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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之二日夜巔倒

※ ※ ※ 噗嚕嚕、噗嚕嚕的摩托車引擎聲,由遠而近地來到富有悠久歷史的公立「天誠高中」校門附近。因爲正值暑假,大部分的學生都不需要到校,所以顯得有些冷清。吱吱的蟬叫聲,孤單地在寂靜校舍中回響。 天氣預報說今日氣溫將超過36度,還不到正午時分,柏油路面已經飄蕩著縷縷蒸氣,遠遠看去,每輛行駛的車,都仿佛在煉獄中穿梭般……在這種恨不得躲進冷氣房大啖西瓜的日子,他竟遇上了自家學生的返校日。 江尚楠大歎倒楣,在這種酷熱中,還得受班上那幫精力旺盛的小鬼折騰。既要檢查他們的服裝儀容,還得監督他們打掃校園,最後少不了要再被學生們勒索一頓冰飲——以前在他的刻板印象中,「老師」是份輕鬆的工作,可等到自己真正從事這份工作後,才曉得根本不是這麽回事。 從研究所畢業後,到這所高中任教已經進入第二年了,江尚楠並不討厭和學生大交道,對「爲人師表」、「作育英才」,也有一定的興趣、熱忱。 看著學生的課業進步,或是在校際比賽中獲得好成績,身爲老師的自己固然有些許「成就感」,覺得與有榮焉。 但是,坦白說,進入這一行之後,他並非全無感受到挫折、沮喪,甚至曾有「自己是否入錯行」的困惑産生。 幾年前他還在大學念書時,某位教育心理學系的教授,就曾開宗明義地告訴課堂上的「未來老師們」說:「對教育懷抱理想是好事,但是理想過高與現實差距過大,一定會有挫敗感降臨。奉勸諸君莫對教育抱持不必要的幻想,尤其是誤以爲自己是全能的孔夫子。先瞭解自己是會犯錯的凡人,才能讓你成爲更適任的老師。」 他打從心底同意這句話,也替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設,以迎接未來一場場的「震撼教育」。但俗話說得好,不經一事,不長一智,要親身體驗,才能明白教授那番苦口婆心的話不是無的方矢。 在校內,他是最年輕的老師之一,和學生們的年齡差距也最小,可是就連他都禁不住常常要說:「你們現在的小鬼,腦子裏都在想什麽啊!?」 無論是思想或行爲,這年頭的十幾歲青少年,總會做出很多令人出乎意料、無法想象、無法接受的事,或是講出很多教人匪夷所思的話語,對人事物的看法也抱持著詭異的論調,讓他這個菜鳥老師大喊吃不消。 總而言之,目前的江尚楠,是一名還在努力摸索「爲師之道」的新進教師。 把心愛的本田250CC重型機車,停放在校門前側的椰林大道上,慎重地鎖好它後,一邊腋下夾著帥氣的全罩式安全帽,一邊抛玩著愛車鑰匙,尚楠踩著悠哉的腳步朝校門口邁去。 靠近大門的時候,他注意到了「他」——站在大門前方,側面對著他的一名年輕男子。 他頭頂斜戴牛仔帽,臉被一副反光流線型的墨鏡給遮了一大半。一身緊身黑色T恤、低腰牛仔褲、腳蹬皮靴,脖子上、手指上也都佩戴著誇張、龐克風的銀飾。假如穿成這樣站在夜店門前,沒什麽好引人側目的,偏偏這裏可是普通的男子高中校門口,所以怎麽看都很不尋常。 這人應該不是本校學生吧? 假設「他」是來返校的學生,按規定應該要穿著制服才對。 尚楠印象中,沒有哪個學生有這麽大的膽子,敢一身便服就跑來返校。「天誠高中」是遠近馳名的「好」學校,雖然再好的學校,於三、四百名的學生當中,難免還是會跑出幾匹黑羊,做些違反校規、破壞秩序的蠢事。但值得慶倖的是,這些孩子還不至於像某些流氓高中的學生一樣,直截了當地挑釁師長的權威。 那,這人站在校門口盯什麽? 尚楠腦海中畫出狐疑的問號。從對方戴著墨鏡、雙手抱胸,一副守株待兔地埋伏在那兒的姿態中,似乎有絲「來者不善」的氣味…… 該不會是來找碴的?他腦袋中的警鈴嗡嗡作響。 ……因爲和本校的學生有糾紛,所以故意擋在校門前想堵人嗎?這年頭,時下的年輕人都很血氣方剛,說幹架就幹架,瞄對方一眼就彼此不爽,或是一言不和、大打出手的狀況屢見不鮮。真要是讓他們在校門口前鬧事,打起架來,那就糟了。 身爲教師,有義務得阻止這種情況發生。 索性先下手爲強吧!尚楠端出「老師」的威嚴,瞪視對方。 「喂,你不是本校的學生吧?你站在這邊想——」 他的話說到一半便說不下去了,因爲對方轉過頭來,一手摘下墨鏡,露出了尚楠所熟悉的面孔。 「淩、淩日同學!?是你啊?」 吃驚還不足以形容尚楠深深感受到的震撼。 眼前這名容貌出類拔萃,以靚俊秀的長相,博得校內女老師一致「好感」的學生,絕不是空有長相、中看不中用的草包。在尚楠擔任導師的班上,淩日向來是成績名列前茅、獲獎無數、深受師長特別愛護的模範生。也因爲淩日優秀的「領導能力」,打從一年級以來,他都是理所當然的「班長」。 尚楠瞠目結舌,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對方。他實在不願意相信,在他心目中那個從來不惹麻煩,自己還經常仰仗、倚賴的「班長」,竟然無視校規的存在,膽大妄爲地穿著這身「奇裝異服」在校門附近徘徊! 「你、你的制服到哪里去了?今天是返校日,你身爲班長,怎麽可以帶頭違反規定呢?」 其實尚楠更想盤問他,是否受到了什麽「刺激」、「打擊」?否則,就算是「男」大十八變,他也變得太快、太離譜了點! 想到暑假也才剛開始沒多久,他最信賴的好學生就變身成了這副德行,誰知道等暑假一結束後,班上的學生會不會一個個全成了「嬉皮」加「龐克」加「滿口饒舌歌」的太保哥、太保弟?那畫面令人想到就不由得頭皮發麻。 「你怎麽不回答老師的問話呢?淩日。」 一幅熱血往上沖到尚楠的腦門,使命感澎湃激蕩著。 自己的職責,就是拯救這種誤入歧途的小綿羊!沒錯!幸好淩日的「改變」及早讓自己發現,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對他進行輔導,避免事態像傳染病一樣,從他一人延伸到其他學生身上去。 「你告訴,你穿成這樣來,是什麽意思?」 「……」 看著「淩日」不發一語,還向他靜靜地挑起一眉,表情怪異,尚楠慷慨激昂地說:「很好!你不說話,就表示你也知道自己的行爲有錯吧?老師給你一個自新的機會,現在立刻回去換上制服,我會告訴其他同學說你因故晚一點返校。聽懂了沒?聽懂的話,就快點回家去!」 少年歪頭做出思考的表情,半晌,似笑非笑地說:「請問老師,我是個怎麽樣的學生?」 尚楠一愣。「你是怎麽樣的學生?你自己難道不知道?」 他再笑笑。「我只是想聽聽老師的評語而已,還是說,老師對『我』沒有任何評語?『我』是這麽『不顯眼』的學生嗎?」 喔!尚楠眼睛一亮,在心中高呼:我懂了,這小子突變的理由一定是—— 一個跨步上前,尚楠使勁地拍拍他的肩膀。「你的苦惱,老師都明白了!」 少年困惑地發出「啊?」的一聲。 尚楠這下更確定自己的想法無誤,淩日一定沒料到會有人如此「貼心」地注意到他纖細的少年心思。 端出和藹的「師表」容貌,江尚楠邊點頭邊說:「你想藉由服裝來表現自己和同儕的不同,想確認自己在團體中的定位,這些老師我都能瞭解。以前我也有過這種年代,也能體會。可是你壓根兒不需要這麽做的,在老師的眼中,你們每個人都是很獨特的一份子,也是——」 噗哧,少年忽然捧腹大笑,這還是尚楠頭一次看到他笑得如此「無拘無束」。過去淩日這孩子給他的感覺,是個不苟言笑、規規矩矩、表情不多的嚴肅孩子啊! 「你是個有趣的老師呢!以後還請多多指教。」一邊抹去眼角的淚水,少年一邊搖手說:「好啦,我不耽誤你的時間,拜拜。」 見他颯爽地轉身要走,尚楠滿頭霧水地喊道:「等一下!喂,淩日,你要去哪里?校門在這個地方啊!」 「嗯?」他半回頭說:「但是老師剛剛不是叫我得去換下這套『奇裝異服』再來嗎?我只是遵照您的指示,打算去換下這身衣服而已。」 唉,自己的步調全被他給打亂了。尚楠尷尬地一咳。「對、對,沒錯,你不能穿這樣進校門,那你快去快回。」 重新把墨鏡戴上,勾起唇角,給了尚楠一個輕佻的邪笑,少年揚起被諸多戒子裝飾得銀光閃閃的手,快速地在自己嘴上一點,遞上個帥氣飛吻說:「我非常期待下次和你交手的時候,『老師』。你可別讓我太無聊啊,嘻嘻!」 他花俏的手勢讓尚楠看得一愣,回過神時,「淩日」早已經從他的眼界中消失了。 搔了搔腦袋瓜,重重地歎口氣。 「看樣子,這場心理輔導還不見得輕鬆呢!那小子是吃壞肚子不成?」嘟囔著,尚楠走進校內。 走廊上已經有不少學生聚集了。「老師,早!」 「早。」心不在焉地和他們點頭招呼完後,轉向導師室的那條回廊,突然,一名正由訓導處走出來的學生攫住他視線的餘光。尚楠瞪大眼睛,揉了揉,再次確認過後,生平頭一次有了「活見鬼」的慌張感覺。 「你、你在這兒做什麽?」沖上前去,指著對方的鼻子,驚道。 不會錯的,自己真的沒看錯!他明明才剛看到這傢夥離開,可是一轉眼,這傢夥居然又站在他面前了?! 而且,還換上了標準的學生制服,和平常的樣子沒什麽分別,嚴肅地蹙起眉頭,端正的容貌上流露著「不耐煩」的意味。 淩日冷淡地回道:「今天是返校日,老師。」 拜託,問題不在這兒! 尚楠真想狂吼,爲什麽才剛剛離開的淩日,會這麽快地又出現在他面前?就算是有分身術,這也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啊! 該不會是天氣太熱,熱到讓自己活生生産生「幻覺」了不成?可是,「幻覺」能那麽地「栩栩如生」嗎? 倘若那不是幻覺,那這一切除了用「詭異」、「不可思議」、「匪夷所思」來形容以外,尚楠找不到更貼切的說法了。 ※ ※ ※ 離開「天誠高中」的大門前,戴著墨鏡的少年,心情愉快地哼著歌。 這一天臨時起意返回臺灣的他,並沒有對「未來的生活」抱持多大的期望。 告別度過十年歲月的居住地英國,告別熟悉的夥伴、親人,告別讓自己痛不欲生的絕望單戀,帶著想重新出發的心態,他回到了臺灣這個「出生地」。他還以爲自己得過好一陣子的無聊日子,忍耐寂寞充斥的孤單夜晚,卻沒想到這麽快就出現了個讓他「倍感有趣」的傢夥。 ……用「傢夥」來稱呼阿日的「老師」,似乎有點兒不妥當? 呵呵,沒關係,反正現在自己還不算是「天誠高中」的學生「淩日」。現在他只是淩日不爲人知的「秘密」——分離了十年,突然間回到臺灣的雙胞胎弟弟,淩夜。 小時候因爲父母離異,而被逼得也親生哥哥、父親分離後,淩夜就跟隨母親,遠渡重洋到他鄉落地生根。 天生個性就不算挺「堅強」的他,在剛到英國的時候,幾乎是天天哭著入睡,鎮日吵著想回臺灣、想找哥哥和爸爸的。然而,一個禮拜過去、一個月過去,即使是個無法瞭解現實有多殘酷的小鬼頭,也不得不接受,眼淚竟有派不聲用場的一天。 母親不再像過去一樣,屈服於自己的淚水攻勢下,因此自己是不可能回到熟悉的故鄉了。 結果,小鬼就是小鬼,一旦讓他死心,放棄依賴哥哥或父親的想法後,他就宛如被推下懸崖,不得不學會自己飛翔的小鳥般,得到了脫胎換骨的力量。獨力克服愛哭鬼的癖病,懂得怎麽應付種種歧視與刁難,成長爲今日這個大男孩…… 萬一當年父母沒有離異,他是成長在一個圓滿、幸福的家庭中,此時此刻的自己又會是什麽模樣呢? 是否會像個普通的十七歲高中生一樣,忙著課業、忙著交女友,或是煩惱著該怎麽闖進遊戲的關卡而熬夜不眠?還是因打爆手機而和父母起爭執,與哥哥爭著搶電視遙控器的所有權,仗著弟弟的特權而在勝利後沾沾自喜? 嘲諷地揚唇一笑,光陰也不會重返,再怎麽去思索「過去」是如何,而「現在」又會變成怎樣,都是沒有意義的。 活在這當下,活得多姿多彩,不是更重要嗎? 擡起手腕,看看時間還早,淩夜決定先到咖啡廳打發時間,趁阿日還沒有興師問罪前,先將「脫罪之辭」預備好。那名老師一定很訝異吧?居然先後看到兩張一模一樣的面孔出現在他面前。 呵呵,真可惜自己無法親眼目睹他那吃驚的表情。 ※ ※ ※ 「阿夜!你給我好好交代清楚,今天早上你沒事幹麽給我跑到學校去?害得我差點被當成會分身術的怪物了!」 才踏進家門,淩日迫不及待地沖向客廳,瞪著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弟弟淩夜,怒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尷尬啊?」 「我只是想看看你平常都在哪種地方上課啊!可是臺灣的學校看起來好悶喔,感覺像是一座大型監獄一樣,半點親切感都沒有。唉,我真是同情不得不在裏面上課的學生。」 「誰在和你討論學校的外觀?我是在問你——」 「雖然說那兒現在是阿日上課的地方,可是往後就是我要上課的地方呀!連這點好奇心,我都不能有嗎?」理所當然地擡起眉頭,淩夜不慌不忙地反問。 「你——」淩日張大嘴,欲言又止,最後垂下肩膀。「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麽,阿夜?突然間跑回來,還說要和我互換身份,你、你不可能是當真的吧?再怎麽說,我們都不是三歲小孩子了,這種事根本不可能成功的!」 「怎麽不可能?」淩夜嘻嘻笑著。「憑阿日哥哥和我這張神似度百分之九十九的臉,再加上你周遭的同學、師長、好友們都沒有人知道你有個雙胞胎弟弟這一點,我要是以你的身份到學校去上課,也不會被人懷疑的。」 「人不是光有一張臉皮而已,人的個性與言行舉止,都不可能騙得過他人的眼睛。你和我就算長得一樣、聲音相似,但說話的口吻分明就是不同人啊!」 「或多或少的一點不同,影響也不大。再說,我會盡全力模仿阿日哥哥,不讓別人有懷疑的餘地的。最好的證明就是今天早上,我不也成功地欺騙過你的老師嗎?我保證沒問題的,阿日哥哥。」 起身,把手搭在淩日的肩膀上,淩夜像是誘惑夏娃品嘗禁果的惡蛇,笑著說:「不要忘了,是哥哥和我約定好的,你要代替我飛到英國去打擊欺負我的壞蛋。你可不能不遵守約定喔!」 看著淩日進退兩難地咬著唇,淩夜已經胸有成竹,他有把握阿日到最後還是會答應自己的要求。 畢竟,他們可是比普通兄弟還要更親、更近,曾經分享同一條生命源泉的同卵雙胞胎啊! 這個理由,對於向來最重情義的阿日來講,是比任何理由都來得更具約束與說服力的。阿日是絕不會袖手旁觀,坐視可愛的弟弟身陷困境,而不出手相救的。 真抱歉,阿日哥哥! 淩夜擁著他的肩膀,像小時候一樣地對他撒嬌說:「拜託嘍,阿日哥哥,你一定要救救我!呐!」 在這十年當中,你的阿夜弟弟已經學壞了。 輕易地利用他人人性上的弱點,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或者想盡辦法在關係上取得不敗的地位,縱使不擇手段也可以。狡猾地保持著多張面孔,好在面對不同的傢夥時使用。這些對淩夜來說都是稀鬆平常的事了。 那個哭著不想離開哥哥的小男孩,已經在許多年以前,被埋在異鄉的土壤中,化爲相薄中泛黃的一紙回憶了。 1、 輕飄飄的,好舒服。 身體仿佛擺蕩在和緩波動的海平面上,晃啊晃啊,搖啊搖的……四肢徹底地放鬆、舒展,連十根腳趾頭都徹底地張開來了……通體暢快。 「……覺得舒服嗎?」 是誰在問話?是啊,好舒服,舒服得像要融化了。 「……嘻嘻,難道你是第一次?」 第一……次?……我是嗎? 「你就好好享受吧,我也是很舒服呢。」 啊啊……好熱……好燙……還浪在體內晃蕩著、拍打著……好好…… 有一種聲音,在浪潮的深處內,細微地、渺小地振動著。 撲通、撲通…… 熟悉的節奏,安穩地拍打著。 不自覺地跟著聲音的誘惑,進入深層的寧靜意識中,在令人安心的溫暖中,沈沈地墜落下去。 「晚安了,老師。」 ※ ※ ※ 因爲討厭雙親那種漫無目標、隨心所欲、隨興所致的糜爛生活方式,所以尚楠自幼就給自己定下嚴格的規矩——不管前一天再怎麽疲累、晚睡,也一定要在早上六點準時起床。 然而,他這小小的「反抗」,看在喜歡睡到中午、甚至是午後才清醒的父母眼中,不但引不起任何應有的自我反省,相反地,他們還曾一起取笑小尚楠說:「以後我們家可以不必買鬧鐘了!我們的寶貝兒子,會像鬧鐘一樣準時叫我們起床呢!」就這樣,忽略了小尚楠企圖掀起的家庭革命。 尚楠並非討厭雙親,可是,偶爾,他多希望自己的雙親能「普通」一點、「平凡」一點,和別人家的「正常」父母一樣就好。 但。沒有人能夠選擇要出生在什麽樣的家庭,也不能選擇自己的父母親。尚楠也和多數人一樣,在經過彆扭的童年、校園的洗禮、成年的心境轉折後,才慢慢摸索出和父母的相處之道。 那就是:父母是父母,孩子是孩子,沒人規定孩子一定要模仿父母的生活方式過日子。 在想通這一點之後,尚楠再也沒像以前那樣,深受父母自由奔放的生活方式所苦惱了。 「嗯……」 今天,也和過去十多年來養成的良好習慣相同的,在窗邊濛濛乍現出陽光的時分,尚楠翻轉著身體,從深沈且無夢的睡眠中蘇醒過來。 模糊到清晰的影像,映入眼簾中的不是熟悉的天花板,尚楠花費一秒的時間瞪著那華麗過度、幾近庸俗的金綠色巴洛克風的壁紙,旋即「哇」的一聲,從床上坐起身來。 這、這裏是……撲通撲通撲通,心臟急速的蹦跳著,頭皮發麻,嘴唇乾澀。 常常聽人說過這種事。 可是萬萬沒想到,有一天會輪到自己成爲故事的主角。 喝得爛醉如泥的隔天早上,醒來時發現自己人躺在旅館的雙人床上,身邊則是個不知何時搭訕上的女子——這種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尚楠以爲和自己是「絕對」扯不上關係的!他一向秉持「潔身自愛」的原則,不隨便和來路不明的女人搞啊! 怎麽會這樣?他懊惱地抱著頭。 趁現在快跑吧!腦子裏的一個聲音這麽慫恿著。 別去管躺在身旁的女子是誰,也不要回頭去看,就當作不知道這一切,快點穿上衣服離開這「犯罪現場」吧! 可是……昨夜我有記得做「預防措施」嗎?萬一對方也沒吃避孕藥,一個我所不知道的小生命就這樣孕育了……另一個較有責任感的自我,冒出頭來。 看,抑或不看?該問清楚,還是什麽都不要問?哪邊比較妥當? 從沒經歷過「一夜情」的尚楠,陷入深沈的煩惱中,絲毫沒發現有一雙閃爍著調侃意含的黑眸,已經悄悄地張開,正凝視著他天人交戰中的表情。 無聲地嘀咕半天後,尚楠終於逃不過良心的苛責(萬一真有了孩子,這可不是用一句「我不知道」就能解決的問題啊!),下定決心地擡起頭。 那雙偷窺的眼,迅如閃電地重新合上。 於是乎,當尚楠擺出一副準備好「聆聽宣判」的認命神色,與「現實」正面交鋒時,他並未察覺身旁的人在假寐。 一厘一厘地把視線望自己身旁,尚楠從對方覆蓋著被單的細腰,沿路看到那同樣被遮住,依稀能辨識出是對平坦得像飛機場的胸脯(想不到自己饑不擇食到這種程度?),再來到那具男子氣概的性格下顎……尚楠的眼緩緩地瞪大了。 這、這是女人嗎?不,不可能!再怎麽男性化的女子,都不會有這麽方硬的下顎線條。況且,對方那條橫放在臉上,遮住半張臉的手臂,也不是纖細柔軟的女子曲線啊!最關鍵的證據是——尚楠在對方的喉嚨上找到了喉結! 什麽嘛,害我緊張了半天!還以爲我糊裏糊塗地和哪個辣妹、豔婦、淫娃上了床,結果是個男的啊! 飲下一口喘息,放鬆了僵硬的肩膀。 既然對方是個男的,所有的問題就都迎刃而解了。 大概是自己喝醉之際,承蒙這位仁兄好心地把他帶到這間旅館來休息吧?這年頭還有這麽熱心公益的傢夥,真是難得。等一下自己得好好地謝謝人家才是。 此刻的感覺就像是在鬼門關前逃過了一劫,他活生生地嚇出了一身冷汗咧!尚楠擦著額頭的汗水,慶倖自己沒有犯下任何錯事。 他最不喜歡的就是「意外」、「驚喜」與「不受控制的臨時事故」了。從小到大,這幾個字眼都沒有給過他什麽好回憶。和這些字眼連結在一起的,總是相對的「災難」、「厄運」與「不幸」的下場。 和天生擁有令人眼紅的好運氣的父親恰恰相反,他是個不受上天寵愛的凡人。他人生中最大的「好運」,僅止於發票對獎時中了一次兩百元的程度。 但是今天尚楠由衷、衷心、發自內心地感謝老天爺。 謝謝您,還好他是個男的,那我就是無罪的,我沒做出什麽蠢事,太好了! 舉高雙手,正想做個萬歲的手勢時,倏地一抹痛楚由不該有痛感的部位傳來,刷白了尚楠黝黑的臉龐。 爲……爲什麽? 怎麽會是那地方在痛咧?可是尚楠沒有勇氣再移動身體。那鮮明的痛楚還在下肢激蕩著,而他的腦子還處於混亂不明的戰國狀態。 好吧,也許是昨天不小心撞到屁股,而他不記得了而已。他膽怯地推測著。 可……萬一不是這樣呢?萬一是……不可能的!再怎麽想,自己都不可能會連男人、女人都分不清楚,而和男人做……打了個寒顫,尚楠嚥了口口水。 他依稀記得自己作了個很舒服的夢,那種把積壓在身體裏的重量全部排出的美夢,解脫的美夢。 天……啊…… 僵直著身體,尚楠恐懼地伸出手,揪住兩人分享的那條被單的一角。 倘若身旁的男人也是一絲不挂,那麽他再不情願也得面對現實——生平頭一遭,他得馬上去衛生所做AIDS的檢驗了!嗚……拜託、拜託,請不要那麽殘忍啊,老天爺! 一、二——三! 「……嗯?幹什麽,好冷喔!」移開了手臂,睡眼惺忪的少年,喃喃地抱怨著。 被單落了地,尚楠一顆懸宕在半空中的心也直墜地獄。 兩件難以置信的事實一併被無情揭穿——其一,這傢夥是赤裸裸的。其二,這傢夥是尚楠認識的人! 「哈啊……」 再次打了個呵欠,少年毫不害羞地伸展著四肢,象牙白的長腿、疏密有致的恥毛,甚至是粉肉色的欲望,都毫無遮蔽地裸現著。似乎非常慣于展露自己那距離成年還有一步之遙、正在擺脫青澀氣息、線條逐漸成熟的男性裸體。 「老師先醒了啊?呵呵,昨天晚上真是非常愉快喔,老師。」 千不該、完不該出現在此的學生——「淩日」一笑,翻身坐起,對著尚楠說道:「你應該也覺得很棒吧?」 轟隆隆的雷聲在腦門邊大作交響樂。 尚楠心想,自己一踏出這旅館大門後,絕對會被老天爺用五雷轟頂給狠狠劈成兩半的!他、他居然這麽沒節操?這件事比搞到了某個不認識的姑娘家的肚皮還更嚴重啊!往後他怎麽面對自己的學生?對自己的學生,而且還是男學生,做出這種人神共憤的惡行,他還有什麽顔面爲人師表、站在講臺上大談教育? 我都不知道,原來自己竟是個豬狗不如的畜生,居然會對學生下手…… 等等!尚楠後知後覺地蹙起眉頭,假如是他玷污了淩日,那怎麽會是自己的屁股在痛呢? 不、對、吧! 抖著唇,雖然這個「可能性」教人極度害怕,嚴重損及自己的男性尊嚴,且可以的話他連「求證」的動作都不想做,然而「逃避」是更卑劣的行爲,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男子漢大丈夫,無論是何種情況,都必須敢作敢當! 咳、咳地清清喉嚨,尚楠漲紅臉,鼓動結結巴巴的舌頭,努力地說:「那個……淩……同學,你……我……昨天晚上……到底……」 挑起一眉,含笑的眸漾著狡獪。「老師想問什麽,直說就是了,沒什麽沒顧忌的啊!你是想知道我們用什麽姿勢做的?還是我們做了幾次?」 鏘地,宛如受到連番重擊,尚楠傻愣了眼,張著嘴呆呆地重復他的話。「做、做了幾次……我們做了幾次……」 「呵呵,讓我數數,第一次老師是在我的手掌裏,第二次是在我的嘴裏,第——」扳著指頭,少年很認真地算著。 「你不必數了!」這已經遠遠超出他腦容量可以負擔的範圍了,尚楠揪著頭兩側的髮鬢,哀鳴道:「這一切都不該發生的,怎麽會這樣?我究竟在幹什麽啊?!」 少年滿不在乎地聳聳肩。「這種事值得這麽大驚小怪嗎?老師又不會懷孕,還是你要我爲你失去的東西負責任呢?」 「我……失去的東西?」惶恐地瞪大眼。 嘻地笑開嘴。「老師是第一次吧?」 第一……昨天好像也聽過同樣的問題,那麽……這真的不是夢? 尚楠還在震驚中,一道陰影悄悄遮住了他的前方。少年的臉近距離放大在他的瞳孔內,撲鼻而來的是揉合沐浴精及不知名菸草味的獨特體味。那氣味喚起了些許曖昧不明的回憶片段—— 濕潤的口水聲,在耳膜中搔動。 親吻。無數的吻。 肢體交纏的熱度,燙貼的肌膚所傳達的光滑觸感。 戰慄。快感。 「要我負起責任也行喔,老師。」伸出雙臂,攬住尚楠的頸項,笑容可掬的少年有著天使般的俊秀容貌,但是說出來的話語卻像是惡魔般的無情。「只要你願意做我的奴隸的話,我就負起責任照顧你的下半身一輩子。如何?」 ……我想起來了。 尚楠眼睛眨也不眨地瞪著少年,他終於想起來這一切是怎麽發生的! ※ ※ ※ 時間回溯到昨天,適逢周五的最後一堂課—— 輪空沒有排到課的尚楠,拿著學生的體檢資料到保健室。 「陳老師,這是我們班的。」把整疊紙放在女老師的桌上,尚楠揮揮手說:「我都交了,你可別再高跟我要嘍!」 「喂喂,飯可以隨便吃,話可不能隨便講。什麽我跟你『要』?這本來就是你自己應該按時交過來的東西啊!」用原子筆敲敲那堆資料,一頭削寶短髮,經常被誤認爲美少年,綽號「保健室女暴君」的帥氣女子陳子美,掀起半邊眉毛反駁道。 「是,都是小的說錯話了。」好脾氣地笑笑,尚楠搖搖頭說:「人家都說男校中的女保健室老師,是最引人遐想的。可是有你在保健室的一天,我看那些小夥子火氣再旺,也不敢把壞腦筋動到你這只母老虎頭上。」 「啊哈,怎麽不說是你們這些滿腦子精蟲的雄性動物,錯把A片情節當成現實,太可笑呢?」取下挂在鼻梁上的眼鏡,作風向來極爲男性化的陳子美,伶牙俐齒地說:「誰規定保健室的女老師,一定得要溫柔婉約,細心呵護你們這些衝動、莽撞,老是摔得鼻青臉腫的雄性動物?」 「你這樣開口閉口都是雄性動物,好像我們學校內全好似些野生禽獸耶!」 「行,我更正。因爲天底下的一半人口都是你們這副德行的傢夥,所以世界才會處處是戰爭,到處都不和平。」譏諷地,她甜甜一笑。 歎口氣,豎高雙手。「饒了我吧,我可不敢惹怒你這位女權主義至上的保健老師。誰都知道,握有保健室鑰匙的你最偉大了。」 若被陳子美驅逐出境,則意味著午睡時間別想借用保健室的床鋪補眠了。 「那麽,如果沒別的事……陳大美女陛下,小的可以退朝了嗎?」端出畢恭畢敬的臉孔。 「噯,我想到有件事要問你,卻一直忘了問。」沒理會他的惡搞動作,陳子美轉過椅子,正經地說:「淩日——是你班上的學生,對吧?」 「淩日?是啊!他怎麽了嗎?」 以食指和拇指磨蹭著下巴,陳子美躊躇著說:「這實在有點兒不好啓齒,但他畢竟還是個高中生,那場所悠悠以『亂』出了名的。所以我想,有必要知會你一聲。」 「是什麽事能讓你這麽猶豫不決、說不出口?」 這真的很罕見,尚楠認識她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性格比某些男性還要更大而化之,儼然女中豪傑的陳子美,竟也會有無法說出口的事? 「你是不是發現淩日的身體有什麽疾病?」 搖了搖頭。「和身體的健康無關的……不,也不能說完全無關就是了……唉,我就直說了吧!我在一個『未難十八歲的青少年不該出入』的場所看到了餓他。」 尚楠失笑地說:「就這樣啊?唉,這種年紀的小孩子,本來就會對那類禁止他們出入的場所感到特別好奇啊!反正只要不是什麽黑道幫派的聚會場所,我想也沒必要一一大驚小怪吧?怎麽,他是跑去地下舞廳還是哪間夜店?我去跟他警告一聲,要他不許再去就是。」 「問題有這麽單純就好了。」陳子美蹺起二郎腿,滿臉遺憾地說:「我是在一間夜店看到他沒錯,可是那間夜店不是普通的夜店,那是『圈子裏』有名的獵人店。」 「獵人店?這是什麽意思?那裏有很多獵人嗎?」即使是大學時代,都很少往這些夜生活圈子地方跑的尚楠,完全聽不懂陳子美想暗示的話。 曉得拐彎抹角也沒用的女老師,放棄了迂回的說法,直截了當地說:「……獵人很多,獵物也很多。可是他們獵的不是什麽動物,而是『性』。這樣你懂了嗎?我是在一個同志圈內聲名狼藉的夜店裏看到他的,而且據我向相熟的調酒師問話的結果,發現他近來這一個月頻繁地出入那個場所,已經成了相當『知名』的話題人物了。」 「同……同志?!」尚楠沒有天真地以爲這個「同志」是單純地指「志同道合的夥伴」,他當然知道這是「同性戀」的代名詞。 「你幹麽在這一點上吃驚?」顰眉,冷掃他一眼。「你對同志有偏見嗎?」 連忙搖頭。事實上,陳子美雖然沒有公開「出櫃」過,但是和她較有交情的幾位老師(包括尚楠)都知道她只愛女人、不愛男人的「性向」。 「不是,我只是有點兒吃驚……因爲他以前一直表現得很正常,一點兒也看不出——」 「所以在你的觀念中,同性戀就是不正常嘍?」輕輕打斷,陳子美淺笑地說。 「咦?」尚楠有些手足無措。 「沒關係,你是這麽認爲的,那也是你的自由。你已經算不錯了,知道我是蕾絲邊後,也不曾因此而對我另眼相待。有些人是毫不會遮掩自己的歧見,更糟糕的還會努力地要我改邪歸正咧!」 尚楠陪上苦笑。「我還不會那麽沒常識,這種問題只有你們當事人最瞭解,旁人說什麽也不可能更改你們的性向吧?」 「嗯,不過想盡辦法欺騙自己的也大有人在,但這個和我要講的事無關了。我想找個機會和淩日談談,我認爲他那麽頻繁地出入那種地方,可能是因爲還不知道『濫交』具有的危險性。他年紀還輕,也系還不具備這方面的常識,事實上,同性之間所冒的風險是異性間的數倍,站在保健室老師的立場,我無法置之不理。」 拿起手邊的工作表。「因爲你是導師,所以我想有必要知會你一聲。我可能會利用你們的輔導課時間,安排他做幾次的咨商,可以吧?」 把所有的問題全都交給陳子美,當然尚楠就可以落得輕鬆多了,但……「陳老師,你方便把那間夜店的地方告訴我嗎?」 吃驚地擡起頭。「你想做什麽?」 「淩日可是我的學生,今天我不知道這件事也就算了,可是我知道了,就不能裝作不知道,這樣子我對自己的良知會無法交代。爲了瞭解問題的嚴重性,我想到那間夜店去親眼看看。」 「你確定?」陳子美狐疑地望著他。「我不認爲你能夠妥善地處理這個問題。你必須知道,這牽扯到學生的尊嚴,以及微妙的青少年心理,萬一你採取的行動刺傷了他的自尊,或許會讓問題更惡化。」 「我保證我不會輕舉妄動的,我只是想先瞭解狀況。」 顧忌頗深的陳子美,最還是在尚楠的「再三保證」後,相當不放心地把地址給了他。她再次叮嚀道:「記著,你千萬不可以在衆人面前損傷到淩日的自尊,做出什麽大聲斥責或毆打的行爲。那麽做不僅於事無補,反而會增添未來輔導的困難度。」 ※ ※ ※ 當天晚上,尚楠便取消和女友吃飯的約會,在深夜時來到那間名爲「J@KE」的夜店。 不提這間夜店的性質,光看那些穿著時尚、打扮時髦的男男女女,在電裏外來來去去,大概也不會有人覺得這間店與其他夜店不何不同吧。 和那些五顔六色的復古風、嬉皮風、雅痞服裝相較,尚楠一襲敞領V字衫和休閒褲的打扮,顯得格格不入。不曉得是不是因爲這樣,他老覺得自己從進入店門後,就一直被人盯著瞧。 果然,還是應該穿得更得體一?惆桑勘唚擅疲咦叩槳商ㄇ埃虛塹貿倫用賴姆願潰業僥切∶小富ɑā溝哪芯票#擔骸膏耍沂親用賴呐笥選?梢哉夷憒蛺桓鋈寺穡俊? 「小美的朋友啊?」揚起蓮花指,笑得璀璨的花花溫暖道:「你是在哪兒混的?這麽正點的貨色,竟然從沒到我們店裏來,你也太過分了吧!下回人家要好好地罵罵小美,應該早點介紹你來這兒玩啊!我們這邊可是新近最熱鬧的集會點喲!」 乾笑兩聲,尚楠連忙打聽情報。「你認識一名綽號『RIN』的少年嗎?聽說他最近常常來這兒玩,他今天也有來嗎?」 「哎喲,連你也是聞風而來的呀!討厭,怎麽大家都喜歡嘗鮮呢!」嘟起塗著油亮唇彩的嘴,花花指著舞池說:「RIN已經在那兒跳舞了,你想要約到他的話,最好是早一點兒過去,不然他通常是跳不到半個小時就會和看中眼的傢夥離開了。」 「謝謝。」還好沒有白跑一趟。 之後,仗著人高馬大的身材,好不容易擠過像沙丁魚般的舞池角落,在陰暗的中央位置、一盞水晶炫彩旋轉燈下方,尚楠看到了他—— 點點閃爍的銀芒恰似魚鱗飄動,一襲黑衫黑褲,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裝扮,卻是舞池中最耀眼的一尾美人魚。淩日正悠遊在煙霧彌漫、污濁的空氣池裏,專注地投入於舞曲的強烈節奏中,每一扭腰、每一擺首、每一姿勢,都有著天生的幽雅韻律。 旁邊那些扭得像抽筋,或是抖動得像起乩的傢夥,別說要和淩日相比了,簡直是連當他的配舞舞群都沒資格。 不曾覺得「跳舞」有什麽美,充其量就是種比手畫腳運動的尚楠,還是頭一回欣賞一個人的舞姿,欣賞到渾然忘我。 驀地,舞池中的節奏一變,燈光從強閃、強打轉爲柔和的慢節拍。華爾茲的慢歌聲起的時候,就有許多人從舞池中散去了。 可是淩日並沒有離開。 尚楠注意到有幾名男子靠到淩日身邊,幾個人在爭執著,最後,其中一人似乎獲得了「共舞權」,握著淩日的手,再度滑入舞池。 那……根本不能稱之爲「跳舞」! 除了沒有剝下身上的衣服以外,那名男子幾乎是隔著衣服愛撫淩日的身軀!他們腳尖對腳尖地緊貼著彼此,密合到露骨而煽情的程度! 不行!不管陳子美怎麽說,自己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學生做出這麽……尚楠胸口再度溢滿「舍我其誰」的使命感,跨出兩個大步,硬生生地中斷那對正互擁起舞的男子們。 「淩日同學!你最好是現在立刻回家去。」尚楠扣住他的肩膀說道。 眨眨眼。「江……老師?!」 「RIN,這傢夥在幹麽啊?沒事跑來干涉我們跳舞做什麽?我們別管他,繼續跳吧!」抱著淩日腰間不放的男子,懷著敵意一瞪。 「這位先生,」不肯退卻的,尚楠說道:「誘拐未成年人是犯法的,請你馬上放開我的學生,不然你就等著上警察局吧!」 「什麽?!」你說什麽?你再說一次!那人放開了淩日,改而揪住尚楠的衣襟。「他X的,你是欠扁吧!」 這陣騷動招來不少注目的眼光,尚楠還想據利力爭時,卻聽到淩日正嘻嘻地笑說:「你想要我離開嗎?老師。可是這邊有很多人都捨不得我離開,你說這該怎麽辦呢?要是我現在跟你走的話,怕是還沒出這扇門,你就會被衆人給圍毆死的。」 尚楠一哼。「保護學生是老師的義務,挨個幾拳,算什麽?你不要說那麽多,快點離開這個地方。」 「可是……我、不、想啊!」歪著頭,淩日笑的燦爛。「難得周末可以好好地玩一場,現在就走太掃興了吧?若老師真那麽想要帶我離開的話,就只有一個辦法嘍!」 「RIN,你說好今天晚上是輪到我的!你怎麽可以變卦呢?」聽見他們的對話,先前一起跳舞的男人,馬上激昂地抗議道。 「什麽?不對,RIN說要和玩的!」另一個男人也加入。 陸陸續續又冒出三、四個傢夥,都說著大同小異的話,爭先搶著要和淩日共度「周末」的權利。頓時間,環繞著淩日、兩手數不清的男人們,組成了個小圈圈,把尚楠和淩日的去路都擋死了。 「看到了沒?老師。」淩日揚揚眉,忽然跳上舞池邊邊的某個高腳桌面上,居高臨下地嚷著說:「大家聽好嘍!今天晚上,我RIN要玩個新遊戲,有興趣的人可以過來參加。還有,花花,麻煩你拿五打啤酒過來!」 尚楠一頭霧水,不知他玩起了什麽把戲。 「好了,今天是賭酒的日子!」等啤酒送過來後,淩日拿起一瓶,用牙齒咬掉瓶蓋,接著咕嚕嚕地喝下一大口,再擦幹嘴角說:「遊戲很簡單,想要帶我走的,就開始喝吧!誰喝得最多,而且沒有醉倒的傢夥,就是今天晚上的贏家,我會陪他到他高興爲止!遊、戲、開、始!耶~~」 他該不是瘋了吧?這種遊戲,有什麽意義?尚楠瞪大眼睛,看著淩日從桌上跳下來,走到自己面前,還遞出了一隻酒瓶。 「老師,你想要我離開這裏的話,你就得喝贏其他人喔!你辦得到嗎?」 無聊透頂! 可名知這是淩日的故意挑釁,尚楠也沒辦法放他自生自滅——剛剛已經誇下海口要保護自己的學生了,現在夾起尾巴就跑的話,一定會被淩日看笑話的!可惡! 一咬牙,搶過淩日手中的那只酒瓶,尚楠發誓,他一定會是最後一個沒有喝倒下,而且喝最多的人。 ※ ※ ※ 記憶,差不多就進行到自己喝到第五瓶左右,其餘的全都消失的一乾二淨了。 千金難買「早知道」! 尚楠懊惱地抱頭呻吟,早知道今天早上會是這種局面,他就該乖乖聽陳子美的話,不要強出頭、不要端出老師的架子、不要……現在講這些,全都是馬後炮了。一時的莽撞,鑄下了大錯,如今他的名譽、立場,就連工作都岌岌可危啦! 「老師……」 啾地,淩日在他臉頰上香了一口。「不要一副世界末日來臨的樣子嘛!做我的奴隸,也沒有什麽不好啊!我是溫柔的主人,不會虐待你的啦!嘻嘻!」 尚楠搖頭,猛搖頭,死命地搖頭。 不要,他絕對不要成爲自己學生的「奴隸」!他絕對不會接受的! 2、 驟雨打在玻璃窗上,掃除了殘夏熱力所帶來的悶空氣。涼涼的風由教室門口吹進來,多少也躺那些在下午第一堂課頻頻打起盹的學生們,精神爲之一振。 淩夜舉起手遮住嘴巴,暗暗地打了個呵欠。 果然還是應該磽課的…… 是誰那麽沒大腦,周休二日過後的第一天,就安排這群吃飽午飯只想好好睡一覺的年輕野獸們,困在講臺前被迫聆聽枯燥乏味、催眠指數爆表的近代史啊?哼,大家不打瞌睡,那才真是有鬼呢! 不過淩夜也知道,從開學後自己老是蹺這一堂課,早已經讓歷史老師把他當成「問題學生」,刻意盯著他了。 據說上次,這位操著外省口音的老師,還當著全班的面說—— 「告訴淩日,每個禮拜一的這堂課都會身體不適,該不是得了什麽絕症吧?勸他快點去醫院檢查。要是下次再見不到他來上課,我就親自押他到醫院去,看看醫生能不能告訴我,天底下有哪種病,會定期在每周一的第五堂課發作!」 好吧,算他的說法夠幽默。看在老師沒有直接戳怕他蹺課的真相,淩夜也給他一點兒面子,今天沒再晃到頂樓的圖書室睡覺,而是安分地坐在教室中,和歷史老師大眼瞪小眼。 「……一九二二年四月發生的第一次之奉戰爭,結果是由吳佩孚所領導的直隸軍大勝。」 捧著課本走到淩夜面前的禿頭男老師,隔著刻板的黑邊眼鏡,銳利地看著淩夜那張精神不濟的臉,故意問道:「淩同學,你能說出兩派人馬在哪兩條鐵路所夾的地區間交戰嗎?」 懶洋洋地把撐在下顎的手掌移開,淩夜沖著老師露齒一笑。「南回和北回鐵路?」 歷史老師額冒青筋。「淩日同學!你真是讓人非常失望!高二的時候,我對你的印象很不過,覺得你是個努力向上的好學生。可是什麽進入本學期之後,卻忽然變成了這副模樣?你若再不振作,過去奠定的好基礎也會全都化爲泡沫,這樣對你上大學所需的成績,是一點兒幫助都沒有的!」 「唉呀,是京漢與津浦鐵路才對啦!我沒說錯吧,老師?」無所謂地笑笑,淩夜馬上就接話說:「我一定是病糊塗了,居然連這麽重要的問題都記不清楚,老師可要見諒啊!還是說,你希望我即可到醫院報到,檢查腦波呢?」 氣得吹鬍子瞪眼睛,下不了臺階的老師,哼地一轉身,離開淩夜的桌旁,繼續朗讀著課本。 坐在淩夜隔壁的男學生,小聲地說道:「班長,這樣不太好吧?闕老師最會記恨了,你這樣給他難堪,萬一他偷偷扣你分數怎麽辦?」 「我已經不是班長了。」笑著回完這句話後,淩夜抛給對方一記飛眼說:「我要小睡一下,有什麽狀況打個PASS給我。」 用課本遮住頭,淩夜靠著牆邊,合上眼。 「喂,這樣不妙吧?」 男學生不斷地想把淩夜叫起來,可是淩夜卻毫無睜開眼睛的打算。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行爲,和「淩日」應該有的行爲是差了十萬八千里,可是他一點兒也沒想過要「僞裝」自己的本性,模仿「淩日」的舉止。縱然大家會對「淩日」的丕變議論紛紛,奈何想破了他們的腦袋,也不會有人想得到他們兄弟早已互換身份,取代彼此在兩個不同的國家生活吧! 外人就別提了,甚至是他們兩兄弟的父親——迷糊出了名的淩恩,到現在也都還沒察覺回到英國去的不是小兒子,而是大兒子,現在留在他身邊的,不是淩日,而是淩夜呢! 換成說給他人聽,都會覺得這非常不可思議,但是熟知淩恩的人,卻不會感到驚訝。 平常一天二十四小時中,扣除睡覺時的八小時,其餘時間全都奉獻給工作,打自骨子裏天生就是個工作狂的父親,留在家中和兒子接觸的時間,只有上班前的半小時,以及偶爾排班剛好能回來赴晚餐的一小時左右。而這一小時的時間中,還經常有來自工作場所的詢問電話會中斷他們父子的對話。憑著少少的三言兩語,老爸能分得出刻意交換打扮的淩日也淩夜的不同才怪呢! 在我還沒有回到臺灣前,阿日的日子過得有多辛苦,我一點兒概念都沒有…… 老爸在家中,被阿日哥哥捧得像是太上皇一樣。茶來伸手、飯來張口是理所當然的,阿日還得料理家務、處理每筆開支,撐起管理家中每件事物的責任。放任不管的話,老爸連水電費該怎麽繳納都不知道,到時斷水、斷電、沒米、沒茶的可怕悲劇就會發生。 很難想像,當年母親帶著自己離開臺灣後,剩下年僅七歲的阿日,他到底是怎麽和「生活白癡」的老爸度過這些年,長大成人的? 要他學阿日那麽精明幹練,?窀黽彜ブ鞲荊枰箍墒前觳壞攪恕?墒撬膊幌牘乓虜槐翁濉⑽薹箍商畋ザ親印⒓抑新業孟窶訓娜兆印? 還好,他用「準備大學考試,沒空管家事」鼓吹老爸請了鐘點管家來的主意,沒有被父親懷疑地接納了,否則他可能不到一個禮拜,就會想打包行李回英國去了,唉。 對不起啦!老哥。 不是我不想照顧老爸,可是老媽以前沒讓我動手洗過半個碗。我沒自誇,到現在本人都沒勇氣吃自己煮出來的東西。而我唯一能應付的料理,就只有三分鐘泡面而已。 可餐餐泡面,遲早我和老爸都要上醫院挂病號的。 想來想去,阿夜對於阿日這個哥哥,實在是佩服到「五體投地」。無論是哪方面,他都很樂?夥釕稀父拾菹路紜顧母齟笞幀? 單純、耿直,性格不像自己這麽扭曲、陰險的哥哥淩日,待人處事有著讓他羡慕不已的明快、爽朗。在阿日那是非分明的世界中,仿佛不會有混沌不清的存在,從他能把家庭打理得有條不紊,功課還保持名列前茅這一點看來,就覺得他比自己強多了。 與自己向來攪稀泥般糜爛、亂七八糟的世界相較,兩者有如雲泥之別。 雖然明知自己活得頹廢、活得漫無目標,但他仍舊找不到什麽動力,來改變這樣渾渾噩噩的自己。 現在的我,大概和行屍走肉也沒兩樣了吧?嘻嘻。 那有怎樣呢? 反正活著就是呼吸、吃飯、睡覺、發洩,重復這些行爲的一件事罷了。假使在空洞的呼吸之間,再沒有半點樂趣的話,那恐怕連「活著」,他都會懶得去做了。 叮咚、叮咚~~ 一堂課結束了。淩夜結束打盹,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從座位上起身。下節的體育課被借去做數理摸擬考,自己什麽也沒準備,索性蹺頭去老地方睡大頭覺好了。 「班……我是說淩同學,你要去哪里?」 這個男學耳生似乎是淩日的跟班,沒事總是喜歡問「你要去哪里」,淩夜嫌煩地回他一句「屙O便,你要跟來聞香嗎?」後,便丟下被嚇得目瞪口呆的男學生,瀟灑離開。 「大頭丁,你聽到沒有?班長說屙O便耶!我以爲他嘴巴裏頭,絕對不會出現那麽低俗的字眼,想不到……唉,我們校內最後的白馬王子,是被鬼附身了不成?他怎麽會變得那麽多啊?」綽號胖大媽的男學生驚叫連連。 「大媽,你少噁心了行不行?又不是他校的女生,滿口什麽白馬王子的?這世界上沒有白馬王子,只有凡夫俗子,了不了?」大頭丁嘲諷回去。 擔任本學期三年甲班班長的錢莒明,是個最喜歡聊不挂的人,當然不願意被冷落在外,因此湊上前說:「可是我覺得大媽說到重點了。自本學期開課以來,淩日真的像是換了個人耶!」 數落著種種可以之處,錢莒明一樣樣地說:「首先是開學當天,大家選他當班長時,他卻死也不接,和過去兩年那種不多囉嗦的態度,有一百八十度的不同。接著就是一連傳的蹺課、上課打瞌睡的行爲。還有、還有,以前的淩日就算和我們不很親近,起碼他還會整合班上的意見、擔起統率的責任,可是現在的他……整個人的心思教人捉摸不定,成天不知道在想什麽。表情雖然是比以前多了點笑容,但我卻覺得他和班上的距離比以前更遠了。」 這些,衆人都沒有什麽異議,因爲這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實。 「會不會是暑假期間受到了什麽刺激?是女朋友被人家搶走,失戀了?或是大病一場,腦子燒壞了?要不然就是家逢劇變,心性大改?」大媽天真地推測。 「拜託~~你當這是在演『臺灣屁屁火』嗎?還有沒有更慘的悲劇,是你沒想到的?」大頭丁一哼。 「要不然你說會是什麽原因嘛!」被奚落而不甘心地一瞪,胖大媽嘟著嘴。 「老!我哪知?你不會自己去問他?」 大頭丁不愉快地離開這兩個喜歡興風作浪的傢夥,逕自翻開課本。見狀,有些自討沒趣的兩人,只好摸摸鼻子,各自散開。 到頭來,還是沒人能研究出淩日「變了個人」的背後理由。 ※ ※ ※ 「天誠高中」的圖書館與大部分學校的比較起來,已經可說是藏書相當豐富,設備極爲健全的了。 十幾排的落地書櫃,在靠窗的那一排,因爲擺放的都是些沈悶的研究論文、文史資料類,所以平常很少人會走到這邊來。最裏面的那個角落,甚至還剛好卡進一張研讀用的小桌,簡直是特別提供人蹺課專用的。 上課鈴聲響起,大部分的學生都三三兩兩的離開,剩下的幾隻小帽也不像淩夜是「公然蹺課」,多半是利用班會空堂或體育課請假,跑來這邊自習的學生。一到考試的季節,即使是嚴格管理圖書室的室長,也會出於體貼學生的心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放任他們在這兒念書。 淩夜不懂這樣拼命死讀書的樂趣在哪兒?只是爲了應付考試的話,那麽現在背得要死要活的東西、計算過成千上百遍的運算式,也會在考試結束的當下,又一股腦兒地還回給老師吧?多可笑。 雙手枕在腦後,淩夜把雙腿高蹺在小桌的桌面上,身子向後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隱隱約約中,傳來了嘰裏咕嚕的曖昧輕聲。是誰在那兒說話啊?吵得人睡不著。淩夜抿唇往書架中間看過去……遠遠地,他認出那名拿著手機,站在窗邊小聲講電話的傢夥,不就是江尚楠嗎? 看他講得那麽入神,連這邊還有雙眼睛在盯著他都沒發現,不禁挑起了自己的好奇心。默默地離開位子,淩夜藉著書架的遮掩,走到江尚楠的正後方,豎起耳朵。 「……你就原諒我這一次,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放你鴿子。那天晚上我是真的因爲學生的事,所以才取消我們的約會啊!」 對著話筒,尚楠極力安撫著火冒三丈的女友。 「……好嘛,我答應就是了……沒有,我沒有半點勉強……我的聲音哪有顫抖?……不是啦,因爲我現在人在圖書室代班,講話當然得小聲點啊!不是怕被別人聽見……真的,我發誓……」 講得嘴都快破了,好不容易話筒另一方的人不再那麽生氣,有了軟化的迹象,尚楠高興地點頭說:「嗯、嗯,我知道,這次不會了。那就是這周五的下午兩點,敦南站,我等你。」 呼地松了口氣,把手機關掉,尚楠正想轉身回到圖書室的櫃檯時,卻撞上了一雙笑吟吟的燦燦黑眸,嚇得他差點把手機摔在地上。 「原來老師已經有女朋友了啊?」兩人之間隔著幾本書,淩夜率先開口。 「淩……淩日同學?!你不在教師上課,跑來這裏做什麽?」起初怒氣未消、音量過大的尚楠,即使想起他們身在圖書室中,因此迅速壓低聲音道:「快回你的教室去!」 「不要!」一吐舌。 「你——」坦白說,尚楠還沒辦法走出「那一晚」的陰影。現在就要他用「平常心」來對待淩日,是強人所難。那些混雜著「愧疚」、「自責」以及相對的「厭惡」、「責備」、些微的「恐懼」等等的情緒,沒那麽輕易就可以平復下來。 「因爲有女朋友,所以才不做我的奴隸啊?真是的。」 「噓,你小聲一點!」尚楠只希望能忘記那一夜,無論要花多大的功夫,他都非忘記不可。 「老師怕我聲張出去嗎?」 黝黑的臉微微一白,這句話帶有相當程度的「威脅感」。 「嘻嘻,我還沒那麽缺奴隸,缺乏到威脅老師就範的程度。那天晚上我玩得很愉快,而老師你雖然不記得了,不過我可是很溫柔地也讓你舒服過了,因此我可不是單方面地玩玩喲!」 取下那些阻礙著他們面對面的書本,淩夜把手伸向江尚楠的臉龐,若有似無地摸著他的下顎說:「再說,拿我們之間發生的事去外面張揚,我有什麽好處?老師丟工作,我難道就不會被退學嗎?我是挺喜歡老師的,可還沒喜歡到爲你身敗名裂,前途盡失的程度。既然你不要我負責任,我也不會死纏著非要你做我的奴隸不可呀,呵呵!」 尚楠蹙起眉頭,對他所展露的「時下年輕人」對愛情與性關係的輕浮、草率態度,感到非常的厭惡。 他非常失望。非常、非常的失望。 爲什麽過去一個規規矩矩、進退有度的淩日,也會和那些滿口「要性不要愛」的年輕人一樣墮落呢? 本來他所認識的學生淩日,該是個更有原則,更懂事、成熟,不會以「性」當遊戲,不會做出這麽不負責任行徑的人。 「不要嬉皮笑臉了!有什麽事那麽好笑?」莫名的,一股怒火狂燒。 先是一僵,接著笑容從俊秀的臉龐中匿迹……一雙靜默的黑瞳眨也不眨地,淩夜在書架彼端凝視著江尚楠6。 沈沒帶來了尷尬,現實中只有一臂之遙,可是兩人間的無形鴻溝正在擴大。 深吸了口氣之後,淩夜恢復了淡漠、不在乎的自若神色,轉爲扯扯唇說:「我的笑,有那麽的令你討厭嗎?江老師。」 尚楠被他陰暗的眸震懾住。 「是我笑得太開?還是我笑的角度不好,露出了太多牙齒?請您務必賜教,我會回家照照鏡子,再多練練。」口吻雖然一派輕鬆,但這回淩夜臉上可沒挂著笑意。 莫非……自己說得太過分,傷到他了?一瞬間,尚楠不由得懷疑著。 「你不要故意曲解我的話。」 「不。我是真的不懂,還請老師指點我。」 是自己看錯了吧?少年眉宇間的挑釁,有哪點像是被人刺中要害而受傷的樣子?尚楠皺皺眉,說:「你的笑,像在嘲笑世界上的人一般,沒有心。真心的笑,會讓人覺得溫暖,你的笑只給人寒冷、像個傀儡的感覺。以前的你雖然嚴肅、不苟言笑,可是也不至於會像現在這樣,仿佛從高處睥睨著人,讓人非常不舒服……總而言之,動不動就以笑臉遮掩自己真正的想法,這種習慣一旦養成的話,往後的你連怎麽樣真心地笑都不會懂了。」 「……」微挑了挑眉。「喔,原來老師這麽關心我、這麽注意我啊?我真是受寵若驚呢!」 「你是我的學生,老師關心學生是天經地義的。」一頓,尚楠覺得自己講得太崇高了。 他不是完人,不可能關心注意到每一名學生。事實上,在過去淩日不曾惹出問題的時候,他也只是把淩日當成數百位學生中一名特別優秀的學生看待而已。 「現在的你,一點兒都不像你,淩日同學。你還是快點找回原來的自己,恢復以前的……就算做不到以前那樣,至少我希望你能再更用心一?閿諮5目我瞪稀9賾諛憧魏蟮納睢禿煤玫睾統倫用覽鮮ι塘堪桑∷私餑忝悄僑ψ擁氖攏岷煤玫馗ǖ寄恪!? 點點頭,淩夜犀利的眼光射向他。「先是擺出老師的面孔說教,接著卻是把問題學生丟給別人處理嗎?我以爲你能讓我的日子不那麽無聊呢,老師,你真是讓我感到太遺憾了。到頭來,你和那些喜歡用嘴巴說說,自己卻全然做不到的老師也沒什麽兩樣嘛!」 像是被連續踹中了數腳,尚楠倒退了半步,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 「呐,老師,你認爲自己很瞭解我這個學生嗎?」歪著頭,裝出無辜的臉色,遮著黑眸,淩夜問道:「我這個人,你認識有多深?還是說,你不過是把自己喜歡的那個我,強壓在我身上,希望我恢復成那個樣子罷了?要是我說,現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我,你又怎麽想呢?是覺得我這個人無可救藥,是世界上的廢物,還是不值得被你教導的人渣?哪一個答案才對呢?」 尚楠還在咀嚼他所提出的問題時,淩夜已經抛出了下一個。 「我最喜歡什麽、最討厭什麽,老師你知道嗎?不知道吧!連這些都不明白,還端架子要教訓我,告訴我什麽才是我應該過的生活方式——恕我冒昧,老師是不是有點兒『自以爲是』了呢?」 想反駁,又不知該從何反駁起。 越是去思索腦海中有關「淩日」這個學生的資料,卻愈是什麽都想不起來。直到今日之前,他所認識的「淩日」,都沒有此時此刻的淩日來得鮮活、鮮明,強烈得像是一道刺眼的悍光。 「真可憐,想不出來,對不對?沒關係,我來告訴老師,我喜歡什麽、討厭什麽好了。」 他從書架彼端消失。 細微的腳步聲由遠而近。繞過了阻隔兩人的書牆,重新現身在尚楠面前的少年,挂則一抹蠱惑的微笑,縮短了兩人間的距離。 期間,尚楠竟無法把視線由這名似天使、似惡魔的少年身上移開。 ?咐鮮Α雇嵬罰喚獾乜醋派虛!改愀擅匆恢焙笸耍磕閂率裁矗空飫鍤峭際槭遙員呋褂腥四兀一岫閱闋鍪裁綽穡俊? 聞言,自少年釋放的魔咒中清醒過來的尚楠,清清嗓子。「我們不應該在圖書室內討論這些事,我們的說話聲會吵到其他想用功的學生,你還是跟我到外頭——」 以一指大膽地堵在尚楠的唇上,彎彎兩邊唇角,淩夜輕聲細語地說:「不必麻煩了,我要講的話不多,只要老師不要洩了氣,喊得太大聲的話,就不成問題。」 困惑地用眼睛盯著他,尚楠正想問他在打什麽鬼主意時,耳後根驀地一濕。哈啊地倒抽口氣,那軟滑的舌頭已經鑽進自己耳內蠕動,而且少年還吐出熱氣,甜甜地說道:「我最喜歡的,就是這個了。」 咯咚,欺壓到自己身上的少年,把他卡在書架與身體間。一手熟練的如同賣春婦般握住尚楠的下體,指尖臨摹著它尚未變形的形狀,巧妙地施以刺激。 「你、你在幹什麽?」想要大吼,卻只能用小小的聲音恫嚇。尚楠扣住他的手腕,企圖將他的手扳開。 「老、師~~」少年眨眨眼。「你最好是不要亂動喔,若是讓人發現了我們在這邊做什麽的話,你可是會背上跳到黃河也洗不清的罪名喔!」 手指輕易地解開尚楠的皮帶,拉下了拉鏈。「吱」的一聲,聽得人心驚肉跳。 「你快住手!」 基於不想惹出麻煩的心態,尚楠無法做出大規模的反抗,淩夜便是捉住這一點,很容易地「登堂入室」。逃出了藍色四角內褲中,自己曾經品嘗過幾次的欲望後,他沒半點遲疑地蹲在男人的面前,雙手握著那話兒,吊起眼仰望著男人說:「看仔細了,老師。我有多喜歡這個。」 紅舌淫褻地舔上了柔軟的欲望。 火焰急速攀升。 不受控制的身體本能反應,使得一施予刺激便會誠實以對的充血海綿迅速地勃起跳動著。 「唔……唔唔……」 脹紅著臉,尚楠咬著下唇不想讓呻吟流竄出口,可是急促的呼吸與怦跳的心臟噪音,卻在書架與書架間激蕩著,像是隨時都會被人發現…… 在這種情境下,緊張催化了情欲,恐懼挑起了張狂的噴張血脈。 高高屹立的部位,開始分泌著珠晶液體。 沿著凸筋來回磨蹭著唇,緩慢地將它整個納入口中,收縮著唇,深深地絞納到潮濕的絲絨深處。 「哈嗯……」忘情的喘息聲,是尚楠再也無法顧及周遭的證據。 淩夜的手也加入了征服的行列,在雙唇無法愛撫到的囊袋處,揉弄、搓搔著。 一各極待迸炸開來的熱力蓄積在後腰。 雙膝很沒面子地發起抖來。 不行了……不可以……可是已經撐不下去了……腦海中才晃過這些掙扎抗拒,就已禁不住軟舌在頂端鈴口的施壓。尚楠按著淩夜的後腦勺,向他溫熱的小口做了兩下穿刺的動作後,便在無聲的高吟中,恣意地解放。 咕嚕咕嚕地,好不造作地飲下。 淩夜用手背擦擦唇角後,若無其事地起身,俊秀的臉龐沒有半點「歡愉」,只有無盡的「憐憫」與「蔑視」。 「至於,我最討厭的事,則是——聽到一些自以爲了不起、自以爲是偉人的傢夥,道貌岸然地教訓我。老師。」 淡淡地,淩夜附上一抹譏諷到不行的微笑說:「剛剛我們的行爲當中,有『心』在裏面嗎?假如我是沒有心的傀儡,那也不過正好說明這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是身不由己的命運傀儡罷了。老師連自己的下半身都管不好,我希望你不要再干涉我要怎麽生活、我愛怎麽笑了。你再怎麽看我不順眼,畢竟也只剩這最後一年而已。到了明年六月,我們就互不相干了,所以彼此都忍耐著點吧。」 尚楠難堪地把褲子重新拉好,狼狽地擡起視線,疑惑地問:「你……做這種事……真的覺得快樂嗎?」 「真是個學不乖的人。」嬉笑著,淩夜聳聳肩說:「你就別再管我了,老師,我已經厭倦了和你講這些無用之論。在我眼中,你真是無聊透了。快從我的眼前消失吧,我也會努力地不礙到你的眼的。」 然後,一旋踵,不留情面、盡情把話都說完了的淩夜,邁著大步離開了圖書室。 3、 仔細想想,淩日所說的話雖然偏激,可是…… 也不是全無道理的。 特別是他指責自己端出老師的架子,嘴巴上說關心,卻把問題丟給其他老師去解決——嗯,這點真的讓尚楠沒有反駁的藉口。 我干涉得太多了嗎? 每個人都可以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但是一的存在,不就是應該要教導學生如何選擇正確的生存之道嗎?老師不應該只是傳授知識的存在,不然老師隨時都可以被取代的。 知識的取得在這個年代來說,並不是什麽困難的事。網路、書籍、報章雜誌,許多管道都可以獲得想要的知識,惟獨人生的道理,是沒有辦法依靠這些文字來傳達的。人與人的交流,是無法被機器、紙張取代的! 我知道自己是凡人、是俗人,我無意用偉人的角度去教訓他,爲什麽他就不能好好地聽進我的苦勸呢? 唉,難道這便是所謂的代溝?是自己的腦袋硬化到無法和時下的年輕人溝通了嗎?倘若是這樣,往後他還要怎樣教導這些後生晚輩? 不,說不定我早已沒這資格了。一次也就算了,可第二次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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