈養牲畜,上面還有一個大露台,用來晒糧食。 但親眼看到是另外一回事,竹閣樓比尹天翊想像中的漂亮多了,樓房四周種滿了花草,遠遠望過去繁花似錦,美麗極了。 尹天翊站在窗邊,新奇地東張西望,風景是那么旖旎,江水又是碧綠碧綠的,隨船只前行微微蕩漾開漣漪,真是美不勝收。 「殿下。」紫堯撩起珠帘,走進富麗堂皇的船廳,笑著說︰「果然還在看啊,還有一時辰就到傳蠻了,休息一會兒吧,晚上還有國宴。」 「我不累。」尹天翊回頭一笑,又興致勃勃地望著窗外,「紫堯,我剛才看到一只好大的鳥,全身通紅,從樹林裡飛出來,又飛回去了﹗」 「那叫鳳凰鳥,樹林裡多著呢,」紫堯微笑道,「它的喙可以用來做解毒的藥,是報喜的鳥。」 「真的嗎?」 「嗯,其它還有許多鳥、獸、虫,就和天上的星星一樣多,數都數不過來呀。」 稀奇的飛鳥虫獸尹天翊最感興趣,小時候沒人陪他玩,他經常一頭栽進御花園裡,和蟈蟈、蜻蜓、雀鳥玩耍。 「登基大典后,會有連續三天的狩獵大會,是捕黑熊,到時,我帶你去森林裡玩吧?」紫堯看出尹天翊很想去探險,于是說道︰「捕到黑熊的人是英雄,會把黑熊皮送給他,還有很豐濃的獎品,殿下想參加嗎?」 「當然想,」尹天翊眼睛都亮了,「聽說熊皮做的裘衣,冬季很保暖,就算躺在雪地裡也不會凍壞,是嗎?」 「熊皮的確很保暖。」紫堯點頭。 「那如果我打到了,真的會給我嗎?」尹天翊笑盈盈的。 「這是蒲離幾百年來的規矩,當然會給優勝者。」紫堯並不相信尹天翊能捕殺黑熊,那可是兇殘的猛獸﹗ 「太好了﹗」尹天翊十分高興,他想把裘衣送給鐵莫爾,因為一直以來,都是鐵莫爾送他東西,從珠寶玉器,奢華的服裝,到各種弓箭、寶刀、駿馬,多到都放不下,也該他回送禮物了。 看到尹天翊如此高興,紫堯心裡也高興,暗暗打定主意,如果是他捕到黑熊,一定把熊皮送給尹天翊,蒲離國也有製作裘衣的能工巧匠,黑得發亮的熊皮,再配上上等翡翠珠子做鈕扣,尹天翊穿起來一定很好看。 尹天翊並不知道紫堯心裡在想什麼,他正專注著看著河岸邊的一群搖搖擺擺、憨態可掬的鴨群,「嘎、嘎」叫著撲進水裡…… 北方,塔塔爾── 濤濤林海遮不住硝煙的氣息,花崗岩城牆徧布炮火打出來的焦黑痕跡,城頭上可見塔塔爾的士兵為備戰忙碌,數十門鑄鐵大炮嚴陣以待。 鐵莫爾站在山頭,和親信涂格冬一起眺望塔塔爾外城。前一天的對仗只是牛刀小試,為了看清楚塔塔爾外城的防守分佈。 塔塔爾是一座城中城,外城牆很高,堅固無比,城牆前有一條剛剛加寬的護城河,河水有三米多深,河外還有兩道新挖的溝濠,裡面徧布尖樁,看上去就毛骨悚然,但這些都不是鐵穆爾擔心的。 他已命人午夜時分炸開護城河東邊的閘口,開閘放水,這樣士兵沖上城牆時,就不會跌落河裡淹死。 大苑士兵大多水性不佳,而那些尖樁,更不是問題,在溝濠上搭上雲梯,鋪上木板,就可讓士兵安全透過。 最大的問題是那五十門大砲,和牢不可摧的城牆。 硬沖,一定會死傷不少士兵,鐵莫爾不想為這場戰鬥犧牲太多兄弟,該死的人只有一個,就是塔塔爾的族長海日古﹗ 「可汗,」山頭的風漸漸大了,野狼圖騰旗幟被吹得啪啦啦直響,見鐵莫爾依舊握著大刀,濃眉深鎖地望著塔塔爾城,涂格冬擔心地道︰「看這天要起風沙了,還是先回軍帳吧。」 大苑北方,群山之后便是荒無人煙的浩渺沙海,每年夏季就開始起漫天黃沙,塔塔爾在山中,有茂密的森林做天然屏障,又有充足的地下水源,因此能成為地方一霸。 鐵莫爾似充耳不聞,突然說道,「涂格冬,人沒有糧食可以活十幾天,可是沒水,就只能活七天了。」 「可汗是有了攻城的主意?」涂格冬欣喜道。 「不錯。」鐵莫爾點頭,思考著,「可現下時機還不對,塔塔爾城內的數萬百姓,亦是大苑子民,海日古拿他們做炮灰,本王不能。」 「可汗英明。」涂格冬知道鐵莫爾愛民如子,不然,以鐵莫爾的本事,早就攻下塔塔爾城,凱旋而歸了。 呼嘯的大風搖撼著山林,卷著黃沙石礫從天際邊浪潮般撲卷過來,吹得人睜不開眼睛,鐵莫爾這才騎上全副武裝的赤驥,在副將和侍衛們的環繞下,騎馬馳向山腳下的營地。 沙塵暴比預料中的強烈,大黃風灌得士兵們滿臉滿脖子泥沙,像是從土裡鑽出來的。 鐵莫爾頂著風沙回到營地,看到萬騎長之一的拉克申灰頭土臉的站在營地門口。 也顧不得風沙天氣,見可汗回來,拉克申急急一跪,然後抬手指了指西北方向,那是隔離區。 最近有不少士兵患上了莫名的「腳痛病」,患病的士兵先是腳底疼痛,然後發展到整條腿都劇痛,腿部發黑,有奇怪的腫瘤,如果不把腿砍掉,到最後就會喪命。 而為了查清楚病因,鐵莫爾的愛將托雷將軍也染上了怪病,他是個大大咧咧、渾身是膽的草原漢子,善戰,視死如歸,他不肯把腿砍掉,因為失去了腿,他如何為可汗效命?任何人都勸他不動,如今,腹部都開始發黑了。 拉克申也是一名勇猛的漢子,可現下眼裡卻含著淚光,鐵莫爾的心猛地沉到了底,邁開大步伐,直奔隔離的軍帳而去。 而在離大苑營地約三百裡的地方,優拉吉瑪在溪邊清洗臉上的塵土,兩個大苑士兵守在她附近,拍去一身的灰,架起篝火烤番薯,他們不明白優拉吉瑪為何會往塔塔爾的方向走,她不是去給她父親送葬的嗎? 兩個士兵心裡有很多疑問,可礙于優拉吉瑪是王妃殿下的貼身侍女,也不敢多問,也許優拉吉瑪是受王妃祕密之托,有什麼東西要交給可汗呢? 「優拉姑娘,番薯烤好了,只有這些粗糧,希望您別介意。」一個士兵殷勤地送上烤好的番薯,這一路他們沒命地騎馬奔馳,為減少負擔丟了許多衣服糧食,只剩一點番薯了。 「謝謝兵大哥。」優拉吉瑪客氣地雙手接下來,但沒有吃,塔塔爾就在前方了,她那裡還有心思吃飯,恨不得立刻就飛到鐵莫爾跟前去。 「兵大哥,」優拉吉瑪聲似銀鈴,清脆地說道︰「您有沒有衣服?借我一套穿吧?」 「哎?我可沒有姑娘家的衣服﹗」 「不是的,」優拉吉瑪有些著急,「我是想要一套士兵的衣服,實話說吧,是王妃讓我去找可汗的,可是女人不能進軍營,王妃殿下是想我女扮男裝,這樣找到可汗也方便說話。」 「這個……我不能私自做主啊。」士兵露出為難的表情,「軍法如山……」 「兵大哥,王妃殿下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可汗,不然也不會派我來,如果耽擱了,誰擔當得起?」優拉吉瑪一停頓,故作嚴厲道︰「王妃殿下可是金閾二皇子,他一怒之下要回金閾,金閾的皇帝和可汗,哪個能饒得了你?」 士兵不覺冷汗涔涔,食不下咽了,他們只是侍衛隊中的小兵,平時沒有和王妃說話的機會,不清楚王妃是怎樣一個人,但可汗的脾氣他們十釐清楚,誰犯了錯,可汗是絕不輕饒的,他們一介小兵,犯不著和王妃過不去。 想了想,他點頭道︰「好吧,優拉姑娘,我還有一套不常穿的衣服,不過,可別說是我們給你的啊。」 「謝謝兵大哥。」優拉吉瑪趕緊垂首道謝,臉上綻開喜極的笑容。 蒲離── 人聲鼎沸﹗鐘磬喧天﹗這是蒲離國近年來最盛大的迎賓典禮,青竹大碼頭上,鋪著百裡長的金色地毯,兩邊羅列著壯觀的儀仗隊,皇宮士兵、宮女和蒲離國上千百姓,聲勢浩大。 尹天翊一走下鳳舟,所有人便齊刷刷下跪,聲音震耳欲聾。「蒲離國恭迎大苑王妃殿下,祝殿下福與天齊,千歲千歲千千歲﹗」 耳朵嗡嗡響著,被這氣勢微微嚇到的尹天翊,擺手道︰「大、大家免禮,請起。」 「謝殿下﹗」眾人齊聲叩謝,依序站了起來。 一名宮女手持金色華蓋迎了上來,在宮女之后,還跟著七、八名女人,她們衣著華麗不同宮女,尤其為首那位,尹天翊不覺多看了她幾眼。 大約二十七、八歲的年紀,容貌美麗,長眉弱肩,身材窈窕,烏黑的秀發高高盤起,頭上戴著晃眼的銀花銀簪,穿著顏色鮮豔的筒裙,對襟蠟染上衣,她氣質高貴,像是一名公主。 「殿下請。」一頂八人抬的大轎子抬了過來,繡金的轎帘由宮女掀開,由於蒲離的轎子橫檻比較高,紫堯伸手扶了尹天翊一下。 這個動作讓許多人驚訝,尤其是那個女人,她秀眉皺起,一雙犀利的眼眸似乎是瞪著紫堯,但紫堯像毫不知道,坐上另一頂轎子。 從碼頭到皇宮,街道兩邊擠滿了蒲離士兵和百姓,都在歡呼王妃千歲。還沒有被人這樣熱情歡迎過,尹天翊心裡興奮,又很緊張,笑著向百姓揮了揮手。 寶音和巴彥走在轎子邊上,時時警惕著周遭,不讓百姓靠太近。 一刻鐘后,壯觀的隊伍緩緩從青石御街走進皇宮正門,尹天翊眼前豁然一亮,被那美得不可思議的庭園深深吸引了。 高碩的芭蕉樹在夕陽下閃爍著紅寶石一樣的顏色,遍地綠草如茵,鮮花似錦,庭園中央還有一個石砌的水潭,水波清澈見底,蓮花綻放著。 這還只是皇宮的外院,蒲離皇宮雖然不像金閾皇宮那樣龐大,有九百九十九間房,可占地也很廣,前后分為六殿,還有東南西北四個塔樓,殿與殿之間都有花園相連,東邊的是富麗堂皇的太子殿,聽說太子殿裡,還有瀑布呢﹗ 蒲離皇宮的建築風格也和金閾不一樣,每座大殿有三層屋檐,高高挑起,所有的地方必須脫鞋進入,地板上鋪著柔軟的篾席,每座大殿又有門堂、議事廳、正廳、東西廂房等等,杆欄式建築空曠涼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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