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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皇帝系列之二《處子皇帝》

楔 子      起初,這只是場很單純的掠奪與炫耀的儀式……   或者該說是一出精彩的戲碼?……   一幕“握有權力者”與“被權力玩弄者”的倒錯戲。簡而言之,就是逆倫之舉,把君主與人臣的倫常踩在腳底下踐踏,本該為主子賣命的臣子,大膽地跨越了那道地位的鴻溝,侵略了權力者的地盤,甚至倡狂撒野,而主子仍舊一聲不吭地承受所有……沒錯,這無關情愛、無關欲望,事情本該有的原貌,就是徹底的權力兌換戲碼。   他,是臣子。這場戲中的逆臣,但卻不是叛臣……因為允諾他犯下如此逆常舉止的人,亦是他新登基不久的君皇、帝王、主子。   新主子擁有一雙澄澈瑩亮的眼眸,如同最上乘脆弱水晶的美麗潔白靈魂,纖細四肢中帶著剛強筋肉,柔韌中有著未熟男性的可愛身子,那身子藏不住陣陣顫抖,是恐懼即將上映的戲碼,或者是因期待戲碼開幕而興奮,不得而知。   但不管主子準備好了或沒有,他都無意中止已經掀開的戲幕;跨上前去,擒住那細小的手腕,傳來意外的抗拒力道,卻還不足以掙脫他的掌握。   “住手!大膽、無禮的叛臣,你想幹什麼!”   “不做什麼,我親愛的皇帝。”他殘酷地冷笑著。“不過是請您兌現諾言而已。”   “什麼諾言我不知道,放手!”   “要是您逃得了的話,就儘管逃吧,但這座宮中沒有您信任的人,不是嗎?”   那雙象徵承襲著純正皇族血統,宛如飄散著白霧的灰沙色瑩眸──透光的瞳孔映著驚弓之鳥般的膽怯,逞強的淺櫻色雙唇抿成一直線。即使臉蛋已然蒼白,天生傲骨作祟下,他十分明白主子絕對不會逃離……不論面對何種困境危險,他的新主子就是作不出“逃”的舉動。   為什麼?答案真是再簡單不過──因為“逃”就是“輸”,所謂的“皇帝”是沒有輸家的,而一個輸家也沒有資格坐上皇位。一旦坐上了皇位,也就失去了“認輸”的權利。要是新主子還不瞭解這一點,想要臨時抽腿的話,他可會毫不吝惜地教會他現實的殘酷。   如果想逃,就逃吧,一旦你逃了,你就再也不是什麼“皇帝”了,只是區區的一隻喪家犬、敗家狗!   僅僅以眼神這麼說。   新主子便領悟迅速地挺直背骨,以介於成人與少年間的嗓子叱道:“敢做的話,你就做做看……可別期待我會有任何反應!”   不這樣,就不夠有趣了。他緩緩地扯開唇角。“這您不必擔心,不論您有沒有反應,我想我都會獲得相當大的樂趣。”   這齣戲終於如願以償地揭開序幕──     但卻逐漸地脫離他想像中的場景,他以為會看到他的淚水、他的求饒、他的屈服,他在自己身下獻出身心的敗戰場面。可是在那雙飽嘗恥辱的淡灰色眸中,始終找不到能令他滿足的懊悔、恐懼或惱羞成怒的醜態,相對于自己加諸在他身上的種種,他頑強的忍耐度遠超出自己的預期。   仔細觀察著,細瘦僵硬的肢體,在陌生的情潮衝擊下,不願反應又制止不住的細微反應,從緊咬住的雙唇中流泄出來的破碎喘息,在在都煽動著掠奪著劣情,不禁想在那劇烈起伏的胸口留下蹂躪的紅印,擊破防衛在他意志中的自尊城牆,奪取更多投降的明證。   開始焦急了……自己本該是勝者,在這場戲碼中他該是完全的征服者,但是卻反過來被他所控制、被他所誘惑、被他的種種反應給牽著走。   不該是這樣的,為什麼自己不能保持過往面對任何人都能維持的冷漠,高高在上地玩弄著這具“犒賞”自己多年奮鬥的上等軀體──   不論自己再怎麼樣的碰觸,他的身體就是不願意為他而柔軟、開放。初嘗挫敗,他不相信自己所向無敵的情技,無法征服這傲骨的生嫩處子。他一定能找到突破他防線的弱點。   沿著那蜿蜒而下的美麗背脊一路舔吻。   “啊……”   初次聽見那喉中發出帶著欲情證明的低啞嗓音。   爆發的熱度轟地從他的胸口衝擊到欲望中心,一口氣灼燒起來的欲望以前所未有的強度蘇醒,脈動著、渴求著,野獸般狂猛的血淩駕了他。   想要、好想要、立刻就要!   身體中的血沸騰起來,到達連腦漿都滾燙冒煙的程度,他不顧一切地只想征服眼前的人,哪怕這一舉證明了自己輸給了他的誘惑,拋棄了勝利成為被操控的一方,他也顧不得這許多。   只想要讓他再度發出喑嗚隱含著欲望的渴望泣聲。   把自己火熱的欲望抵住那顫動收縮、懼怕著即將被奪走處子清白的部位。   “作我的『女人’吧,殿下……”在他耳邊,叮嚀地說著。   作我的女人,我便是永遠為你所囚禁的情奴,除了你永遠不會有第二個人能再讓我甘心臣服。   未曾出口的諾言,夾帶著再也無法後退的決心,無懼冠上逆臣罪名的男人以強悍的欲望,穿透了剛剛繼位的新皇帝之身。踏在優勝劣敗起點上,他們註定要成為彼此生命中永恆的剋星。       第一章   特地自各方搜羅而來的奇珍異寶,放置在紅絨襯裡的黃金珠寶盒中,炫耀出的富貴珠光豔冠四方,無論放在誰的面前,都會獲得一致的讚賞與掩不住的貪婪眼神,然而此刻卻似乎一點也引不起對方的注意力,如此出人意料的反應,讓人不由得額冒冷汗。   多看一眼吧!這可是來自星之列嶼等級最高的粉鑽、產自北狄千年才得一株的血   紅珊瑚瑪瑙樹,還有深藏在日之洋萬呎海底下,不知耗費多少人力才挖掘得到,就算有錢也不見得能到手的傳說海晶球。就連海晶球那自身不需光芒照耀就能發出光輝的秘惑藍輝,也都不能打動你的心嗎?   心中不停如此咆哮的男人,依然不敢僭越一步地把這些話說出口,因為一旦惹怒了眼前的男人,自己萬萬承擔不了接踵而來的嚴重後果。   “司將軍,您不滿意這些禮物的話,那麼儘管開口,不管您想要什麼,我們這方都會努力達成您的願望。”一邊抹著冷汗,男人察言觀色,用著畢恭畢敬、小心翼翼的口氣問。   以輕鬆自在的姿態,斜臥在虎皮軟榻上的邪佞男子,有著一張足以媲美傳說中風流倜儻俊美戰神──炎聖帝君的臉龐。   超凡入聖的美在尋常時是奪人魂魄的癮藥,一旦在戰場上就化為強悍惡煞的夜叉,凜冽的殺氣往往能令敵人不戰而退。   “美麗”一詞可以是柔性、甜美、令人心靈愉悅的觀賞、欣賞等等的形容詞,可是套用在這個男人的身上,卻截然不同。在初次見到的一瞬間,腦海中閃過的念頭,與衝動地脫口而出的“好美”,隨即會化為懊惱與恐懼,為這句不謹慎的發言引發強烈的後悔感,根本沒有時間沉醉在對方的美麗容貌裡。   這就像是你一不小心讚賞了一頭睡眠中的猛獸,愕然注意到自己已經忤逆了對方的禁忌,而遭受可怕的還擊。   面對著這名掌握著西琉皇朝大半軍權,明爭暗鬥的朝廷政治勢力中,最有實權力量的男子,前宰相曾經說過這麼一段話──“只有那些愚蠢而且即將被西琉皇朝放逐的笨蛋,才膽敢恣意欣賞司琺爾的容貌,而忽略隱藏在那張美麗皮相底下,是個隨時都能以利刃或巧計,了結你性命的危險人物。”   這句話將司琺爾在朝廷上的地位形容得十分明白:被那雙細長的灰藍冰眸一掃過,不知有多少人會害怕得背脊發涼、頭皮發麻,哪還有悠哉地欣賞他冷豔若冰絕色美貌的心情。   當他奉命前來時,心中早有準備這會是樁艱巨的任務,可是他還是沒有想到司琺爾的難纏,遠遠超過他所預期。   尋常人誰不貪婪、好財、惜寶,可是此刻那雙灰藍眼中連一點奇珍異寶的影子都沒有,僅僅是用淡漠得不能再淡漠的眼神,瞥視了那堆珠寶山一眼,便又回到自己手中的一柄短刀上,繼續以細皮革擦拭它。   “司將軍,您要是喜歡兵器的話,這兒還有來自南瓊名匠之手打造的名劍,您要不要過目一下?”極力討好地,他扯著僵硬的臉皮,擠出笑說。   對方沒有反應,自己是徹底地被忽視了。   “或是……”瞄了一下大廳上缺乏女色滋潤的僕衛侍從,幾乎清一色都是些看似石頭、木人般面無表情殺風景的漢子,他臉一亮地說:“我瞧您這兒缺乏些丫頭、女奴婢,要不我送上幾本美人畫,讓您挑選,只要您看中意的我馬上派人送來──伺候您?”   聞言,一直無動於衷的司琺爾,終於有了動作,他揚起一手,扯了一下身旁的搖鈴,大廳屏風後方立刻走出兩名俏麗女子。“大人,有何吩咐?”   指著這對鏡影雙生、貌美如花的丫鬟,司琺爾淡淡笑說:“歐大人,您所說的美人兒,能勝過我府中的忨紫與千葒嗎?她們不但能歌善舞,烹調的手藝更是一流,萬一不小心你送來的美人兒笨手笨腳,哪天成了她們姊妹手下的佳餚山珍,我可無法向您交代。”   “這……”再度擦著額角的汗,真被逼到走投無路了。“司將軍您是知道的,此行我只是想傳達琴妃殿下的善意,若是言行間有冒犯到您的地方,也請您大人大量,不要見怪。”   “請代微臣謝過琴妃殿下的厚禮,就說我司琺爾已經收下了。”   “是、是!”抹著額頭的汗,總算是完成琴妃所交代的任務,雖然沒有機會開口說出最重要的來意,但禮被收下總是比不收的好,自己這內務大臣的官帽應該還可以留一陣子。   “忨紫、千葒,送歐大人。”   優雅的長手一揮,擺明瞭下的是沒有商量餘地的逐客令,再找不到藉口推託的歐內務大臣也只能堆著笑臉,道別告辭。   一等到來客遠離視線,司琺爾臉上的淡漠褪去,再也不遮掩那股不耐煩的神情,捉起一把珍珠瑪瑙。“拿這點東西就想買我司琺爾的忠心,琴妃也太高估了自己的能耐!”   嘩啦啦地,把一整箱的“石頭”全撒到地上。   “呵呵,那點東西,在尋常人家的眼中,已經是一輩子吃喝不盡的寶貝了。只不過是您司大人此刻呼風喚雨要啥就有啥,哪會把這點財寶放在眼中。您說是嗎?”推開五彩晶珠簾子,一名身著白衫、書生裝扮的男子,搖著羽扇走出來說。   “竊聽這種行為,可不是名君子該做的事。”司琺爾冷眼一瞥。   “能成為您手下的人,有誰是君子了?敝人在下我可不是。打從決定跟隨您開始,我早已揚棄所謂『君子’之為。”   “說得好,那照你這麼說,我是賊王,你是賊子嘍?”   “不、不、不,您是賊將軍,我是您的賊軍師。”噗哧一笑,搖著羽扇的男子隱忍不住地說。“我不是不能理解啦,一天接連受到兩方人馬的賄賂,被夾在這場宮廷鬥爭的中心點,的確不是件能讓人心情愉快的事。不過,往好處想,這不也代表了,你現在手上正握有大好王牌,可以一舉成為西琉皇朝中最重要的人物?”   蹙起兩道完美細長的黑眉,灰藍的眼眸轉為深沉。“皇帝的日子真的所剩不多了嗎?宓勒。”   “根據宮中眼線的回報,似乎是不假。皇帝本來身子就相當衰弱,又經過上次皇獵季時一場摔馬,現在還能保留一口氣在,都是宮中太醫全力搶救得來。但就算是太醫也不可能扭轉乾坤、起死回生,他們早已束手無策,只能坐等奇跡出現。”收斂起玩笑的神情,宓勒認真地說。   聞言,司琺爾不悅地冷下臉。   他並不在乎皇帝駕崩與否,問題是“時機”太不湊巧。現在自己掌握軍權的基礎還不夠穩固,要是再給他多兩年的時間,他有把握西琉的軍力全在自己掌控之下。那些軍中的反對勢力尚未成氣候,若要立刻斬草除根又缺乏一個有力契機,皇朝內部的動亂或許是地雷彈引的燃點。   “皇宮中人心動搖的跡象已經浮上檯面,早已預立的皇太子,本該毫無疑問地繼承皇位,但是長皇后死得早,現在宮中有一半的老臣都是支持次後琴妃的人,野心勃勃的琴妃為了讓自己的親生子當上皇帝,動作不斷人盡皆知,二皇子本身也不能說是毫無意願取代自己皇兄。相形之下,皇太子這邊就顯得勢力單薄了一點。但也未必沒有勝算,他最近與‘寵妃’麗走得很近,麗妃身邊有皇廟的勢力,與宮廷中的激進新派大臣,兩邊此刻早已經是蓄勢待發的狀態了。”   宓勒瞄頂頭上司一眼,又道:“有了將軍您的支持,便等於是確保了軍符在手。雙方才會爭得你死我活,抱著必死的決心,頻頻地朝您猛拋媚眼啊!”   司琺爾一牽唇角,嘲諷地說:“我介入有何好處?白白成為他人的墊腳石,我敬謝不敏。”   “的確,琴妃那邊有大臣派支持,但二皇子脾氣火爆、個性急躁、目光短淺,若當上皇帝,初時有大臣輔佐可暫保無事太平,久之難保不會有衝突發生。到時候隨他脾氣一發要砍人便砍人,也是很傷腦筋的事。糟就糟在他身邊的隨從個個都膽小怕事,根本沒人有膽量向他諫言。唯一能支使他的琴妃,畢竟是個女流之輩,野心再大,也只想圖個太上皇後享清福罷了。”   宓勒一頓,歎氣再說:“至於現今皇太子……自從入主東宮,便施行恐怖政策,氣度狹小又深懼他人陷害,善於權謀但不圖國家大計,厲行排除異己的手腕,卻沒有識人慧眼,常與現今大臣起衝突,所以才會受到寵妃‘麗’的煽動。一旦他繼任為皇帝,血腥黑暗的政治肅清期是避免不了,況且他的氣度更不可能容許兵權旁落,到時候連您都會成為他排擠鬥爭的名單之首。”   他所說的一切,司琺爾也早在腦海中盤算過一次。   從天底下最低賤的奴隸位階,一路爬升至今天手握三方軍權、權傾半邊天的常勝將軍,他司琺爾可不是靠著命運這等可笑的東西飛黃騰達。   度過飽受恥辱、踐踏、淩虐的孩童時期,經歷軍營層層權力關卡,由一介小小兵夫,步步躍升至將軍之位,無一不是他運用自己的手腕、智慧、謀略所得到的珍貴成果,他誓言要讓天下人都向他這名過去的奴隸之子低頭,如今他的野心已經實現一半,可是這場始料未及的宮廷鬥爭,或許會讓他再度失去所有。   不──還太早,皇帝還不能斷氣,在他還沒有達到目標前……司琺爾悄悄地使勁握住拳頭。   宓勒若有意似無意地說:“不過,在這場宮廷風暴中,也有人和您面臨同樣的處境,被迫作出抉擇呢!呵呵,不過他比您可憐多了,至少您尚有軍權,而‘他’卻是孤軍奮鬥喔!”   灰藍眸光一閃,司琺爾冷聲道:“別拐彎抹角地說話,宓勒。”   “是、是。”溫文地笑著,羽扇頻頻地搧動著。“我說的人是三皇子──颯亞殿下。”   司琺爾快速搜尋腦海中的面孔,卻只對這名三皇子存有模糊殘缺的影像。印象中只有一次,朝堂上由皇帝簡單明快地介紹給所有臣子們認識,連長相都不曾停留在自己記憶中。   “為何特別提他?”   “現在似乎所有人注意的焦點都放在兩位皇子身上,但若論及當皇帝的資質,我個人倒是頗為看好這名宮廷中的小孤兒。”宓勒微笑著說。   皇帝擁有三名皇子,而其中皇太子與三皇子都是皇帝最愛的長皇后所生。但生下三皇子不久後便辭世的皇后,無法照顧三皇子,皇帝也在失去愛後的重大打擊下,不願意接近這名皇子,因此三皇子便一直托交前宰相大人照料,與兩位皇兄長期留居宮中不同,一直到十四歲結髮戴冠才重回宮中。   “兩邊都是自己同父的兄長,卻鬧得水火不容,一邊還是與自己同母的哥哥,不論站哪一邊都會被人批評。加上,琴妃和麗妃各護其主,也沒有親近他的理由,要不就是成為他人的眼中釘,要不就只能作隨波逐流的小棋子,三皇子也真是處境艱困啊!”   “西琉颯亞嗎……”司琺爾沉思地望著地上五彩繽紛的寶石,真正的寶石是不會因為被塵土掩埋,就失去了光芒。“倒是可以會一會他。”   宓勒一笑。“有個很合適的地方,可以讓您與他見上一面,又不至引人疑竇。”   “那就全交給你去處理了。”揚起眉,他刺刺地說。“偶爾也該你這軍師做點事了,我都不曉得付你那些薪餉是作什麼的,一天到晚不見人影。”   “別這麼說嘛,主子能幹,多養幾個無能的手下也沒關係啊!”哇哈哈地,男人以一貫的嘻皮笑臉,逃過了難堪的場面。   *     *     *   喧鬧沸騰的吵雜空氣、金屬互擊發出的獨特鏗鏘聲音、汗水交錯著濺血飛揚的塵土。這兒是皇城中最惡名昭彰的武鬥場所,為了提供給普通市井小民活動的空間,發散日常生活中所累積的壓力,許多男人想要尋求熱血沸騰的刺激快感時,不是往風月場所而去,便是彙聚到這個場所來。   在這兒,可以說是純粹屬於男性特有的另類天堂。   數個被簡單鐵欄劃開的區域,有成群結隊打鬥的男人,也有捉對廝殺過招的人,武器不拘,不管是赤手空拳或是拿刀使劍,只要對戰者同意,便可以接受。在這樣的場所中的規則只有兩條,賞金歸於勝者、不可鬧出人命。   那些想要小小品嘗、領略刺激滋味,又沒有膽量下場比武者,可以只在場邊觀看下注。反正場中永遠不會匱乏好勇鬥狠,並想試試自己手腕夠不夠高的男人們,在此一較高下。   這樣的一群人當中,出現了一名裹著黑色長披風,與四周格格不入,以兜帽把自己臉藏於暗處的高大男子。   他的目光緩緩地梭巡著這個看似目無章法、有如混亂市集的地方,心中下了這樣的評語:一群旁觀的禿鷹,圍繞著生死決鬥的野獸們,等著撿現成便宜;一群被囚禁在現實生活中缺乏抒發的野獸們,則以互咬互鬥來逞威風。   空氣中彌漫充斥著令人厭惡的、屬於他過去陰暗回憶裡的低下階層氣息。   “宓勒,你在開玩笑不成?”皇族之子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我還想多活幾年呢,主子。”誰的玩笑都可以開,就是不能開主子的玩笑,這一點宓勒再明白不過。“吶,目標就在那邊,圍觀人最多的一區。”   從他們所站之處放眼望去,那一區的熱鬧程度幾乎吸引了大半武鬥場內人們的注意力。   場中央,一名體格尚未發育完全,細瘦的四肢飄散著未熟氣息的少年,身手俐落令人眼睛一亮。他的對手則是一名比他高上數尺、壯上一倍的莽漢。   兩人懸殊的條件自然成為眾人矚目的中心,可是真正叫人讚歎不已的是少年那行雲流水、靈巧高超的刀法,明顯地克服了體格而壓制對方笨重、花樣繁多卻徒勞無功的戰技。   斜挑、回刺、閃躲、奇襲,幾種招數,身輕如燕的少年輕鬆使來,不費吹灰之力。銀刀白刃化身為穿梭在百花間的蝶兒,三兩下把莽漢弄得頭暈目眩、應接不暇。   咻地!當莽漢為了閃過刀鋒而重心不穩地跌坐在地上,比劃也帶上一筆休止符,勝負已明。   “嘿,大叔,剛剛誇口要我死得很難看的氣勢到哪兒去了?”臉上戴著蒙面眼罩的少年,咧嘴舞弄著刀挑釁地說:“瞧你這氣喘如牛的模樣,羞不羞臉!”   “哇哈哈……”圍觀的人群發出哄堂大笑,有人夾雜在其中叫著。“輸了就乾脆點,認輸吧!牛大叔,你是打不贏幸運小子的!”   “囉唆!”莽漢氣憤地一吼,朝觀眾們大叫。“光會笑我,有本事你們自己來和他打打看,笑笑笑!”   “我們又不像你那麼笨,會去向幸運小子挑戰。這場又輸了多少啊,牛大叔?”其中一人取笑地回道。   姓牛的莽漢搔搔頭,從褲袋中掏出一串錢,朝少年扔去。“算了,我不打了,今兒個又打不贏你,我回頭再去練練,總有一天要連本帶利贏回來。”   少年眨了下眼,親親手中的錢幣說:“貪財了,大叔。我等你!”轉向眾人。“喂,接下來,還有沒有哪個英雄好漢要和我對打的?”   場上的人面面相覷,好半天才有人說:“幸運小子,你已經把我們這兒能打的人都打輸了,現在還有誰那麼笨,敢跟你打!”   “耶?”少年誇張地伸著懶腰說:“呿!真的假的?我可聽說這是城中高手雲集的地方,才特意來這兒討教討教,想不到這麼不禁打,真是有愧‘西琉皇朝第一武鬥場’的水準啊!真的沒有人要和我打嗎?我的筋骨還沒有真正活動到呢!無趣、無趣、太無趣了!”   “我看你就別在那兒點火煽風了,這幾天下來大傢伙兒都知道你的本事了。說真格的,小兄弟,你是哪兒的人啊?師父是誰?年紀輕輕,手腳功夫就這麼了得,一定不是什麼普通人物。把面罩拿下來嘛,咱們大夥兒都很好奇你到底生得什麼模樣?”   “我偏就缺鼻子少眼睛,要你管!”少年橫眉豎目兇悍地說。   “哈!那咱們更要看上一看了!”   扮個鬼臉,吐吐舌頭,少年不齒地說:“海畔有逐臭之夫,想不到天底下好事之徒不少嘛,真那麼稀罕缺鼻子少眼睛的人,要不我現在都幫你們削去了鼻刨出了眼,看你們還好奇不好奇?”   “哇哈哈哈!好個野小子!有你的!”少年的口吻雖然狂妄,卻又不失調皮活潑,讓人想氣都氣不起來,反倒全笑成一團。   場上原本戰鬥高昂的氣息被這樣一攪和,沖散得差不多了。   可是少年並不死心,還想再戰的欲望,分明的寫在那雙靈活地搜索著四周人群,尋找下一個“獵物”的灰色眼眸中。   當灰藍眸在空中與那雙灰亮的大眼視線相交的瞬間,少年的灰眼迸射出亢奮的火花,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但不一會兒灰眸又轉為保守、謹慎地開始打量起他,司琺爾也好整以暇地接受他揣度。   簡直就像是一隻被野放的荒野幼狼,在艱困的草原生活中,搜尋獵物般貪婪卻又謹慎挑選獵物的目光──司琺爾在心中冷笑著,不同的只是少年所饑渴尋求的並不是食物,而是能提供他發洩那股旺盛精力的對戰者而已。   自己並非不能體會少年此刻尋求戰鬥的渴望,偶爾,自己也會想要借著汗水與肢體的活動,來紓解胸口中的鬱悶,或者只是打發一個下午,什麼都不想。純粹運動身子的話,這種武鬥場也不失為一種健康的活動場所。   但,這名少年和他們今天來的目的有何關聯?司琺爾依然不解。   “主子,你太顯眼了一點,看樣子我們的‘殿下’已經手癢難耐地想挑戰你了。”一旁,宓勒以耳語的程度笑著說。   “殿下?他?”這一回,司琺爾沒有掩飾自己聲音中的吃驚。“宓勒!”   少年那充滿市井小民風味的舉止,怎麼看都與“皇族”兩字相距甚遠。   “喔,別瞪我啊,大人,您的一瞪可是威力萬鈞,能把人嚇得魂飛魄散啊!我都說過了我不敢在您面前造次說謊啊!”宓勒微微一笑。“我的情報是錯不了的。也許有點難以置信,不過他的確就是颯亞殿下。”   怔忡間,少年的眼神又移轉到宓勒的身上,但不一會兒就放棄了這個對手,戀戀不捨地回到司琺爾身上。躊躇了片刻,少年拾起手上的刀,朝他們走來。   “看樣子,‘他’是下定決心了,您要怎麼辦?掉頭離開嗎?”宓勒一副坐看兩虎相爭的戲謔表情。   司琺爾靜默地注視著少年,他堅定的腳步正在縮短彼此的距離。   “喂,這位黑衣仁兄,你的體格看來不錯,也是個練家子,光看別人打太沒有意思了,要不要下場過過招?”自信滿滿,他以帶刺卻不予人反感的口吻說道。無法不去注意到那副堪稱纖瘦的身軀中,散發出強烈的挑釁火焰。   灰眸灼灼,眼罩也阻擋不住自剔透瞳孔射出的渴欲──興致勃勃的、躍躍欲試,以孩童般天真貪婪、純粹鮮明的求勝欲望──看到了值得挑戰的對手,而不能錯過一試對方身手的戰鬥本能。   到底“他”長得什麼模樣,連司琺爾也難得地“好奇”起來。   此刻被眼罩遮住的大半面孔,僅有那光燦燦的黑髮與略尖的小下巴可供參考,他想一窺這口氣囂張的少年,有著什麼樣的真面目,而當他說自己缺鼻子少眼睛這樣誇張明顯的謊言時,又是什麼表情?頗值玩味。   盯著少年彰顯健康的櫻色雙唇,司琺爾還在判斷宓勒所言到底是真是假、這個粗野不羈的少年是否真為三皇子時,少年已經等不及地催促。   “喂,我臉上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老兄。還是說你的特技絕招是用眼睛先把敵人看穿一個洞不成?”   粗野以外,還沒有耐性。司琺爾斜睨了一眼宓勒,開始有些後悔這麼輕信他的言詞。就算眼前的少年真是颯亞殿下,恐怕自己並不會有興趣──扶持一名沒有教養、沒有腦袋的皇帝,太累人了。   就當是被我騙一次,別太快下定論……宓勒以眼睛這麼回答他。   “喂,你當我是透明的啊!要或不要,一句話,別浪費時間了。”第三句話,“西琉颯亞”已經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   這個傢伙是何方神聖?氣勢太不尋常了。   光站在那兒,仿佛四周都被擠壓成濃重的空氣,沉甸甸的讓人好不舒服。尤其是那深黑色的披風、兜帽徹底遮掩住他的臉孔,偏偏又能感覺到他的視線纏在自己身上,卻無法據此判斷對方的表情起伏、分辨來者的善惡,只是無言地強化了男人的存在感。颯亞莫名地感到一股焦躁。   這不是好現象,教導他武術的人曾開宗明義的說過,一旦自己心浮氣躁,就等於是給敵人一個最佳的攻擊機會,不能沉著穩定地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來判斷敵人動向,在交手前就已經奠定了“輸”的起點。   這也是颯亞先前難得猶豫了一下的主因。   還沒有戰鬥前,自己就隱約嗅出了對方的等級──男人的危險度是他目前為止所見過,最高的。   若以一般人的見解,認為颯亞只是挑軟的柿子下手,專找弱的人挑戰,那就錯了。颯亞就是厭倦了那些恐懼自己頭銜而不敢下重手的練習物件,所以他才會來到這個武鬥場。他想從實際的對戰中,瞭解自己的武術實虛,要是對手永遠都是些普通老百姓舞刀弄槍業餘程度的人,他也沒有繼續來武鬥場的理由了。   可是,眼前的男人一瞬間就點燃了他,刺激了他求戰的本能。過去颯亞從未有過的經驗,他發誓自己興奮得連雞皮疙瘩都出現了。   問題是──興奮的同時,他也同樣接收到了“危險”的訊號。男人就像是團黑色的漩渦,吸取了無數危險因數,光是站在那兒就足以讓人膽寒。   愚蠢!颯亞不由得暗罵自己。   難道自己要輸給這股莫名其妙沒有來由的恐懼他可是西琉颯亞,從不知恐懼為何物!哪怕男人是從地獄而來的妖魔鬼怪,也無所謂可懼,只有沒膽子的娘娘腔,才會被疑心暗鬼這麼可笑的東西打敗。   “喂,你再不開口,我就當你是接受我的挑戰了!”   男人依然動也不動,獨有視線盤據在颯亞身上。這樣的舉動著實惹怒了颯亞,他哼地心想,我就不信我不能讓你移動半分!   持刀上前,颯亞喝地強行出手。   明知這麼做是有些蠻幹,所以颯亞第一刀劃出時只是出於試探,無意傷人。但刀鋒還未觸及對方的衣衫,一股極大的反彈力道便朝他還擊,颯亞吃驚地化虛為實,本能反射第二招迅如閃電地出手。   可是男人的動作比他還敏捷地,以黑色披風為武器,纏住他的刀,順勢將颯亞的攻勢化解,還一個使勁,令颯亞立足不穩地向後倒去。   “登!”颯亞以刀為支點,騰空翻轉過身,免去了跌股出糗的命運,但這兩下已經讓他深深瞭解到男人與自己之間力量與武術的實力差距有多大!   好厲害!   讚歎著,颯亞不死心地再發攻勢。   這一回他不再手下留招,使出了自己畢生所學,也想從男人那兒扳回一點優勢。可是男人依舊是老神在在的接招,不論颯亞的刀勢有多麼淩厲,始終就是碰不到男人的衣角,而且更難堪的是男人甚至沒有拿任何兵器,僅僅是以高超絕妙的步法,與巧妙的拳腳和颯亞周旋。   好快!   颯亞自認為已經是占盡身材優勢,出招迅速靈活、身手矯健,卻愕然地領悟自己的手腳還是沒有辦法快過眼前這名男子。上一刻自己的刀眼看就要置敵人於死地了,一剎那間自己反被人由後方封鎖。   冷寒的抖擻從背脊涼上了腦髓,亢奮的精神飽吸極度的刺激快感,轉化為更強烈的動能,颯亞旺盛的求勝心逼得他的刀越走越快,旁人只見一團刀光銀芒將倏忽高倏忽低的人影,層層圍住,根本看不清這番打鬥勝負。   只是轉眼間,人影中傳出一聲“喝”,刀也從主人的手上脫飛而出。   颯亞臉色蒼白地瞪著空空如也的手心,勝負結果出爐。   輸了,徹底的輸了。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快,輸得乾淨俐落,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哈!好個傢伙,真是厲害透了!   男人一手捉著颯亞的刀,一手扣著颯亞的腕,始開金口說:“刀,是在求生存的時候用的。想要求生存,就要先除去敵人;為了除去敵人,必得不擇手段,就像這樣!”   “唔!”   強烈的劇痛從手腕處傳來,就在颯亞以為自己手腕會斷裂時,男人又鬆開了捉握,但仍是扣住他不放。   “要是做不到真刀實劍的殺敵除害,就別拿著它亂晃。畢竟,刀可不是拿來扮家家酒的玩具,颯亞‘殿下’。”男人魅惑美音低沉地在他耳邊騷動吹拂著。   “你!”重重地倒抽口氣。   為什麼這個男人會知道自己的身分?颯亞腦海空白一片,就在他頓足的瞬間,男人大手一伸,二話不說地扯下了颯亞的眼罩,同時扣住他的下巴,硬是抬起了他的臉,正對著自己。   “幹什麼!大膽!”   轉眼間就被剝奪了保護色,颯亞憤怒得渾身毛髮都倒豎起來,他淡灰色素的眼眸亮得有如白銀,雙頰染上一層惱怒的薄紅,顫抖的唇瓣咬牙切齒地吐出:“既然知道我的身分,還敢如此無禮妄為,你又是誰?報上名來!”   鮮明而讓人印象深刻的出色面孔,從眼角到唇畔浮現的傲慢神色,介於成人與童兒間初生之犢的魅力,這些都與方才戴著眼罩時表現的平凡鄉野少年,有著判若兩人的氣度──也徹底說明了少年習于站在命令他人的立場。   司琺爾再無懷疑,這名惱火有如一隻逆毛貓的俊秀少年,的確就是被天下人尊崇為主子的──皇族之子。   “不需那麼氣憤啊,我們談的話傳不到那邊閒人的耳中。”司琺爾微微一笑,這位三皇子似乎有些地方與前兩位皇子不太一樣。老鼠般陰險狡詐的皇太子與愚蠢如蠻牛的二皇子,他都沒什麼興趣,但是──生氣勃勃而沒多少皇族穢氣的三皇子,他並不討厭。   颯亞瞇起眼。“你到底是誰?”   “這個嘛……你想知道的話,也許你會找到答案。”他還在等,目前關於三皇子的資料太少了,只是短短見識的這幾刻,是足以讓自己對他產生興趣,但是否選中他為這場遊戲中的棋子,目前還言之過早。   “誰派你來的!”颯亞意圖抽手,但男人的手腕卻像是圈在手上的玉環,不得動彈。“既然知道我是誰,在這兒出現,有何目的?”   “有警戒心是好事,但不帶任何侍衛隨從,單身在這龍蛇雜處的武鬥場中鬼混,是否該先檢討一下殿下自身的無謀草率,而非急於盤問我的身分,如何?”   颯亞薄紅的臉再添一抹暈紅,被他糾正的地方,正也是他常常被人嘮叨的短處。自己有喜歡往危險地方跑的習慣,是自幼養成的。   “我的問題不需要一個連臉都不敢露的宵小置啄,你還想扣住本爵的手多久?即刻放開!”   輕笑著,司琺爾以另一手揭開了掩面的兜帽。“奉命露臉了,殿下,您可要看清楚我的長相,這張臉也許未來還會不斷地出現在你身邊。”   颯亞啞口無言地看著那張被譽為天下最邪美罪惡的臉──死神,往往是美得勾魂懾魄,才能讓人死心塌地地雙手奉上自己的生命與靈魂。不知打哪兒流傳的俗諺,竄入他的腦海中。   一眼,就能奪取人呼吸的美貌。   完全出於不自覺地,颯亞以蒼白的臉色,瞪著男人森冷懍然的灰藍眸子,喃喃地說:“你是……司……琺爾。”   這樣的容貌舉世無雙,他的名聲與他的外貌一樣響亮,颯亞早已耳聞。只是沒想到,他會有見識到本人的一天。 第二章      “颯亞殿下!”   赫!正要悄悄把馬兒趕進去,消滅自己偷溜出宮證據的颯亞,聽到這聲耳熟的嚴厲呼喚,立刻就知道一場長篇大論的教訓是免不了了。   認命地把馬廄上的門推上落拴,他回過頭,佯裝平靜地說:“智哥,怎麼有空來呢?”   前朝宰相之子,也是與颯亞朝夕相處長大的玩伴兼兄長般的保護者,東野智瞪著颯亞的眼神格外銳利,以質問的口吻說:“你跑去哪裡了?那身平民的穿著又是怎麼回事?看你一身是汗、衣裝淩亂的樣子——”   話講到半途消失無聲,颯亞也只能乾笑,看樣子紙是包不住火了。   足足停頓了一秒鐘,東野智深深地吸進一口氣,再以震耳欲聾的重聲叱道:“颯亞殿下!我不斷地告誡你,一個人到宮外的武鬥場是件多麼危險的事,你始終沒有聽進耳中嗎?”   以兩手包住可憐被炮轟的小耳朵,颯亞在心中吐舌頭,這個智哥什麼都好,說人才有人才,說手腕有手腕,家世好、人品端正不阿,看在哪家的名門閨秀眼中都是一等一的優良夫君人選,至今二十好幾還沒娶親的最大理由,就是出在他這種說一不二、硬繃繃的個性。哪家溫柔婉約的姑娘,受得了他有如軍中教條般的“家管嚴”?光是一個喝令,就把不曾見過世面的姑娘家嚇得三魂剩七魄了。   講難聽點就是腦筋死板,一點都不知通融,害得自己老是在他面前抬不起頭,永遠處於挨駡狀態——不是他颯亞會惹麻煩,而是智哥不知變通的性子,讓他永遠處於“闖禍”的狀態。   說真的,到什麼時候智哥才能看清楚,他颯亞已經不是三歲小孩,不論做什麼事情,他都已經可以自己判斷、處理、應付,更不再需要一個保母在旁看護,亦步亦趨地照顧他的生活起居,或是管理他該做什麼、不做什麼。   智哥的關心,他感激在心,可是他當自己是幼鳥對待的態度,颯亞很希望能有改善的一天。   “只是小小的活動筋骨,你瞧,我這不是四肢健在、平安無事的站在這兒?證明一切是你多慮了,智哥。我不敢說自己功夫出神入化,至少保護自己還算綽綽有餘。”颯亞聳肩一笑說。   “就是你這滿不在乎的模樣,才更令我擔心啊!你的功夫深淺,我這個師父是很清楚,但人總是沒有一萬、怕有萬一。過來,讓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沒有事!”拉住他的手腕,東野智不停叨念著,手也俐落地摸索著他的臉頰、頸子、肩膀,一路延伸到他的手臂上。   “沒事、沒事,我都說了……哎……”不小心被捉到痛處的颯亞,悶哼了一聲,便迅速地閉上嘴巴。   可這聲叫,逃不過東野滴水不漏的檢查,他蹙著眉頭,把颯亞左手的衣袖卷高,看到藏在衣服底下那片很明顯被捉握出來的瘀腫傷痕——   盯著智哥那鐵青的臉色,颯亞愁眉苦臉地埋怨自己運氣真差。不過一次,就這一次遇上了個煞星,還讓對方留下這麼不名譽的小傷,為什麼該死的會讓智哥給捉到把柄呢!   千錯萬錯,都是那個司琺爾的錯!嘟起嘴,颯亞心情更糟地想起不久前,發生在武鬥場的對話。   當自己驚訝地瞪著傳說中的戰場死神——司琺爾,不自覺地喊出那傢伙的名字時,那傢伙唇角一揚,表情雖然沒有什麼改變,但看得出來他樂得要命。   “這可真光榮,想不到三皇子居然知道司某人。”   “哼,你就是人稱百年一出的神射手?我看這些道聼塗説也是不能信。你不過是憑這張酷似女人家的漂亮臉孔在欺騙世人而已,方才我是一時不察,現在既然知道你是誰,我可不會手下留情了,我們換個地方來比劃馬背劍術,我一定能把你打得落花流水。”就是看不慣他高興的臉,颯亞話中帶刺地說。   “個兒雖小,口氣倒挺大的。”男人明顯地不把他的挑戰當回事,逕自往下說:“令我驕傲得意的不是自己的名聲多遠大,而是颯亞殿下能在見到我的瞬間,?*鑫業拿鄭獯砦以繚諛哪院V寫嬖謐擰!?br />  男人的語氣中有股暖昧的親昵,火上加油地讓颯亞更不爽。“是啊,就像是毒蛇的尖牙、蠍子尾巴的倒刺一樣,怎麼能不牢牢記住這種有害生物,萬萬不能靠近,省得莫名其妙白白葬送生命。因此,我是把‘你’給記得很清楚。”   “我是毒蛇、蠍子嗎?”男人遊刃有餘地嫣然一笑。“也無妨,您要這麼想就這麼想吧!可是容我提醒您一句,即使是蠍子,在曬乾後也能做為一味藥方,端看人們怎麼使用而已。‘我’也一樣,對您是有利或有害,取決於您自身。”   誰會“需要”你這種傢伙!颯亞以不悅的目光回視他。   “不是不需要,也許只是‘時機未到’。”輕易地讀取了他的思想,男人很乾脆地放開了颯亞的手腕,說:“一旦時機到了,你就會知道的。”   “要和你打交道,我寧可和滿坑毒蛇睡覺!”死命地以衣袖搓著被男人捉握過的地方,此刻那兒已經顯現大片青紫色的瘀痕,混帳!回去以後絕對要以鐵刷把他的碰觸給洗得一乾二淨!   “呵呵,話說得太快,小心會咬到自己的舌頭。”   突如其來地,男人的手指摸上了颯亞的唇,冰冷的指尖令人不禁打哆嗦,而指尖還逕自在未經許可的狀態下,在他的唇瓣上滑動著。   “這麼可愛的舌頭要是不見了,人生會少了許多樂趣呢!”   颯亞的血液就像是從高處墜落到深深的懸崖底,又一口氣從底部噴出灼熱的火漿——逆流而上的血,充紅了他的雙眼與雙頰。“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是在嘲笑他,戲弄他,還是純粹把他當傻子般耍著玩?   “沒有什麼意思。”收回手,司琺爾含著邪笑,親吻自己的指尖說。“下回見了,颯亞殿下。別再穿著這種不合您身分的戲服,快快換回您應有的服裝吧!臣告退。”   哼!要不是他溜得快,颯亞發誓,自己一定會砍下他那無禮妄為的手指以示懲戒。人家說百聞不如一見,司琺爾是個比傳聞還要讓人感到不愉快的男人。忿忿不平的颯亞,在作下偏見頗深的結論後,絲毫沒有注意到,司琺爾也是絕無僅有,能在第一眼就給他這般強烈印象的男人。   “颯亞?”連連呼喚了他好幾聲都不得回應,東野智不禁提高了音量叫喚。   “啊!”回過神來,颯亞眨眨眼說:“抱歉,智哥,我在想點事情。”   “想什麼事!”東野智橫眉豎目地舉高他的手腕說。“這是誰弄的?哪個傢伙?我要砍下他的手!”   “太小題大作了吧!”颯亞把剛剛自己才想要砍人手指的事撇開,咧嘴強作鎮定地說:“智哥,打鬥當中難免會有些小傷、撞痕,這點點瘀青就要人的手臂,未免太離譜了。沒事、沒事,過兩天瘀青就會不見了。”   “你可是堂堂西琉皇朝的三皇子殿下,不管是哪個傢伙,大膽到在你手上留下這種傷,都要付出代價!”沒有商量餘地的,東野智掩不住憤怒的神色。那不知名的傢伙竟敢對颯亞——只不過要他一條手臂,還算便宜他了!   “對方是不知者無罪,要是你莫名其妙地砍了人家的手,我不但無法對人家交代,更會被嘲為秋後算帳的卑怯之徒。智哥,你是要我頂上這種臭名不成?”   “……”颯亞的伶牙俐齒,反駁得他無話可說。   “就當作你不去找那傢伙算帳的交換條件,我答應你沒有下次了。”颯亞假裝大方地說。   反正那武鬥場裡也找不到對手了。他已經知道最厲害的傢伙不是在武鬥場中,而是在西琉大軍裡。   可惡,眼底又浮現那傢伙矯健、敏捷的身影。   不知道那傢伙的師父是誰?有機會說不定可以去討教一下,學兩招足以教司琺爾臉上無光的絕技。   東野智瞧著颯亞一雙灰眸不知因何而炯亮,胸口便揪緊悶痛得慌——是誰?此刻盤據在那小腦袋瓜中的物件,是和他交手並留下這些瘀青的傢伙吧?從小看著颯亞到大,他怎麼會不知道天性喜歡挑戰的颯亞,在遇上旗鼓相當的對手時,會有什麼樣的表情——生氣盎然、渾身散發著奪目的光彩。   咽下口中苦澀的唾沫,他不會再讓那傢伙有機會出現在颯亞面前的!   “這可是你承諾的,颯亞殿下,那麼……未來我將會命人把這馬廄看守好,如果你在沒有事先通知我的狀況下要用馬,一律都不准喔!”   颯亞有點不悅,仍舊勉強地點頭說:“智哥,我真懷疑你知道我幾歲了嗎?”   “怎麼會不知道。”微笑著,東野智想起十五年前的午後,當爹爹捧著一個金碧輝煌、無比華貴的嬰兒搖籃回到家中,那一刻起他的生命便因此而改變。   “嗟,我總覺得在智哥眼中,我永遠是小娃娃。”   東野智很想摸摸他的頭,就像小時候他們還不懂得何謂身分地位的不同,自己總是會這樣安撫發拗不依的小颯亞。   可是現在……他只能感歎地替他放下衣袖並說:“殿下就是殿下,我只是在盡臣子與兄長的責任,擔憂殿下的安危而已。請跟我回您的寢宮吧,我幫你塗抹跌打損傷的藥膏。”   光陰不可能倒轉,唯今之計,也只能傾全力保護颯亞,希望他能永遠不被捲入黑暗的政治鬥爭風暴,永遠保持著最純真、光明的一面。   *     *     *   過慣了一般平民生活(當然,住在前宰相家中,跟平民還是差距頗大),颯亞重新回到宮中生活的這段日子,也適應了不少繁複的宮廷禮儀,可還是有些無法習以為常的部分,舉個最小的例子來說:穿著。   他不懂這累贅不堪又花俏的行頭是誰發明的?真是給人製造麻煩。   純白布衣一件,同樣可以過日子,為什麼非得把自己裝扮得像只孔雀一樣?瞪著腳上套的青龍錦鞋,淡藍色素袍外加薄紗繡金罩紗長褂,腰系五色寶石帶,當內侍要替他再加上玉墜、香囊等等裝飾品時,颯亞就不耐煩了。   “可以了,那些東西我不要戴!放回去!”手一揮,動身便要出宮。   “殿下不行啊!”內侍急忙挽留說。“今夜是琴妃殿下的誕宴,不僅是您的皇兄會到場,還有不少大臣們也都受邀出席,在那場面您要是穿著得比貴族們要遜色,琴妃殿下會疑心您不是心甘情願出席的。”   “哪來那許多廢話。要是我不想出席,我就不出席。我人都到場了,還得看我衣服夠不夠撐場嗎?這是什麼見鬼的禮儀。”臭著張臉,颯亞就是不懂,在父皇仍臥病在床時,琴妃卻大肆鋪張地舉行宴會,存的是什麼心。   “颯亞殿下。”恰巧來迎接他的東野智,在門外就聽見這場騷動,他跨入宮內說:“看在我的分上,別為難小侍從,讓他替你佩戴上吧!這些都是琴妃贈與你的禮物,她看到你穿戴在身上,會很高興的。”   “我為什麼要討好那婆娘!”眯著眼,颯亞從一開始就對這場宴會興趣缺缺,要不是智哥說什麼都要他參加,他才懶得去那兒當木頭人陪坐,至於要他嬉嬉陪笑、言不由衷的獻媚,那更是抱歉——辦不到。   “因為這會讓琴妃與二皇子相信你沒有意願與他們對抗。颯亞,你不是不願意成為兩位皇兄的夾心,左右為難嗎?那麼這也是個好機會,表明你的立場。”   立場、立場,每個人只會拿這些虛無縹緲的空洞言詞來束縛他。   像現在這樣,底下的人都得小心翼翼地看著兩邊的臉色辦事,觸怒哪邊都得冒著砍頭的危險,活生生就是人間煉獄嘛!早知道,父皇不要把自己找回宮中,他還樂得逍遙自在。   “好吧!我戴就是,但在去參加宴會前,我要先去探視父皇,你們都可以不用跟了。智哥,你就在琴妃那兒等我。”捉起什麼玉墜、香囊隨便一掛,颯亞一溜煙地就跑出宮外。   呼!終於得以解脫了。   輕快的腳步穿梭過繁瑣的樓臺廊徑,颯亞朝著父皇的寢宮走去。為了靜養,父皇的寢宮已被移往最安靜的離館,隔絕在御花園後方,也遠離宮廷的煙硝味。坦白說,颯亞對於稱之為“父皇”的男人,遲至今日還有著難以言喻的距離感。   畢竟過了十三年,才重作父子,他們雙方見面後,父皇也只是淡淡的說一句:“你長大了,颯亞吾兒。而且遺傳到朕的歿後、你的母后那雙最美麗的灰眼。”   沒有感人落淚的父子相擁,也沒有什麼激情的懺悔、抱歉,說父皇冷落了你十三年。只是這樣一句話,就打發他離開。   論起扮演父親的角色,就連長兄如父的智哥來扮演,都比他入木三分。   “殿下,日安。”守在父皇寢宮外的女官向他行禮說。   “日安,父皇陛下有沒有起色?”   女官淡淡地一搖頭。“和前幾日一樣,幾乎都在睡眠中,現在應該也是。”   “進食的狀況呢?”   女官正要回答,一名滿頭白髮、聲如洪鐘的壯碩老者便呼喊著:“喲,小皇子殿下,又來看父親啦,好、好,真是好孝順,哪像兩個哥哥,一點都不管他們老父死活,只顧著自己。”   “哈,禦廚老大,你還一樣老當益壯,說話聲音大得嚇人啊!”颯亞不介意他幾近無禮的說話方式,在這浩大宮中,他是絕無僅有的一號人物。哪怕頭上沒有官帽,照樣直率地和皇帝父談,就連皇兄們也都讓他三分。   “我幫你老頭送飯來了。可是他連看都沒有看一眼,呼呼大睡。你說失禮不失禮啊!”端著竹籠,老漢頻頻搖頭說。“虧我使出渾身解數,做出最頂級的魚窩上粥。過去這道菜他每次吃都讚不絕口。”   “是嗎?”颯亞垂下雙肩。就連禦廚的手藝,也不能讓父皇醒來。   老漢一拍他的背說:“去看他吧!和他說說話,否則他會一直賴在床上不起。真是的,放著國家大事,悠哉地睡覺,不像話的皇帝老子!”   這是出自老漢別樹一格的鼓勵,颯亞虛心接受,他微微一笑說:“是。”   望著走入寢宮的少皇子身影,老漢對著女官說:“真是個好孩子,偏偏有人不識寶,居然十多年都不肯親近這孩子,我看這所謂皇族的人,腦子都是有問題啊!”   女官掩嘴而笑,不敢表示贊同,卻默認了老漢的話。   “父皇?”   颯亞走到床鋪旁,看著躺在被褥內,面容枯槁、雙頰瘦削的白髮男子。日復一日,這臉色只有日漸憔悴,毫無好轉的跡象,也怪不得坊間甚囂塵上的傳言,說父皇早已西歸了。   想握住男子那有如枯爪般的手,到頭來還是作罷縮回。   這個西琉的皇帝,曾有過波瀾壯闊般輝煌的年代,高高在上享盡萬民崇仰的歲月,可現在只是再脆弱平凡不過的“凡人”,等待著死神或奇跡的降臨。而身為人子的自己,只能默默地目睹著,什麼忙都幫不上。   靜靜地在他床畔跪下,颯亞合掌閉目為他無言地祝禱著。   喀達!   不知過了多久,颯亞聽見身後的聲響而猛然張開眼睛。“誰?出來!”   踏著靜謐無音的步伐,從門扉外現身的人物,在背光的視野中有如一抹巨大的暗影襲來。   颯亞圓睜著灰眸,啟開雙唇說:“是、你……”   司琺爾低頭行禮說:“臣見過殿下,也叩請皇帝陛下日安。”   “你來這裡作什麼!”盡力把音量降到最小,不願驚動父皇地,颯亞從床畔跳起來,仿佛要保護自己父親般的,擋住男人的去路。   “因為有事進宮,想順道謁見一下陛下的狀況,聽太醫說,似乎還是沒什麼起色。不料……會這麼湊巧又遇上您,颯亞殿下。”   男人柔和的語氣如絲,可是他不會輕易上當。   “沒有允許,不得擅闖陛下寢宮,出去!”一指門扉,颯亞無比嚴厲地說。   司琺爾勾起唇角。“論及加害陛下與否的可能性,您不是比我更有理由嗎?殿下,畢竟您也是皇子,有機會可以取而代——”   啪!颯亞的掌心熱燙紅腫起來,男人的臉頰也清楚地印著他的五指掌印。“你要是再在這兒胡言亂語,我就命人割下你妄言的舌頭,丟入鯉魚池內當飼料。”   摸著臉頰,司琺爾不是不曾被人打過,但多半在身體上,而且是戰鬥當中被打中。還不曾有人能在平常狀態下,對他的“臉”下這種毒手——颯亞是頭一個。   不知怎地,他一點都不生氣……這是真的,他一點都沒有發怒的感覺,反倒是克制不住臉上抽動的笑。   今天小皇子可是打扮得美極了,完美無缺地襯托出他“皇族”的貴氣、傲慢、不容人侵犯的凜然正氣。那天在武鬥場上的他,固然俊俏可愛,但今日的他則是令人感到連食指也要蠢蠢欲動的可口、美味。   誰看到了新鮮嬌嫩且前所未見的果子,豈能不胃口大開?   灰藍眸子加濃了一層水潤的色澤,司琺爾確切地察覺到自己與颯亞間的“可能”性在增加中。   那日別後,他向宓勒抱怨自己是否踏入他安排好的陷阱,宓勒只是笑說:即便是陷阱,也是自願跳下,而非被迫的吧!   這,司琺爾無法否認。短短幾句話,他已經對這小皇子有了高度的興趣,這幾日中也開始考慮在計畫中添上一顆新棋子,又會對整盤遊戲造成什麼影響。   深思熟慮後的結論,他判斷“颯亞”的出現,只會增加更多遊戲的樂趣。   “呵呵,原來被人打巴掌是這種滋味啊。謝謝殿下的一掌,讓臣體會到初次的經驗。”   “我馬上可以替你增加第二次、第三次!”從牙縫中逼出的話,可不是威脅,颯亞真是對他惱火到極點。尤其是被打了以後,臉色絲毫沒變的這一點。   “臣有更有趣的提議,不如我也來給殿下一次全新的體驗吧。”   “你有種敢打回來?”挑釁的,颯亞咧嘴露出底下尖銳的虎牙,恥笑著。   “臣的種,比你想的還多。”   颯亞不知他變的是什麼妖術,只知須臾間自己眼前一黑,雙唇便被某種柔軟而又強硬的物體給佔有,從腰以上則被巨大的力量包圍,動彈不得,而能夠移動的雙腿也因為過度震驚而失去應有的功能。   這……是……活見鬼的……什麼東西啊!   “唔……唔唔!”嘴巴被塞住,雙手也被桎梏在男人堅硬胸膛與自己的身體間,接受著男人強制性的親吻,颯亞幾乎不得呼吸喘息。   男人不慌不忙的,相對於大腦一片空白、處於極度震驚狀態而無法做出任何反應的颯亞,他的唇緩慢加深了力道,汲取著軟綿唇瓣的氣息,享受他柔嫩生澀的口腔的滋味,從唇縫中滴漏的喘息與白貝齒列裡,奪取了他的初吻。   住手……噁心……死了!   啾地,發出小小水澤的聲響,司琺爾故意咬了一下他的唇,才緩慢地抬起頭。   灰眸裡錯愕怔然,一目了然。   “你……以為這是哪裡!”父皇還躺在床上呢,這大膽狂徒竟——再度揚起手,卻輕鬆地就被男人閃過。   司琺爾握住他憤慨的拳頭,一手仍牢牢鎖住他的腰間,甚至更加縮短彼此的距離,直到他們的下半身都是貼合的狀態,說:“憑這種粉拳、繡腿要跟我打?您還得再努力長高才行,多多鍛煉自己身體,等到手臂上多了點肉,再和我較量,也不會輸得如此難看。啊,不過,要是長得太高就不像是您,那我收回這句話。”   混帳!畜生!緊密黏合的部位,清楚可以感受到男人的力量,以及同為男兒身卻明顯不足與對方抗衡的屈辱感——遜斃了,活像只被老鷹逮住的小雞。   但是——“你以什麼口氣,在跟什麼人說話,司琺爾!別以為自己頂著將軍的頭銜就了不起了!”颯亞發狠咆哮道。   “喔,不然你想怎麼樣?”他揚起一眉,好整以暇地盯著他。   這傢伙!   “要去搖醒自己那病入膏肓的父親,哭訴被我欺負了嗎?再仔細地想想,殿下,你現在手中握有什麼?你有什麼力量與天下、與我抗衡?在外人的眼中你或許是皇子沒有錯,但現在依我來看你是這宮中最沒有力量的人,除去空虛的頭銜外,你一無所有。很可悲吧?不甘心吧?但現實就是這麼殘酷。”司琺爾以魅惑的嗓音、柔和得不能再柔和、卻飽含毒素的語氣說。   颯亞宛如被人當頭淋下了一盆寒冰凍雪。   恥辱、氣憤、不甘——卻只能往肚子裡吞。   他不是個因為怒火就會盲目得看不清楚事態的人,身在宮中的尷尬角色被鮮明地指摘出來,赤裸裸地在這男人面前被徹底繳械,一切都是自找的——就像以卵擊石會有什麼下場,他早該清楚!   “無話可說了嗎?”   輕輕挑起他的下巴,司琺爾邪美地微笑著。“別這麼一臉沮喪的模樣,識時務者為俊傑,卻沒有人規定你不能改變現狀。假使你想要扭轉自己的處境,想要獲得力量——我很樂意提供你一些方向。”   蹙起眉,颯亞的怒火來得快去得也快,冷靜下來想想,那個吻就當是被狗咬了一口,速速忘記才是上策。不能不注意的,是司琺爾“故意”要在這個時機,對他揮舞著紅布,意圖煽動的目的。   “你以為我會像只沒大腦的魚,被你的花招弄得頭昏腦脹、想也不想地吞下你放的餌,可就大錯特錯了。不管兩位皇兄怎麼說、怎麼做,我西琉颯亞就是西琉颯亞,誰也別想支配、指使、操縱我!”颯亞無意也不要加入這場爭奪皇位的醜陋戲碼。   “即使作為夥伴?”司琺爾灰藍的眼眸中瞬間閃過激賞。   颯亞錯過了他的眼神,只是砰地以拳頭隔開他的手,從他懷中脫身說:“我不需要什麼夥伴,我也不相信什麼夥伴,我只相信我自己。假如你想毛遂自薦,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不相信你司琺爾……你是一條花紋斑斕的毒蛇,只有最愚蠢的人才以為能夠駕馭你。”   “呵!毒蛇是嗎?這是第二次你這麼稱呼我了。”司琺爾也不否認,他點點頭說:“我確實不能說自己是不存任何歹念,但再毒的蛇只要有了合適的餌,也是可以被‘利用’的,記住這一點吧!當你極度渴望自己手中握有力量的一天時,我的門隨時為你而敞開。”   不會有那麼一天的!颯亞多希望將這句話連同順帶的一巴掌,乾脆俐落地扔到他自信滿滿的俊臉上。可是遲疑了會兒,他終究沒有真正動手。   要是他現在動手打了司琺爾,反而欲蓋彌彰,給司琺爾更多志得意滿的材料,他才不會傻得去滿足那傢伙變態的自信。隨便他的門為誰開啟,總之要他與司琺爾這種人聯手,除非是……他颯亞的腦袋壞去。   撇過頭,颯亞握著憤慨的拳頭,踩著沉重的腳步離開了父皇的寢宮。   *     *     *   東野智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他再三確認那跟隨在颯亞身後的男子,他沒有看錯,是司琺爾。為什麼?為什麼司琺爾會跟他在一起?   啪擦,東野智不自覺地捏碎了手中那只瓷杯。   “唉啊,東野大人,您的杯子破了!我再為您換新的。”一旁的侍從大驚小怪地說道。   東野智一雙眼只顧盯著那兩個人的動向,司琺爾不知拉住颯亞說了什麼,只見到颯亞一臉不高興地回嘴,兩人吵鬧的模樣,在這樣的距離下,明眼人都可以知道他們絕非初次見面。   那不是初次相見的人會對待彼此的態度。尤其是颯亞,他對於第一次見面的人,往往是冷淡得可以,只要是陌生人要想見到颯亞的笑臉或怒容,都難如登天,可是颯亞卻輕易地就對司琺爾發怒了。   “東野大人,您的手也受傷了,要不要包紮一下?”   “不必!”啪地甩開羅唆的隨從,東野智忍無可忍地快步上前,丟下正在進行中的宴會,朝颯亞所在的地方走去。   越走近,他們說話的聲音也越加清晰。   “……你這傢伙,我不是說了,你走你的路,幹麼追在人家的屁股後頭跑!”颯亞火辣地叱道。   “這路是給人走的,為什麼臣不能走您走的路?反正我們最後要去的都是同一個地方。”司琺爾笑笑地說。   “我就是不想和你一起——”   “颯亞殿下。”東野智適時打斷了兩人的交談。“司琺爾司大人。你們兩人居然會連袂出席?這是怎麼一回事?莫非天上刮起什麼颶風了?”   “誰和這傢伙連袂了?我去探望父皇,這傢伙也在。”一臉無趣地,颯亞撤頭一指說。“別把我和他連在一起,智哥。”   “原來如此。”東野智謹慎探索的目光移到臉上始終不脫笑意,只是以縱容的目光任由颯亞發言的司琺爾。   今天又是一身黑,西琉皇朝的常勝將軍偏好黑色服裝的事,是誰都知道的,不管在戰場上或是尋常家居服,神秘莫測的黑一如他給人高深難料的印象——明明有著十足的存在感,卻又不希望引人注意的突兀對比。   只有這個男人,是他絕對不希望颯亞接近的。要不是此刻在大庭廣眾下,否則他已經把颯亞給隔絕在這男人的方圓五裡外。   “東野大人,”以示招呼地,司琺爾微微頷首說。“聽說過去你一直是颯亞殿下的保母,怎麼沒有好好教導我們親愛的小皇子一點基本的禮儀呢?霸道地不讓我與他同行,這刁蠻的舉止,不太適合出現在皇族之子身上。”   “司大人,恕我直言,你這樣批評殿下的言行,也不是為人臣者該有的行徑。”   “這只是一點小小‘進諫’。”司琺爾聳聳肩。“忠言總是逆耳。恕我失陪了,我還得去跟琴妃殿下道賀。”   擦身而過的瞬間,東野清楚地看到司琺爾似笑非笑暗帶冷諷的眼眸,刻意地對自己一盯,雖然不過是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動作,卻已經夠叫東野智的眼皮猛跳不已。等不及男人完全走出視線,他迅速捉住了颯亞的手臂,帶他往一旁的花園小徑走去。   “智哥,要幹什麼!你把我的手捉得好痛!”   “你什麼時候和那男人見過面?說!”顧不得語氣強硬,他焦急地劈頭就道。   颯亞一愣,接著抿唇停頓了片刻後才回答:“就剛剛見了一面啊!我不是說了,在父皇那兒,湊巧。”   “不要跟我撒謊,颯亞!”東野智氣急敗壞地扣住他的肩膀。“你以為我認識你多久了?一輩子!從你還在繈褓時期,你的一點小動作就逃不過我的眼,你分明在隱瞞著什麼!”   頑強地三緘其口,颯亞還是默默不語。   “殿下!你知道司琺爾是個什麼樣的人嗎?你竟然——”   “智哥,”灰眸染上肅殺之氣,颯亞聲一沉臉一冷。“別再往下說了。我不想為這事和你起爭端。司琺爾是什麼樣的人、我和不和他接觸,我自有判斷。你的干涉只會讓我覺得不被重視,難道我讓人決定我該穿什麼還不夠,連我身邊蟲子該飛幾隻也要你管嗎?”   甩頭而去的颯亞,輪廓分明的小臉上有著熾烈的怒色。他那個性剛烈的小皇子是真的發火了。   東野智咬著牙,強忍著一波波的心痛。   好重、好深、好無情的打擊。   想不到、真想不到,颯亞竟會為了司琺爾,與他翻臉——這前所未有的打擊,令他久久不能言語。   幾乎同時,老天爺惡作劇地在天色漸沉的濁空裡,劈哩啪啦地閃過一道道銀芒。狂風暴雨即將來襲—— 第三章   話說是宴會,但看在颯亞眼中,更像是一群豺狼虎豹,爭相求抱狐狸大腿的小丑戲碼。   穿戴耀眼奪目的珠寶重飾、無視年齡與身材,套上大紫雲袍與層層疊疊的薄紗、披帶,不論她能不能頂著那身重達數十斤的“戲服”走下臺階,或是乾脆一路滾下來——現在琴妃一臉志得意滿之色、高坐在主位上,發著尖銳高亢的笑聲,接受眾人輪流上前的奉承朝拜與祝福。   說是父皇的次後,但野心勃勃、再三覬覦正宗皇后地位,而無法一償夙願的琴妃,對於前長皇后的遺孤太子或颯亞,都沒有過什麼好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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