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部落格
新刊販售屋
BL小說聚集地
  • 57272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5

    追蹤人氣

轉載-皇帝系列之五《皇帝鎮魂曲》

一、   夾著憎恨的箭矢,以它奪命的威力逼退沉重的空間,劃破空氣直襲而來,剎那間西琉颯亞動也不能動,僅僅望著對岸那個親手放出這枝箭的男人,司琺爾。   口中乾澀的咀嚼著這三個字,翻攪在胸口中的疼,伴著一股阻塞呼吸的痛,模糊了他的視線,一恍神他彷佛又回到了……   颯亞。   男人呢喃的耳語猶在聽覺中作亂著。   你是我的。   男人狂亂愛撫的手猶在感官中駐留著。   我一個人的了。   男人灼熱硬挺的欲望猶在體內深處撕裂著。   哈啊……原來……這兩千五百多個日子裡,男人已經深深地流入他的血液之中,是毒亦是藥,治癒了他,也毒害了他。如今這毒與藥都排不出身體之外,早已經與他合而為一了。   據說,人瀕死之際,一生會有如走馬燈般在眼前閃爍而逝,那麼此刻他想起與男人間的點點滴滴,初次相識、首次相擁、第一次逃亡到最後的背叛,也是因為他即將面對死亡了嗎?   這一枝橫越過河面的箭矢,意味著在男人的心中,真正要與他切斷聯繫,再也不──   (我有何好說的呢?司琺爾。)   (這一切都是我親手造成的,而這也就是我要的結果。)   銀瞳平靜而泰然地迎接,那毫不留情使勁射向自己的箭矢。   「皇兄危險!」   有人將他往旁邊一拉,但還是遲了半步。   似快似緩的,冰冷的箭矢輕易地穿透了堅硬的鐵甲,深抵柔軟的血肉,嵌入他的胸口,颯亞抬手握住那柄箭的同時,整個人也像是被無形的狂風推倒的細草般,往上飄,往下墜。   「皇兄!」   「陛下!」   時間停滯在漂浮的半空,颯亞緩緩地揚起唇,不可思議的,他竟然不感到半點疼痛,盈滿于四肢的充實感早已取代一切。   這手中曾掌握的真實,這雙腿曾完成的奇跡,這雙唇曾千真萬確親吻過的戀人,這雙眼瞳中所映照出的短暫幸福,都不是謊言,都是他真正擁有過的珍貴寶物。即使生命就這樣消失,也不會有任何的遺憾。   剩下的,就交給你們其它人了。   「皇兄!」西琉禧沙躍下馬,他扶起了躺在地上的兄長,黑瞳恐懼的放大,手顫抖的撫摸過兄長蒼白透明的臉龐,血色和生命正逐漸由那副身軀抽離。   「不!這不可以!皇兄,你醒醒!皇兄!」   是怎樣的力道,竟能穿透胸前鎧甲,這可恨的敵人存心要置皇兄于死地的意圖,再明顯不過了!   「來人!快點把皇兄扶到營帳內。其它人,繼續放火燒船,我要你們將對方殺個片甲不留!這是為我皇兄復仇!快動手!」   一聲令下,萬箭齊發,點燃起無數烽火,將一條翠綠的羽花河染為赭深的紅,宛如泣血的天空,被朵朵烏雲遮蔽。   「天啊!」   親眼所見的情景,令人難以置信到發出叫聲都不自知。   相較於對岸陷入一片混亂,放箭的男人身後卻是鴉雀無聲的死寂,一雙雙愕然瞪大的眼中,既是敬畏也是震驚,他們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曾見識過司琺爾非人的力量,但直到這一刻之前,他們誰也不相信,世上真有「人」能隔著一江之水,準確無比的射中敵營主帥。   「皇帝……他死了嗎?」   不知是誰,斗膽地說出了每個人腦海中浮現的頭一問號。   撤回緊密盯守著對岸動靜的視線,藍眸迸射冰冷鐳射,將手中空蕩的弓隨便一拋,喚道:「宓勒!」   「是,屬下在。」   「去確認他死了沒。」   收到命令的男人,為難地眨眨眼。天知道……現在雙方交戰的情況下,要他如何能越過河岸而不被發現,接著還得靠得夠近,才能確認颯亞陛下的死活咧!可是,瞧瞧統帥大人的臉色,要是自己敢說「辦不到」這三個字,肯定會被硬生生扒下一層皮。   「屬下遵命。」   宓勒想,姑且硬著頭皮,接下這使命了。萬一到最後颯亞陛下真的不幸……要如何稟報這消息給統帥大人,又是一門學問。只要稍有不慎,便會引爆……唉!現在才怨歎自己命運多舛,倒楣的事永遠掉在自己頭上,或許也無濟於事吧?   「司琺爾統帥,您要去哪裡呢?敵人現在正拚命放火在燒咱們的船啊!您說該怎麼辦?統帥大人!」   哎呀呀,竟有這麼不要命的傢伙,連別人的臉色都不會看一下嗎?宓勒暗自在心中吐舌時,便聽到──   「讓他們去燒。」   「可是──」   「你若真想救那些著了火的糧船,就跳進河裡去,不要再跟我囉唆。」強悍的截斷語尾後,高大的身影隨即消失在主帥營帳內。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宓勒軍師,你說,我有說錯一個字嗎?要是糧草全被燒光了,難道要我們的士兵喝西北風不成?我這也是擔心咱們後繼無援才會問的,為什麼統帥他卻對我發起脾氣來了?」   「敏藍老將軍,您什麼話都沒有說錯,唯獨時機不對。」宓勒微笑地回道。   「時機?」   這樣說還不懂啊?宓勒翻翻白眼。「總之,現在你們誰也別去自討沒趣,讓統帥大人一個人靜靜獨處會比較好。」   「要我們眼睜睜看著船被燒個精光嗎?」   宓勒再聳聳肩道:「就我方折損幾艘糧船,和對方主將陷於生死關頭的情況比較之下,我說咱們還稍占上風呢。恕我沒空陪各位閒扯了,要進入敵營去探查,不做點準備怎麼行呢?先走一步。」   丟下面面相覷的眾人,腦中已經盤算好一個潛入敵營妙計的宓勒,不敢多作耽擱的離去。   坦白說,他也很擔心颯亞陛下,想早一刻得知陛下的狀況。雖然此刻名義上颯亞已是敵方的主子,自己不該用「擔心」二字,但不久前……真的是不久之前,他還是自己效忠並奉為主子的颯亞,要在一夜之間完全切斷情義,只當颯亞是敵人,實在太強人所難了。   怎麼說,造成今日這樣的局面……宓勒一咬牙,平日嘻笑慣了的面容,變成陰鬱的苦澀……   (全都是您一手造成的啊!颯亞陛下!我宓勒不知曾識破多少人的心機,也看破無數的詭計,卻到現在還悟不透,您這麼做的道理何在?要是您等的就是現在這一刻,那我宓勒可說是恨您的,並且得大罵您愚蠢,因為您這一手扭轉乾坤,將會催生出歷史上最冷酷無情的暴君。)   倘若颯亞陛下就這麼死了──   宓勒跨上馬,扣住韁繩,喝叱一聲,馬兒應聲舉蹄飛奔。   這世上將再沒有人能攔阻得了「那個人」!   好似一匹失去了韁繩的馬兒漫無目標,沒有了對人世的眷戀與羈絆之後,「那個人」絕對會引領天下朝毀滅的方向,飆馳。   無論如何,颯亞陛下是死不得的!   那雙銀瞳在他腦海揮之不去,可惡!   司琺爾回到帳內,氣憤地一把揮開眼前所有的東西,將它們全掃到地上後,內心的風暴仍狂烈席捲著。為何?為什麼!這不就是他要的嗎?能夠親手殺了那個可恨的人,他的願望就是想要他的鮮血,想要以這雙手撕裂他,看他變成血肉模糊的……   對,一定是這樣,他不許他這樣輕易就死去,只不過是一箭,豈能報復得了那空前絕後的背叛所帶來的仇恨。   (你不許死,颯亞!)   (我不允許你這樣隨便就死了!要是你敢在這小小的一箭之下,咽了這口氣,那麼我……我將會從黃土堆中挖出你的屍首,無所不用其極的淩辱,甚至當著天下百姓的面鞭打你!接著,還要將這個你一心守護的天下,染上我的色彩,貶抑「西琉」這姓氏,教你千千萬萬代的子孫都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   (這樣子,你還敢死嗎?颯亞!)   可惡!可惡!可惡!   連握著酒杯的手指也跟他作對,司琺爾索性拋開酒杯,直接抓起酒壺,猛灌入一口灼熱的酒液,渴望能鎮壓住棲息於心頭那匹茫然失所的魔獸。   這場在未來西琉歷史中被記載為「司琺爾之亂」的戰役,由於羽花河岸邊所發生的事,使得戰況有急轉直下的發展。   在表面上,掀起叛亂的司琺爾那一方看似團結,實際上由於號召集結得倉促,軍心根本來不及凝聚,以至於彷徨無依。   對於要去推翻長年統治這塊土地,並且擁有神廟所賦予之權力,君臨天下有如神之子般的皇帝,每個人心中都有著「逆天而行」的恐懼與不安。   要挑戰皇權,幾乎就像是凡人想要挑戰天神般,是多麼地不智且狂妄,這種根深柢固的信仰所造成的障礙,形成司琺爾陣營最大的隱憂。   然而,司琺爾以致命的一箭,扭轉了這樣的態勢。   兩邊陣營的人,無論是擁護皇帝或是站在司琺爾這邊的,都目睹司琺爾展現出的強大力量,那不僅能挑戰,甚至成功擊倒神之子──皇帝的一箭,使得耳語在一夕之間傳揚開來。   這廂是生死未卜的皇帝。   那頭是無戰不勝、無堅不摧的剽悍戰將。   「莫非西琉皇朝的氣數將盡?」人們懷疑著。   「萬一叛軍到最後獲勝的話,天下將會有新主,天就要變了。」人們迷惘著。   「我們有司琺爾統帥在,一定能取得天下!」人們也做出了選擇。   戰爭往往不局限在小小的戰場上,而是在爭奪廣大空間中的民心。誰能乘勝而行,誰又能處於敗勢卻力挽狂瀾,都會在瞬息萬變中被決定。   原本就聚集許多握有實際軍權的將領,而且本身經歷過無數戰役的司琺爾,此刻再握有民心後,更如虎添翼般,具有足以和護皇軍抗衡的氣勢了。   反觀護皇軍這一邊……   被愁雲慘霧所籠罩著的軍心,無不充滿著灰暗的想法。   最高統治者在自己的眼前墜落,這衝擊就像天上的烈日被射下般震撼。   或有因此而更燃起高昂鬥志者,也絕不能否認在更多人的心中所種下的「敗戰」因數。那是人們與生俱有的……求生本能。為了活下去,誰都會想挑選能夠存活的一條路。為了不死,必須殺了敵人,為了贏得勝利,必須擊敗對方。而能供應他們源源不絕自信的統治者,卻倒下了,信賴也跟著破碎了。   至此,不禁使人感慨萬千。   皇帝與肱股愛將,主君與重臣,在西琉無人不知曾經是力挺現任皇帝登上帝位的最大功臣,竟會因為對權力的渴望而犯下軟禁皇帝一年多,並圖謀叛變的重罪,導致君臣決裂,踏上戰爭之路。   要是當初抓到司琺爾之後,立即處斬就好了。   護皇軍們無不扼腕的歎息著,若非司琺爾在被關入天牢審訊的期間,竟得到同黨賊人宓勒的暗助,使得他逃離生天,現在西琉皇朝也不會如此搖搖欲墜,而他們的皇帝陛下也無須承受那威脅性命的一箭。   如今,無法挽回的錯誤正導引著他們步上……是生?抑或死?   「御醫人呢?到底在做什麼,為什麼御醫還沒有到?」   西琉皇朝的東宮,也是皇帝西琉颯亞的親弟弟禧沙,眼看著時間點滴流逝,在這要命的關頭卻偏偏沒有半名有用的大夫,不禁焦慮地在帳外叫吼著。臨時從軍營召來的隨軍大夫,個個是草包,不過是進去片刻,出來之後都只能搖頭。   他不信,皇兄不會死的,什麼叫做「回天乏術」?什麼叫做「正中要害」?他絕對不相信!皇兄是天子,有眾神的庇護與列祖列宗們的保佑,絕不會這樣就倒下的!   「請您稍安勿躁,御醫從皇城中趕來,起碼也得花上好幾日的功夫。小臣已經做了緊急的處置,相信以陛下堅定的意志,定能熬過這一關的。」   禧沙扣住了說話的男子,嚴厲地說:「平滿,你的話我能相信嗎?」   「請殿下相信我。」   話雖如此,但禧沙實在無法相信他。畢竟這名男子不過是皇兄身邊的隨扈,不管當初他用了什麼方法令皇兄行動不便的腳復原,但禧沙在沒有看到皇兄蘇醒過來之前,無法相信任何人。   「讓開,我要再進去探望皇兄。」   推開平滿,禧沙跨著大步走進被厚重簾幕所遮掩起來的陰暗空間,不知是否因帳內的主子正掙扎于生死關頭,這裡面透著股讓人喘息不過來的死亡陰影,揮動鐮刀的死亡大帝,正覬覦著殘存一口氣的垂死之人。   「皇兄……」   辛酸的淚積聚在眼眶底部,禧沙膝蓋一軟,撲倒在床畔。   執起安放在身側的冰冷右手,貼近自己溫熱的臉頰,禧沙一遍又一遍地在內心默念著眾神的名號,祈禱再祈禱,請祂們高抬貴手,不要將他最愛的皇兄召喚到另一個世界去。   這個天下不能沒有皇兄。   皇兄要是現在走了,那麼西琉的未來在哪裡?內亂還未平定,誰來阻止司琺爾那惡賊?光憑他這個既不成熟又幼稚的東宮,根本無法取代皇兄的位置,統率護皇軍與惡賊周旋啊!   「求求您,睜開雙眼吧,皇兄。」   不要再睡下去了。這一點都不像是皇兄,皇兄無時不刻都是那樣神采飛揚、活力四射的啊!不管皇兄身在何方,那兒就有烈日當空的光芒,一舉一動、一顰一笑是給予人溫暖的,是仁慈的、也是嚴厲的。果決地在最前線指揮著眾人的皇兄,才是真正的皇兄啊!   可是罔顧禧沙聲聲的呼喚,躺在床鋪上的人兒雙眼依舊緊閉,雙唇蒼白,臉龐染著黯淡的青灰,不復往日在宮廷中呼風喚雨時的懾人光采。   「稟告殿下,宮廷御醫到了。」   「什麼?」   慌張地放下皇兄的手,三步並作兩步地,禧沙越過了大半個帳蓬,高喊著:「御醫在哪裡?」   「微臣在此,見過殿下。」一名頭髮花白的老翁,帶著另一名小男孩上前行禮說。「請恕臣下來遲,臣一聽到消息就即刻動身趕來了。」   「你是御醫?怎麼不是平常我所見的王要大夫?」   「稟殿下,老臣在十年前已經告老還鄉,離開宮廷,所以小時候殿下雖見過微臣,卻不記得臣了。湊巧老臣就居住在離羽花河不遠的山麓,是右將軍派人去把老臣召來的。」   禧沙再打量老翁一遍,思及情況緊急,也無從證實他的話,最後道:「你雖然這麼說,但這兒畢竟是戰場,我也不得不防範敵人派遣來的刺客。為求慎重起見,來人啊,先搜過這名老御醫的身,確定他身上沒有攜帶任何會危害皇兄的物品。」   「是!」   經過詳細的檢查後,證實白髮老翁與男孩都沒有攜帶任何兵器,而藥箱中也僅放著多種草藥與不知名的膏丸。   「你們跟我來吧。」禧沙終於同意放行,他領著老翁與男孩進入帳內,並不忘說:「要好好地替皇兄診斷,只要能救活皇兄,並使皇兄復原的話,你要什麼賞賜都可以。但是……要是皇兄有個萬一,你的腦袋也保不住。」   「老臣惶恐,老臣會窮盡畢生所學的。」   一走近病榻邊,老翁的雙眉不由得皺起,這真是……光看臉色就曉得,現在躺在那兒的皇帝,是處於一息尚存的彌留狀態了。   「快啊,你還站在那兒發什麼呆?」   老翁點點頭。「恕臣大膽,請允許臣揭開陛下的衣裳,好看看傷口。」   「所請照準,你快動手吧!」   除去覆蓋在胸口上的衣料,再掀起捆縛在胸前的紗布,只見離心臟不到半吋的地方,有個拇指大小的傷口,奇異的是在傷口的四周埋著數根銀色小針。   這是?老翁的手才要碰上細針,便聽到旁邊傳來一句。「不可拔出,那是我為陛下做的緊急救護措施。」   「平滿,你也靠過來吧。」禧沙指著出聲的男子說。「御醫,你就和這位平大人一起診斷。務必要讓皇兄醒來。」   「是。」老翁一躬身,不解地問道:「平大人,您這細針的用意是?」   「阻止外頭的毒氣透過傷口進入陛下的肺內。您可以看到這傷口極深,坦白說一旦您拔出細針,陛下將會立即氣絕。」平滿能為陛下做的也就這麼多了。父親傳授給他的銀針技法中,並沒有能填補肺上開了個洞的妙術。現在也是,靠著灌注於銀針上的禦風術只能控制鮮血不再噴出,卻沒有能讓陛下續命的功效。   「噢,平大人您做得非常好,很正確。假使是這樣的話,那老夫或許有法子可以試一試了。」老翁轉身說:「阿狗,把我的藥箱拿來,順便再去準備一盆熱水以及乾淨的帕子、過了火的刀子。」   「您打算怎麼做呢?老御醫。」   「呵呵,總之你保住陛下這最後一口氣,老翁就能施展身手了。不要露出一副絕望的模樣,老夫也懂點面相,陛下天庭飽滿,不但是帝王之姿,更非短命之人。   我不會讓陛下年紀輕輕就走了,來吧,你也來幫忙,老夫也想見識這神奇的銀針之術,改天再向平大人請教、請教。」   平滿面色一亮,看老御醫如此樂觀,終於使這絕望的黑夜中,出現一盞明燈。   眺望著河邊細雨霏霏的詩畫景色,站在約定的大樹下,宓勒悠長地吸了口氣,再緩緩地吐出來。   目前兩岸的軍隊,都處於按兵不動的狀態,因而使得這羽花河邊難得有了寧靜的一刻,少了殺戮之聲,多了憂愁之色。   三天過去了,按照約定,差不多是該有消息了吧?   正當他這麼想時,窸窸窣窣,有人鬼鬼祟祟地由後方半人高的雜草叢中走過來,宓勒不動聲色地一躍到樹上,居高臨下的俯瞰。   「宓勒大爺?宓勒大爺……」   來人是名男孩,圈起了手,以蚊子般細小的叫聲朝四周喚著。   「我人在這兒,阿狗。」   先確定了男孩後頭並沒有跟蹤者的形跡,宓勒才現身,並說:「你帶消息來了嗎?阿狗。」   「大爺!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您忘了約定沒來呢!」男孩先是抱怨一句,接著說:「我是帶消息來了──奉老爹之命。喏,就是這個。」   接過男孩拋來的布團,宓勒還不及多問,男孩就揮著手說:「我得回去了,那邊人手不足,我要是沒回去會被老爹罵死的。」   男孩一溜煙的消失後,宓勒攤開布團,赫然發現上頭是攤已經乾涸黑掉的血漬,另在旁邊以墨筆書寫著:死不了──短短三字。   哼,這個可惡的怪老頭,就不能多寫幾個字啊?好歹也得寫一下,傷勢如何、還得躺多久?只有「死不了」三字,要他怎麼回去跟司琺爾交差啊?搔搔腦袋,宓勒也沒轍了。   把布收進袖裡,宓勒推出一艘暗藏於幹稻草中的船,跳上去。   對颯亞陛下有點抱歉,宓勒曉得自己握有的秘密,是足以改變司琺爾此刻對颯亞憎恨的關鍵,可他不能說。當然這是為了遵守和颯亞陛下的約定,可是宓勒還是對他感到有所虧欠。不管從哪一方面來看,自己終究是選擇犧牲陛下,成就司琺爾的人。   這回,憑著過去曾是老神醫不成材的弟子這點交情,鼓動三寸不爛之舌說動神醫重出山林,一石二鳥的救了颯亞陛下的命,也達成司琺爾大人交代的差事,宓勒總算可以減輕一點點心裡的愧疚了。   有老神醫一句「不會死」的保證,盼望能使詭譎多變的情勢,不再惡化。   只是……   颯亞陛下就算活下來,也並不意味著──戰爭劃上休止符。   相反地……   戰爭才掀起序幕。 二、   「你說什麼?」   一拍桌,冰冽的怒容魄力十足的瞪視著面前的男人。   「臣請老神醫去敵營中,並且得回了情報——皇帝還沒有死,而且老神醫保證他死不了。」攤開手中掐住的布條,放置於桌面上,宓勒不慌不忙地躬身答道。   「你該死!」司琺爾難得提高音量地咆哮道。「西琉颯亞是我們的敵人,是敵軍之首,你身為本營的軍師,豈可替敵人雪中送炭,還找神醫去看他!你存心想找死嗎!?」   宓勒眼睛眨也不眨地說:「臣是該死,不過統帥大人比誰都清楚,最不希望西琉颯亞死去的人,並不是臣,而是您吧?」   「什麼?」瞇起殺人的藍眸,司琺爾跨前一大步。「你有膽再說一次?」   膽子,好吧,他承認他沒有。   宓勒默默地想:怪不得人家說長相越是美麗的人生起氣來,模樣越是可怕。用那張靜默不語就夠使人冒冷汗的絕色容貌,怒揚起優雅細長的肩,兩瓣無情薄唇再冷酷的勾起,唉,要人不發抖都難。   當然,假使能說上一句:「別因為被人說中心事,而惱羞成怒嘛」,內心不知會有多爽快,但除非是豁出一條小命不要了,否則這些話還是委屈地吞回去吧!   「是臣僭越,臣不想惹您更不高興,所以先告退了,那麼……」宓勒欠了欠身,安分地退回帳門口。   「站住。」   「統帥大人還有何吩咐嗎?」宓勒抬頭小心翼翼地問。   「這布條上的血跡是……」   「這個臣也不是很清楚,雖是老神醫交給臣的布條,但他並沒有提及血漬從何而來,或許這是皇帝的血也不一定。」等了等,見司琺爾的目光盯著血漬不放,宓勒輕聲地說了句:「那麼臣告退了。」   這回終於順利地跨出主帥營帳,呼!逃過一劫了。撫著胸,宓勒附耳貼在帳門上,裡面悄然無聲。不必偷窺,宓勒也猜得出司琺爾此刻在做什麼……必定是抓著那布條,倘下熱淚吧?   呵呵,很好、很好。就趁這個機會讓司統帥好好地想想,這場戰爭真有持續下去的必要嗎?天底下沒有不死人的戰爭,此次皇帝是運氣好逃過一劫,下一回誰能保證颯亞陛下不會真的一命嗚呼呢?所以,雙方若能夠和談,化干戈為玉帛,那麼萬事皆可太平收場。真是可喜可賀啊!   「軍師大人,您在統帥帳外,笑得如此詭異,是有什麼好事發生嗎?」   「我說,敏藍老將軍,您有沒有想過,這場內亂的結局是什麼?」宓勒微笑著問道。   「那當然只有一個。咱們倘若無法獲得勝利,將會被視為叛國賊處斬,為了不面臨那樣的下場,一定要推翻目前的西琉皇朝。」老將軍不無遺憾地說著。「老朽為國效力多年,也沒料到會從我的口中說出這種話啊,唉,這都是命運弄人。」   「難道您不曾想過——和談這條路嗎?」   「和談?軍師,你怎會有如此荒謬的想法呢?」嗤之以鼻地,老將軍搖著腦袋說。「國與國之間,或許有和談的機會,但我們可不是在和他國人對打,戰場上針鋒相對的都是過去的袍澤弟兄,你想一旦反目成仇的兩批人馬,有可能透過和談,恢復過去對彼此的信賴嗎?那是不可能的。覆水難收,一切早已覆水難收了。」   斬釘截鐵地如此說罷,老將軍拍拍宓勒的肩膀說:「我勸你就別做這種無謂且天真的妄想了,多考慮、考慮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吧!統帥這三天都把自己關在營內,足不出戶,已經夠讓人操心的,你可不要再多給咱們找麻煩。」   這番話說得剃頭擔子一頭熱的宓勒,像是硬被潑灑一盆冰水似的,膽戰心驚地蘇醒。   是他太天真了……嗎?   抿著唇,宓勒蹙眉回望著身後緊閉的帳門,除非戰到兩敗俱傷,否則沒有其它出路,這就是司琺爾與颯亞陛下註定的命運?   ***   瞪著。遲疑著。男人以指尖敲著桌面,停頓了一下,最後下定決心伸出手去,碰觸布條上乾涸結塊的黑血漬。   臨摹著血漬邊緣的指尖,很快地就大張開來,整個包裹住那早已沒了溫度——和每日被排出體外的廢物一樣,不再能跟隨主人跳動的,一塊發散腥臭的血漬。   用力地收緊五指,將布條揉到發縐。   他沒有死、他還沒有死、他不會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   躍動在湛藍寒眸中的,顛狂喜悅。   兩道傲眉弓高,洋洋得意。   「很好。好極了。我真是太高興了。颯亞,你永遠是這麼地懂得討人喜歡。是啊,你欠我的債太多,怎麼能讓你就這樣死了呢?」   慣於冷嘲熱諷的唇,一字接一字地朝著那並不會聆聽,更不可能反嘴回答的布條,發出令人心寒的言語。   「我也真是太不小心、太愚蠢,也太衝動了點。」   將布條再次攤平在桌上,司琺爾望著血漬,動手給自己倒了杯酒。「怎麼會如此輕率地就差點殺了我唯一的可愛敵人呢?」   搖晃著透明的酒杯,殘忍的笑夾於那兩瓣唯美的唇之間。沒錯,他應該要為自己的敵人打造更完美的復仇計畫才是。一個能使他的仇敵痛不欲生,受盡恥辱,刻骨銘心地明白,那一日當著天下人的面,踐踏過他司琺爾的赤膽忠心與火熱的愛,是件多麼、多麼難以補償的重罪。   從那一刻起,颯亞親手扼殺了根植於他體內所有的情愛之後,如今他司琺爾只為恨而燃燒。   往昔我愛你有多深,此刻對你的恨就連千山萬壑也不夠填滿。颯亞。   「這一杯,敬你,我生命力強悍的敵人啊!我不得不說你的運氣真是太差了,如果你現在就死了,對你而言那將會是件快活的事,因為接下來你的人生中,將不再有光明。」   杯緣一斜,司琺爾將所有的酒液都倒在那塊布條上,伴隨著暈開的酒液,一絲又一絲化開的血跟著緩緩地滴流而下。   「現在外頭的戰況如何了?」   幾乎是立刻的,在宓勒帶回皇帝未死的消息後,過不了多久,全部的將領們被召集到統帥的面前。司琺爾提出的問題,由敏藍老將軍代替所有人回答。   「在對方燒了我方的糧船後,現在並沒有什麼大的動作,我想這或許和賊皇帝的傷勢有關。」   司琺爾一揚眉,梭巡過在場每個人,說道:「相信皇帝未死的事,透過軍師,已經傳達至諸位的耳中。針對此事,大家對於往後戰況的發展有何看法,可以儘量提出來。」   「統帥大人,小將認為這是我方的大好機會。過去一直僵持的局面,在敵人喪失鬥志的此時此刻,我們該掌握住主動攻勢,傾全力攻下羽花河沿岸,往皇城推進。」   「不,老朽剛好和你持相反的意見,烏將軍。」敏藍摸著下巴的白胡說。「你這是只看其一,未見其二。假使皇帝真的死了,也許你的法子能行得通,但我猜現在得知皇帝獲救,原本喪失鬥志的敵人,可能會像豎起全身毛髮的刺蝟般,為了保護自己主子的性命,而不顧一切奮戰到底吧?護皇軍的兵馬至今還是遠超過我方兩、三倍,以小搏大的戰術不成功就得成仁,我認為還是三思再說。」   「還要‘思’?老將軍,我看您是久未上戰場,已經喪失對局勢的敏銳嗅覺了吧?」   「烏將軍,您說話太不客氣了!您這麼說分明是侮辱,快向敏藍老將軍道歉。」   「我只是說出自己的看法,何來侮辱之說?」   「你……」   「肅靜。」   司琺爾淡淡的一語,使得熱烈的討論戛然停止。   「大家的意見我都明白了。現在,諸位聽命——敏藍、烏爾、哈瑪三將率著你們手下的兵馬,於今夜子時拔營離開。王、碩兩位將軍則負責在羽花河岸邊,儘量分散敵人的注意力,不要讓他們察覺本營人數銳減一事。還有,宓勒,你去通知北海岸的赤將軍,要他按計劃與我們會合。」   「統帥大人,您為何要我們退出戰線呢?難道是我們表現不力?」年輕的將領哈瑪,一臉不服氣地叫道。   「住口,哈瑪,你不知道在戰場上,不可質疑主帥的決定嗎?」敏藍叱道。   「這我當然懂,但我不懂的是……」   敏藍氣得拍桌。「統帥大人高深奧妙的心思,以及天縱英才的謀略,你這莽夫要弄懂,再等上千百年吧!現在閉上嘴,去做拔營的準備就對了。」   委屈地扁扁嘴,哈瑪低下頭去。   「哈瑪,你還是不服氣嗎?」司琺爾冷笑著。   「小將不敢。」   「如果我告訴你,這不是退兵,恰好相反……我們會借著這一舉,封鎖住敵人的要害,並且徹底地讓西琉皇朝從此滅絕,你還會有任何不滿嗎?」撇唇,淡笑,司琺爾睨視著他說。   哈瑪先是張大了嘴,紅暈由頸子往上攀爬,最後連耳根子都紅了,他粗著嗓子大叫:「是小將冒犯了,請統帥大人責罰小的,不,我自掌嘴巴好了。我這笨蛋,該死、該打!」   啪!啪啦!一條腸子通到底的男人說到做到,當場就連甩了自己好幾巴掌,力道之大,使得他的臉頰登時腫脹起來。有些人忍不住竊笑著,誰教他要自掘墳墓,竟對司統帥的命令發出質疑呢?   「你們都明白我的指令,就分頭進行吧!我們要在一個月之內,結束這場內亂,不得再拖。」   「是!」   同桌的人當中,唯有宓勒是心情沉重的。他並未感染到在座者的亢奮雀躍,面對即將來臨的戰役,他們個個都充滿希望,獨有宓勒是滿心的失望。   被老將軍說中了。唉!   光憑著那條染血的布條,似乎還不能使司琺爾領悟自相殘殺的痛苦,或放棄手中那把復仇的劍,重拾和平。   也許是他低估了司大人心中的恨吧!他不該沒想到,曾經為了要獨佔颯亞陛下,不惜以自己生命去騙得颯亞陛下自殘雙腳的男人,當他癡狂的愛,一旦完全被顛覆之後,將會做出什麼樣的事來。   一個人到底能承受多少這樣重得教人喘不過氣來的愛與恨呢?   宓勒默默地凝視著司琺爾的側臉,考慮著該不該把「那件事」說出來——只要他講出來,將可以挽回一場人民的、天下的,也是颯亞陛下的浩劫。   「你還有什麼事要說嗎?宓勒。」發現到他的目光,司琺爾回過頭來,狐疑地揚起眉。   「……臣……」   說,說出來吧,說當初幫助司琺爾從大牢中逃脫的主謀者是——   「……好奇一件事。」   咬緊牙,宓勒決定再按捺下來,當初陛下會與自己做出這樣的約定,自有他的道理,他不能單方面破壞約定,必須等待時機才是!   「說。」不耐煩地揚眉,司琺爾重新把目光投回手中的地圖上。   「要是……最後您成功的奪下政權後,對於前皇朝的官員與……您打算怎麼處置那些人呢?」   放下地圖,司琺爾面無表情地說:「宓勒,你拐彎抹角地想問什麼,我非常清楚。你想知道,我會不會親手砍下西琉颯亞的頭,是嗎?」   咽下一口氣,宓勒有種正走於絕壁之上,毛骨悚然的感受。「敢問您的回答是——」   「你應該不會不明白,失去天下的君主,該遭什麼樣的命運。」淡漠的表情底下,潛伏著騰騰殺氣。   不妙,再追問下去……「謝謝您的回答。」   「宓勒,你話不是還沒說完,為何不往下說?你是想事先為西琉颯亞乞命,不是嗎?」   宓勒冷汗直流。「臣並沒有兩條命,可以替人乞命。」   「你很識相,宓勒。愛惜自己的性命,就縮短你的舌頭,我並不想和人討論一件彼此都心知肚明,而且結局已定的事。還有,怕你弄錯了自己身在何營,我再提醒你一次,要想下地獄,現在就遊過對岸,你仍可搭得上最後一艘通往黃泉的船。」   用談笑風生的口吻說著,司琺爾以冰冷的藍瞳一掃,宓勒便不敢多說,彎著身,步出了營帳之外。   然而,才走沒兩步,他就冷得直打哆嗦。變了,變得太駭人了,在那張堪稱完美的絕色臉龐下,有個截然不同的司琺爾正在萌生,那不是過往野心勃勃,也非尚存一絲人性的司琺爾。   新生的司琺爾統帥,將會以他那魘魅、所向披靡的手腕吸引許多人的追隨,可是宓勒非常清楚地知道……稍有不慎,無數的人也會因追隨他而跌入萬丈深淵,成為他高壓統治下的祭品。   自己這樣長年追隨下來,宓勒不禁想問:我所效忠的到底是「人」還是「魔」?該不會我到現在才真正看清了司琺爾大人的真面目吧?   天啊!   宓勒仰望著被烏雲遮蔽的天,一再地質問著:天啊,這若是真的,那麼天下會淪入魔掌之中嗎?   颯亞陛下,您若不想死在司琺爾的手上,這場戰爭是絕對輸不得的!因為,您若輸了,牠是絕對不會放過您的!   ***   眼瞼微微掀動,長長黑睫所覆住的銀,一下、兩下,終於緩慢地往上揚起。   「皇兄!」   晃動於身前模糊的影像,起初令銀瞳因困惑而失焦,無所適從地轉動著。   「皇兄,您可以看得到嗎?是我!禧沙啊!」   好不容易固定住了視線,長捷落下、抬起,反復兩、三次之後,蒼白的唇蠕動著,彷佛想要說話,卻又沒有任何聲音發出。   「皇兄,您別說話,大夫說您的肺上開了洞,雖然已經縫合起來了,可是您現在絕對不能亂動,要好好地靜養才不會引發病情惡化。」扣住那雙冰冷的手,禧沙急切地說。   病情?銀瞳浮現疑問。   「您忘了嗎?您中了奸人的一箭,落馬了。」   啊,是了。那一箭……銀瞳再度合上。以為死亡大帝會帶他離開,想不到自己到底是命硬,活下來了。那麼……慢著……戰爭?惶恐張開的銀瞳,這一次外加使勁地(其實在禧沙看來,那真是輕得讓人無法察覺的力道),反扣住弟弟的手指。   「什麼事?皇兄,您很痛嗎?我立刻去喚人來。」   不,不是的。真恨這無法旨主的軀殼,拚了命的張開嘴,颯亞發出沙啞得讓人幾乎要掉淚的聲音說:「……戰……戰……」   「皇兄,您在擔心戰況嗎?」   禧沙隨即撫慰地拍拍他的手,並且以手指摀住他的口。「您別說話,我懂得。戰況您不必擔心,非常的順利,在我們燒了對方的糧船之後,他們有兩、三天沒有動靜,接著又企圖在河上搭起船橋攻打我們。但我們的士兵個個將士用命,已經將他們擊退了,並沒有讓他們越過雷池一步。」   喘口氣,禧沙笑了笑說:「而且,最近我們還觀察到對方似乎因為糧草用盡,沒有後續補給,兵馬已經開始呈現疲態,他們手下的殘兵敗將那種手腳發軟的模樣,看了真是讓人痛快。皇兄,您下令燒糧船的決定,真是再明智不過了。」   以司琺爾的能耐,怎麼可能因為損失一點糧草,就……   颯亞正覺不解之際,禧沙已經起身說:「相信再過個幾日,膠著的局面使會轉為有利於我方,等他們餓得徹底、無心作戰之際,咱們將大舉反撲,迎接勝利的到來,光榮凱旋班師回朝。皇兄,您等等,帳外都是急著等待好消息的將領,我要去告訴他們,忽已經清醒了。」   不,禧沙。颯亞眨動著眼睛,想要挽留住弟弟……   這絕對是司琺爾的詭計,為什麼他們卻一點警覺都沒有?太遲了,自己躺在床上不能動彈有幾日了?說不定敵人已經撒好了網,就等著大家一起去送死啊!   快回來,禧沙……哥哥有話要說……   遙遠的(也可能並不真那麼遠),諷刺的歡呼聲由四面八方響起,帳內帳外一片熱鬧非凡,沒有人知道躺臥在床上的颯亞,正被絕望與憂傷環繞。   他不能躺在這兒(偏起不了身),他一定要告訴大家(卻發不出聲音),你們太掉以輕心了(怎會如此愚蠢),司琺爾豈是泛泛之輩(此人的危險可怕,朕再清楚不過),不要因為敵人所給的一點甜頭而招致——   無情至極的,一股切斷絕望之人的微薄呼喚的黑暗,來襲。   不,等等……我還沒有把話告訴禧沙啊……   以全身氣力抗衡著,不願被名為「昏迷」的流沙所吞噬,但終究還是在氣力用罄之後,沉沉墜入無意識的永夜。   「皇兄?」   好不容易接受完大家的歡呼,帶著平滿與老御醫回來的禧沙,低頭探視著。「唉,好象是又睡著了呢。畢竟身子還很虛弱,怪不得。不過能看到皇兄睜開雙眼,我就放下胸中的一塊大石了。」   起碼,皇兄還活著。禧沙內心頓生出千萬倍的勇氣,準備與邪惡的賊人作戰。   「請讓老夫看看。」   上前一探脈息,御醫皺起眉頭說:「還是有點紊亂呢!這也難怪,現在身處在戰場上,就算想讓陛下靜養也不可能。殿下,依照老夫的提議,我看還是儘早將陛下送回皇宮中,這對陛下恢復龍體安康會較有助益。」   「但我怕皇兄禁不起旅途的……」   「只要小心點,緩慢地前進的話,應當不會使傷處裂開。當然,老夫和平大人也會隨侍左右的。」   「是嗎?好吧。」禧沙萬分不願與皇兄分離,不過思及這也是為了皇兒的身體著想,便勉為其難地點頭說:「可是我必須代替皇兄留下來指揮將領們,所以無法親自護送皇兄回去,你們千千萬萬要最謹慎地、不能有絲毫差池地,把皇兄安全送回宮中,明白嗎?」   「小的都很明白。」老御醫與平滿紛紛低頭說。   「好,那我會安排一隊兵馬護送皇輿,要是在路上或回到宮中後皇兄醒來,請轉告皇兄,我禧沙一定會代替他取下司琺爾那賊廝的人頭,平定這場亂事,請他不需要為此事擔心,西琉的天下絕不會有所動搖的!」   信心滿滿的東宮殿下,由於敵人出乎意料的手軟,因此壓根兒沒有考慮到爾虞我詐的戰場並非他所想的如此單純,竟輕而易舉地被眼前的優勢沖昏腦袋,對自己將要取得的勝利深信不疑。   這時,年輕氣盛而又毫無戰場經驗的東宮,本該仰賴諸多將領的才智,聽取他們的建議,特別是關於目前傾全軍之力攻打敵人,導致後防空虛的弱點,再次調整軍隊佈局的意見等等。   可惜的是,這樣誠懇的建議卻換得東宮不贊同地反駁道:「哼,我們只差一步就可將敵人趕盡殺絕,何必再多化時間重整佈局呢?敵人沒有後援,光是和我方對打就已經萬分吃力,又何來分散自己好夾攻我們的能力?不,與其拖延戰事,我想快一點結束這場內亂,大家就儘量打下敵方的堡壘,收復羽花河南岸吧!」   日後,再回頭思量。   原本是一條火燒糧船的妙計,卻導致輕敵,並且還使敵人利用這機會製造假像、設下圈套——這也只能說是人算不如天算,道高一尺而魔高一丈了。   ***   西琉北方三城的守將,夜半時被一陣喧鬧的戰鼓所吵醒。   「這、這是怎麼回事?」還披著睡袍,窩在小妾懷中的將軍,臉色蒼白地聽著軍師的稟報。   「是逆賊,突然從海港岸邊攻擊過來了!」   「什麼?我聽說逆賊不都在南方嗎?而且還說護皇軍目前是占上風的,就快把敵人剿清了,什麼時候那些賊子跑到北邊來了?」   「是守港的赤將軍!他不知何時投靠了賊人,並且為他們開啟了港邊的城門,如今賊人已經攻下一城,很快地就會攻打到我們這邊了!您可以聽到外頭已經傳來賊人利用火炮在前方開路的吵鬧聲。」   「我的天啊!」   「將軍?將軍大人您先別暈過去啊!快點準備逃命吧!」   逆賊掀起叛亂後將近兩個月,某日。   司琺爾率領的大軍,搭著船,繞過半個國境後,於北方港灣登陸。再沿著幾乎沒有多少駐軍抵抗的北方京滬大道,於一日內就攻打下三座大城,長驅直入,與南方的人馬,形成南北夾擊居於中央的皇城與護皇軍的態勢。 三、   一腳踩在焦黃的土地上,哢沙、哢沙,堅硬的碎石刺痛腳底。   這兒是哪裡?我又在什麼地方?這片霧怎麼會如此地厚重,充斥著我鼻腔中的煙味是打哪兒來的?   急切地想要穿越過迷霧,雙腿奮力地前進。咚!阻礙在前的臺階——低頭一看。突兀的,遮蔽雙眼的霧散去了。   我認得,我認得這臺階,這根傾圮的柱子!   手正摸著石柱確認,怔忡間手中的石柱化成沙石。再惶恐地放眼望去,倒塌的、被燒毀掉的、滿目瘡痍的一景一物,曾經是為人稱頌的美麗宮殿,所有富麗堂皇、美輪美奐的屋瓦城牆,如今不過是荒蕪廢墟一座。   噢,不,怎麼會這樣呢?是誰破壞了這一切?我還記得自己年幼時曾在這座皇苑中度過的時光,為何要將它毀滅?這兒是我唯一的家,失去了它,往後我要去哪裡?   還有……人呢?一個人也沒有?大家都到哪裡去了?   旋轉過身子,想要放聲嘶吼,轉瞬間四周景物又再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數賓士過來的戰馬,載送著手握長槍、高聲喊殺的士兵,紛紛穿透過去,不斷往前衝刺、賓士。   鏗鏘!噗吱!交戰的長槍在空中製造出銀與金的火花,兵器刺中人體的聲音此起彼落,而一顆飛拋而出的頭顱所灑出的鮮血像是雨水紛紛滴落,灑到了每個人的身上。   低頭一看。   血,這是誰的?我的雙手上怎麼會沾滿了鮮血?   兇殘的殺戮持續在周遭上演,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名又一名的士兵倒下。一剎那,一抹高大的身影突破重圍,高高地揭起火把,喊著:「把皇宮燒掉吧!把西琉皇朝從這世上徹底地摧毀,直到所有一切化為塵土為止!」   不,才可以的,快住手,不要燒啊!   張開雙臂,撲過去,一定要奪走那把即將吞噬所有的人,絕對要阻止……   嚇!怎麼會是……你?   恐懼地瞪視著那雙以為再無機會相見的藍瞳,顫抖地看著對方伸出了手,被攫住了頸子,制住呼吸,兩男人泛著冷酷笑靨的薄唇,開開合合。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司琺爾,你放開我,求你放開……   握在脖子上令人不能喘息的五指鬆開了,如釋重負地墜落,持續地墜落,手腳不知所措地舞動著,停不下來,正不斷地在墜落中。   到底要落到什麼地方去?啊!   斷氣的疼痛,幾乎要使人昏厥過去,但總算是不再往下掉了。探手摸去,四周都是黏稠的液體,陰暗的地面上滾動著不知名的物體,其中有一個滾到了腳邊,於是將它拿起。   那是死不瞑目,了無生氣,七孔淌流鮮血的弟弟的臉孔。   哇啊!啊啊啊——   「啊!」   一身冷汗地醒來。   不祥的夢,以及彷佛仍纏繞在腳邊的冰冷的血腥觸感,使得颯亞有一瞬間以為自己仍處在夢境中,隨時會有更令人膽寒的一幕出現。直到他緊扣著胸口的手掌,感受到自己切切實實在跳動的心,他才慢慢地調順呼吸。   啊!四肢怎會如此沉重呢?縛著千斤巨石似的,抬不起來。轉動著眼珠,仰望著眼熟的天篷簾幕,層層隨風飄動的薄紗,傳遞舒緩與平靜人心的檀香。   幾次深呼吸後,在開口前有點擔憂能否順利發聲的颯亞,聽到自己幹得可磨平石子的喉嚨喚出:「有人在旁嗎」時,著實是松了口氣。   「陛下!」   迅速的,有人掀起了床幔,探視著他說:「陛下您覺得如何?還好嗎?」   「嗯……」颯亞勉強扯扯唇色說:「平滿……你……幾夜沒睡了……眼袋都黑腫得……讓朕認不得了……」   「陛下,您一定很渴吧,臣先去為您端水過來。」   被他的調侃逗出了一絲欣慰笑意的褐發中年漢子,連忙去倒水,替颯亞墊高了枕頭,好讓他半坐臥著,並應圾亞所求,把他倒下後這些日子所發生的種種,一件件敘述給他聽。   「微臣護送您回來的路上,您也是時醒時睡,大概都記不太清楚了吧?」平滿放下颯亞喝完的水林,端上一小碗清粥。「由於您昏睡時,長期都靠著藥水與乳汁、糖蜜等補充營養,現在一清醒,您必定感到饑腸轆轆,可是為了您著想,請您先忍耐著以粥果腹,免傷腸胃。」   「謝謝,那我就吃幾口吧。」才要伸手去拿,想不到銀湯匙竟由指間滑落,颯亞苦笑著說:「朕……好象比初生兩、三天的寶寶還不如。」   「您在說什麼呢?能熬過那樣的危機,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還奢望能立刻生龍活虎地跳起來,那根本不是人能辦到的事。」一旁的白髮老翁插口說。「陛下,您還記得微臣嗎?」   「你……朕似乎有點……老御醫?是吧,你就是很久以前從宮廷中消失的那位人稱‘天下第一神醫’的老御醫!」   「陛下真是好記性。是啊,正是微臣,給陛下請安。呵呵,日子過得真快,陛下當年出生時,老御醫我也曾親手替您洗滌過,現在陛下已經是個堂堂七尺,挺拔俊俏的人中龍鳳、九五至尊了。果真是歲月不饒人啊!」   「是老御醫救了朕一命嗎?多謝你了,御醫。」   「豈敢,這是微臣當做的。而且這位平滿大人也幫了不少忙,這些日子陛下時好時壞地徘徊在生死關頭時,全都仰賴大人的日夜照顧。換藥、餵食,都是平滿大人在做的,陛下以後可要好好犒賞他。」   「是嗎?辛苦你了,平滿。」   「不,臣不懂舞刀弄槍,能為陛下做的,也就這麼點……」   「啪」!老御醫用力拍打平滿的肩背,大笑說:「什麼話,懸壺濟世的功夫,勝過殺人的功夫,你不要太小看自己啦!還有,老朽啟稟陛下,既然陛下已經醒來,脫離險境,那麼老臣也該告辭了。」   「什麼?」平滿大惑訝異。「老御醫你怎麼可以說要走呢?陛下他——」   「我能為陛下做的,你也可以代替我。這半個多月來幾乎都是你在照顧陛下,老臣不過是診診脈、煎煎藥罷了。」   跟平滿解釋完後,再轉回頭,老御醫說:「不瞞陛下,其實老臣之所以離開朝廷,就是厭倦了這股殺氣與血腥味,如今到處都是戰爭後受傷與瀕死的百姓,我還是回去我的山上,救救那些上門求助的平民吧。」   「老御醫已經這麼說了,朕再挽留你的話,就好象是要置百姓于不顧。」颯亞聽得出老翁的弦外之音,在這不安穩的局勢下,留在朝廷只意味著被捲入無情的鬥爭之中。   「謝陛下的寬恕,老臣感激不盡。」   「你去吧。平滿你幫我送老御醫一程,並且再賞賜金子一百兩。」   「陛下,臣不敢拿如此厚賞。」   「我並非是自白送你的,老御醫。這筆錢財,請你拿去作為那些上門求診的百姓們的藥錢,就當是朕代替他們支付給你的。」沉穩地,颯亞緩緩閉上眼說:「你們都下去吧,朕想再睡一下。」   「是。」   步出門外,老御醫走沒兩步,回頭看了看寢宮大門,再看向平滿說:「方才的陛下,讓我想起他還小的時候。有一回他捧了只可憐而病懨懨的小兔子,要我救治牠。我告訴當年的小殿下說:‘兔子生是狼虎的食物,你救了牠,某日牠仍可能葬生於這些野獸之口,又何苦延長牠的性命呢?’平大人,你知道陛下說些什麼嗎?」   「是為免子哭泣嗎?」   「呵呵,陛下可不是那樣軟弱的孩子,他睜著一雙又圓又銀亮的大眼睛,看著我說:‘弱肉強食是自然的天則,我不是要和天作對,但讓這只病兔子恢復健康的身子,就算牠到最後逃不過狼虎之口,起碼也死得有尊嚴。而吃了健康免子的狼虎也能健康地活著,這不是對雙方有益的事嗎?’當時我聽了,真是嚇了一跳啊。」   老御醫雙手反剪在背,仰望著天空說:「平大人,現在的陛下就像是那只兔子一樣,哪怕撿回一條命,但外頭局勢險惡,敵人如狼似虎地覬覦著陛下的性命。我真不想親眼見到這樣的陛下送入虎口啊!」   「老御醫,您說這話,是不相信陛下能力挽狂瀾嗎?」平滿不服地皺起眉。   「唉,世事難料,我是人老也糊塗了,方才的自言自語,您就當作沒聽到吧!平大人。那麼我走了。」老人灑脫地揮揮衣袖離去。   平滿望著老人步出宮殿後,也陷入深思。   (我是否錯了?)   ——陛下,小民不擔心自己的性命,卻擔心您與天下蒼生的性命,那人並不是扶持聖座的命,是一顆會吞噬主星光芒的禍星啊!有著取代星主而出的謀逆之相。將這樣的人放置在身邊,是大大不吉,您萬不可小覷!   (莫非是當時歪曲了天理,故意把錯誤的事稟報給陛下,所以演變成今日的局面?可是我並不認為自己解讀錯誤啊!也許就星相上來看那顆威脅主星的並非禍星,而是支撐著主星的。但又能支撐多久而不變呢?假使不先下手為強,這樣能量強大的新星絕對會奪走主星的光芒!要是陛下肯接受我的建言,在一開始就毒死司琺爾的話……)   搖著頭,平滿轉回身,往寢宮裡走去。   (所謂盡人事聽天命,依我看,西琉皇朝的危機仍是短暫的,聖上是不會輸的!)   ***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正聚集在主帥帳內,與手下的將帥們商討著如何阻斷敵人逃亡路線的禧沙,拍桌起身。「是誰在那裡大呼小叫的,什麼事不好了?」   「小的剛獲情報,說……說……司琺爾已率領人馬攻佔下北方三城,正朝著皇城邁進!」   「什麼!」禧沙臉色一白。「這、這怎麼可能呢?敵人的兵馬正被我們追得無路可逃,為什麼會……」   「報!」又一名小兵慌忙地跑入帳內,大喊著:「敵人突然由霍山回頭攻打我們了,前線將領請主將們立刻撤退,情勢很危急!」   「我的天啊,這是怎麼回事啊?」帳內的將領紛紛交頭接耳地談論著。   好不容易將敵人由羽花河岸逼退,正將他們驅回南方,怎麼轉眼間又變成他們被敵人追打呢?   「殿下,請下令!」   「殿下,我們無路可退啊!後面就是羽花河,除非利用船……」   「報!」   第三次小兵沖進來時,禧沙已經控制不住的怒吼。「這回又怎麼了?」   「後、後方的船開始燃燒了!」   「什麼?」   禧沙握緊拳頭,咬牙。可恨的司琺爾,這一波波教人喘不過氣來的攻勢,全都是經過他精密計算後的好戲!該怎麼辦才好?他恨不得身上長了翅膀,立刻趕回皇城去護衛皇兄。由於護皇軍都因在南方,如今駐守在皇城周圍的兵馬不過一萬多人,而相信司琺爾絕對不會只帶幾千兵馬就想拿下皇城。   還有眼前,眼前這難關又要怎麼度過?   「你們這些傢伙平常不是話很多嗎?現在快說,有什麼辦法沒有?」憤怒地質問著在場的將帥們。   「……殿下,依臣之見,眼前還是先撤退吧?先搶救那些還沒有被燒掉的船,您快點離開這兒。」   「但還有許多我方的兵將仍在奮戰中,殿下若是離開了,那些兵將可能會因此而倒戈投降敵方也不一定。」   「即使如此,也顧不了那麼多了。殿下的命是最重要的!」   七嘴八舌的,為了該不該逃亡而引起的辯論,只讓禧沙更心煩意亂而已,他完全不知道該拿這種情況怎麼辦。   (皇兄,要是你的話,你會怎麼決定呢?告訴我吧!皇兄!)   最後,背負著狼狽而逃,棄眾多手下士兵于不顧的恥辱,禧沙和幾名將領,帶著一小群不到千人的兵馬,搭上了殘存的幾艘船,越過羽花河也拋棄了戰場,踏上亡命之途。   ***   「陛下?陛下您在哪裡?」   回到寢宮的平滿,見到空蕩蕩的屋子嚇了一跳,連忙追問貼身護衛,得到的是陛下單身前往皇廟的答案。挑這種時候跑去皇廟?平滿不懂陛下何必拖著大病初愈的身子,跑去承受夜露風寒呢?唉!真是教人操心的主子,還是快趕過去看看才好。   直視著前方宏偉的十二神廟所環繞的圓場,颯亞銀瞳一暗,抬起無力的腳,踏上神廟的第一個臺階。   兩名負責看守外神廟的殿前神官,上前說道:「陛下,您怎麼會到神廟來呢?」   「朕要進入內神廟殿,你們讓開。」蒼白的臉龐上流下了一滴汗。為了走到這邊,他耗費許多力量。   「陛下,您不會不知道,除非是一年一度的祭典,否則內神廟殿是不會開放的。」   「你們要阻止身為西琉皇朝天子的朕進入內神廟嗎?好大的膽子。即便你們是神官,依然不可豁免於觸怒朕的重罪。」嗄聲地怒道,令兩名神官你看我、我看你的,不知所措。颯亞再次加重了語氣說:「讓開!」   「陛下!」   一名身穿高貴淡藍水色袍服的長髮男子,領著幾名神官走出水神廟說:「錦童拜見陛下。」   首席水神官。在領受帝紋時有過一面之緣的男人,彷佛和當年一樣的秀麗,沈穩如水般的氣質也絲毫未變。颯亞望著他,唇揚起。   「你也是來阻止我進入內神廟的嗎?錦童。」   「小官是來扶持陛下的,看陛下臉色似乎……不太好。」福了福身,錦童輕聲說。「你們其它人都退下吧,由我護送陛下到內神廟。」   「但……」   「其餘首席神官那兒,我會去解釋的。」錦童的話,使得其它人也不敢再多言,悄悄地讓開。   「陛下,請吧。」   凝視著水神官半晌,颯亞默默將半邊身子放在他伸出的手臂上,距離到達內神廟的路,還有數十個臺階,兩人間彌漫著詭譎的沉默。過去,颯亞隱約知道水神官與司琺爾有著友好的關係,而此次內亂照理說皇神廟內早已知悉,那麼……錦童有何道理會幫助他?   「陛下,請小心您的腳下。」   見他態度殷勤,颯亞決定打破沉默說:「你出面的理由何在?錦童,朕以為,你是厭惡朕的。」   「陛下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呢?」錦童微微一笑,神似颯亞的銀眸,蒙著淺灰。「難道是錦童曾對陛下有過任何不敬?」   「那倒沒有。是一種直覺吧!朕以為你是……」颯亞一聳肩,沒往下說。   錦童頷首。「陛下以為我是司琺爾那邊的人?的確,錦童未守清規,竟私下傳授司琺爾大人水神法術,是錦童的錯。但如今錦童已經悔悟過去的罪業,並為自己造成的錯誤贖罪。」   「贖?你用的字眼非常有趣。」   「是錦童欠陛下的。」   「你欠我?」銳利銀瞳對上平靜銀眸。   「曾經,錦童心中懷有對陛下的妒恨,妒恨您能霸佔那魔一般勾引住錦童的男人,也為此而不敬地在每日的祝禱中,詛咒著您能消失。身為西琉皇廟的首席祭師,我竟有這樣大不敬的想法,錦童此刻深感無顏面對您。」   他這席話,讓颯亞如遭雷擊,晃過他腦海的是……司琺爾竟曾對神聖而不可侵犯的水神官,犯下……繼而一想,自己又有什麼好驚的呢?不是早知道司琺爾無不敢為,無惡不做嗎?   原來,司琺爾也曾經懷擁這名秀麗的男子?哈,哈哈哈哈。   「陛下,您該曉得的,小官不過是您的替身而已。在司大人的眼中,小官根本是最微薄的存在,和您是完全不能相提並論的。」約莫是颯亞的沉默讓錦童一急,於是他脫口說道。   搖了搖頭,颯亞淡淡地回道:「你替他說什麼情呢?反正,都已過去了。」   張開口,還想說下去的錦童,隨即閉上嘴,點頭同意。「陛下說得是,的確已經結束了。並且久得夠讓錦童懺悔過往的罪案,痛悟自己的愚蠢,睜開會被私欲蒙蔽的眼。陛下,您……要不要趁這機會,請出十二神官幫助您呢?」   颯亞勾起唇色。「這也包含在你的懺悔與贖罪之中?」   「為延續西琉皇朝,我相信其餘的神官們也會願意出力的。」錦童迂回地承認。   「有了日、月、金、木、水、火、土,加上風雨雷雪電共計十二位首席神官的鼎力相助,是啊,應該可以和司琺爾對抗上好一段時間了。但如此一來也會降低皇神廟的地位。正因為神廟的中立,不為政治勢力左右,歷代以來這塊淨土才得以保存平和之相。你們若加入戰爭,未來司琺爾也不可能讓神廟繼續站立在這塊土地上。」颯亞肩負著的,也就不只皇朝的成敗,還連神明的崇高都拖累下水。   「難道陛下已經放棄?」   踏上最後一級臺階,颯亞終於能站在內神廟前,回答錦童說:「朕若放棄,就不會來這兒了。朕要到地下神殿去,取出金陽刀與銀月劍。」   「金……您手上的銀天劍呢?」   傳說中的神刀與神劍,是創立西琉皇朝的初代大帝所遺留的,成為鎮國寶物後,便鮮少離開地下神殿。每位帝王登基時會讓眾人瞻仰一次,接著便沉睡在神殿內。   「光是御用寶劍似乎是彌補不了朕與司琺爾之間的差距。因此,朕要借初代大帝的神器一用,朕相信祖先們會允許我這麼做的。」在此皇朝存亡的關鍵,祭出這陽、月刀劍也是象徵著颯亞內心的「決定」——必得勝利,要不就得死。   錦童歎息著說:「那請讓小官為您的勝利祝禱吧。」   「噯,麻煩你在念著祝禱詞時,能忘掉某人的臉,朕怕天主聖君會弄不清你在幫哪位祈禱呢!」   「陛下,請不要挖苦小官。」錦童臉一紅。   「哈哈哈。」   和虛弱而顯得沉重的身子相對應,颯亞的心情無比輕鬆愉快。   也許是迎接一切結局的一刻即將到來了,奇異的恐懼早從血液中消失,不論是對死亡的,對失敗的,或是對司琺爾的。現在颯亞只想傾全力一戰,無怨無悔地和司琺爾分出高下來。   連透著血腥氣味的風,都在訴說著:他就要到了。   望著那藍得炫目的高空,和他的眼眸很像。分離有多久了呢?不過是三個月,卻好象是三年、三十年或二百年那麼地久。   給畢生的勁敵,親愛的司琺爾:   我無法忍受自己做一輩子「無能」、「受人左右」的君主。   (曾經我以為我可以,所以逃避了君主的責任,可惜我失敗了。)   你一輩子也無法成為「功高不震主」、「服從不抗旨」的忠臣。   (曾經你也嘗試過吧?但你的一舉一動都看在我的眼裡,你天性中的獅心,從未放棄領導的欲望,難道你想蟄伏一輩子嗎?)   唯有斬斷思義情愛,我們才能一決勝負吧?現在我們都是平等的,不再有誰能支配誰的地位限制,也沒有頭銜與君臣的分際。所以究竟是你贏,還是我對,很快就會見分曉。我知道你情願死在我的手下,一如我樂意讓你奪走我的生命,就讓我們打一場——   驚天動地,最精彩的決戰吧。   「陛下!」   照樣被攔阻在皇神廟外的平滿,一見到颯亞現身,馬上就喊著。「您要不要緊?怎麼會擅自離開寢宮呢?您不能著涼啊!」   「朕不要緊,你太大驚小怪了,平滿。」   懷抱著巨大的劍與刀,颯亞神色輕鬆,微笑地說:「走吧,回寢宮去了。」   「是。」   平滿替他扛下那兩柄裡於黑市中的神器,攙扶著颯亞走下臺階。   「明日,你也離開皇宮吧,平滿。朕實在對平七感到抱歉,竟借用平七的爹這麼久,你代朕好好地向他道歉。」   「陛下您在說什麼?臣怎麼可以在這時候離開您呢?」平滿說什麼也不能依從,是他讓陛下處於今日的局面,他得和陛下生死與共。   「這是朕的命令。」   平滿咽下一口氣,這就是君主的威嚴嗎?那份魄力讓人無法頂嘴。   颯亞洞悉一切地微笑說:「你的毒藥,朕要還給你了。」   倒抽一口氣,平滿驚訝地說:「陛下您這是什麼意思?」   「因為那毒藥已經沒有用處了。」颯亞凝視著平滿的雙親說。「你一直以為是你的星占打動了朕,使得朕下定決心除去司琺爾,是不是?」   臉一白,平滿動搖地想著:難道不是嗎?難道陛下一開始就不曾相信過我?   「不管你在占卜中看到了什麼,朕都可以百分之百確定,司琺爾是不可能會背叛朕、謀奪朕的天下的。」他何必呢?颯亞清明而毫無疑惑的心中,從不曾懷疑過這一點。   「那……為什麼?」要是陛下不擔心司琺爾謀反,又怎會收下這包毒藥?   「想要謀反的,是朕。」颯亞斟酌著言詞。   「陛下,您在說什麼,您才是天下的聖主明君啊!」   「但——一直被呵護在羽翼下的雛鳥,卻是朕,這是誰也無法否認的。朕長年倚靠著、利用著司琺爾的力量維持天下局勢的穩定,是誰都看得出來的吧?」   些許激動的口吻,道出颯亞積壓在心底多年的困擾。「朕不要司琺爾禮讓天下給朕,假使這天下是屬於朕的,那朕要從司琺爾手中取回來。假使朕沒有這個能力,而讓司琺爾贏了天下,那麼就由他來當明君好了。」   還有「愛」。   他愛司琺爾,也比誰都想見到那該誇耀於天下、彰顯他無上力量的男人,得到他所應得的。   在黑中掙扎,與無情偏見、種種打擊抗衡,甚至因而失去了對人、對情、對愛的信任——看著司琺爾這樣篳路藍縷的奮鬥,和自己一生下來就享受權力與富貴的命運截然不同的,爬到這巔峰境界、卻遲遲不肯摘取下最後勝利的金冠,都是因為有他擋在司琺爾面前。   有誰能理解這種苦,明知自己變成深愛的人的擋路石,還能厚著臉皮說出:「我愛你」三個字嗎?不能,不可能的。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