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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日以繼夜

  序曲   「你曾經想過要做『別人』嗎?」   拿這個問題去問十個人,大概有九個人都會回答「有」吧。   可是凌恩卻不能理解何以有人會這麼想?   一個人注定不可能成為「別的人」,你永遠只能是「你」,不是嗎?   是啊,無奈人總是愛幻想些不可能成真的事。   有些人想成為某某國色天香、俊美無儔的紅星,有些人想做某某世界百大收入的超級富翁,有些人則希望自己是那個得了億萬樂透大獎的幸運兒。無論你的願望是美貌、財富、權力、地位的哪一種類,誰都或多或少曾動過這種念頭──如果我是他,就好了。   凌恩何嘗不想要財富、地位、美女相伴或是揚名立萬,但這些東西豈是用「想想」就能辦到的?   縱使知道世上沒有一個人是對自己的生活感到百分之百滿足的,他也不例外;縱使今日他是個億萬富翁,說不定仍會看著天空的鳥兒,嚮往那不必被金錢捆綁的自由;縱使凌恩對目前所過的日子滿腹牢騷、處處不滿,並有著許多的奢望,渴望在日復一日、茫茫然然、混吃等死的過程中,做點改變……   ……可是要改變太難了。   被課業、被工作、被家庭所捆綁,每個人身上全都扛著形形色色不同的包袱,又怎麼可能一下子說改變人生就改變呢?這又不是在演電影、拍電視劇,「人」怎麼可能簡簡單單地說「我」要成為「他」,就真的把自己的身份和他人對調了?   ……這念頭頂多拿來作作自我安慰的白日夢,是永遠都不可能實現的「IF」。   但,凌恩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兩個寶貝雙胞胎兒子,居然把「幻想」活生生地在現實生活中上演。他們倆神不知、鬼不覺地對調了身份,而且當全世界的人都發現這件事時,唯獨他這個老爸還在狀況外!   接著,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小兒子凌夜對他發出了怒吼──   「……你又瞭解我們多少?我和阿日交換了兩個多月都沒被你發覺,我懷疑你的眼睛裡頭真的有孩子的身影在嗎?」   一句話,宛如在凌恩的胸口狠狠地戳了一刀。   當年孩子的媽提出離婚的要求,想要離開自己的時候,似乎也講過同樣的話。指責他的生活重心只有工作,指責他的眼裡沒有她,指責他根本不懂得如何去愛人……   那不是真的。   他愛過她,真的愛她!當年如果不是彼此相愛,他怎會與她步上結婚禮堂?   或許是孩子誕生得太快、太早,而他還沒做好為人父親的準備,可他努力過了!努力地想維持這個家庭的生計,聯繫住彼此的生活。這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們做夫妻時都太年輕了,何況一下子又誕生了雙胞胎的兒子們。   一家四口經濟方面的壓力,與工作上層出不窮的問題,使得年方十九的小爸爸凌恩被現實追趕得喘不過氣來,壓根兒無暇分神去注意妻子的不滿,等到一切爆發開來時,便什麼也來不及了。   他真的不是在推諉卸責,可是當年面對妻子哭泣著請求離婚之際,他實在是一頭霧水,無法理解妻子為何堅持要離婚?自己沒有不愛她、沒有不在乎她,他拚命工作全是為了讓大家有飯吃……然而,妻子依然離開了他和這個家。   難道是他愛人的方式太失敗了嗎?   凌恩悠悠地歎了口氣。前妻也好、兒子們也罷,他對他們的愛,似乎都未能傳達到他們身上。   該怎麼做,才是正確的愛人方式?要怎麼做,才能讓他們感受到他的愛呢?   『……我真不懂。』   「你說什麼?」   本來是自言自語,並不期望會有別人應答的凌恩,訝異地抬起頭來。對喔,他差點忘記,自己並不是一個人呢!   「我說,我們要在這兒等多久?」   隨口搪塞了對面的男人一個問題,事實上凌恩的心中早已經有了答案──   再等也是白等。   兒子在上頭的總統套房裡早就樂不思蜀了,哪還會記得底下有自己的老爸,和這個……   金髮藍眼的英挺男子,鎖起兩道金色濃眉,因為凌恩的話令他無法理解。「等?我以為我們是在吃飯,誰在等了?你難道沒注意到,那碗湯裡面躺著的龍蝦,正睜著大眼告訴你,要是你不把湯喝完的話,它就死得一點兒代價都沒有了嗎?」   往下一看,紅通通的一尾龍蝦在精緻的湯盤裡,擺出張牙舞爪的姿勢。被男子這番形容,搞得更沒胃口的凌恩歎道:「我剛剛也說過了,我並不餓。」   「但是我餓了,而且我不想一個人用餐。」   彷彿他這麼一說,凌恩便該毫無異議地「接受」。外貌優雅,散發天生貴族之氣的男子拿起海鮮鉗,喀啦喀啦地大肆拆解著盤中的可憐龍蝦。那種旁若無人的態度,讓凌恩明白多說無益,他放下餐巾,正想起身……   「這樣子丟下我離開,是否缺德了點兒,不太好吧?」啃著彈性十足的肥美蝦肉,男子輕揚一眉,道。   凌恩詫異且不解。「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追本溯源,我會被趕出自己房間的理由,你有一半的責任,不是嗎?既然如此,陪我用餐也算是一種補償。不這麼做的話,就代表你這個人的品德有問題,欠缺承擔責任的骨氣。」放下蝦殼,開始喝湯的他聳聳肩說。   啊?   啊啊?   「我想我沒聽清楚,讓我釐清一下。你,是說,這是我的責任?我該為這整件事負責?霍普先生,你是這個意思嗎?」   「你是台灣人,這裡是你的地盤,對吧?」放下湯匙的男子,沒頭沒腦地說。   「當然,這算什麼──」   「你是凌夜的父親,對吧?」   「沒錯,但是這和──」   「是你帶凌夜的情人來這裡的,對吧?」   「對,可是那是──」   「這不就得了?先是你帶著那傢伙現身,逼得我得讓出自己的房間,好讓凌夜與他的情人重修舊好。再來則是我在享用早午餐之際,你這位該盡地主之誼的主人不但沒有善盡招待的職責,企圖落跑,還忘記一件很重要的事──假使你沒生下凌夜,我沒和凌夜相遇,沒愛上他、沒因他而失戀的話,今天我就不會這麼傷心地在異鄉嘗盡孤獨與寂寞之苦了!」咄咄逼人的眼神、氣勢十足的受害者言論,再搭配上萬分委屈的表情,湊在一起就成了「令人無從反駁」的鐵三角。   拜託!我沒生下凌夜,生下他的是他的媽──我的前妻!   凌恩頭疼地用一手撐在額邊。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不講道理的人?虧這傢伙生得一副知書達禮、溫文爾雅的模樣,難不成竟是披著人皮的外星人?因為對方說的每個字,他都聽得懂,偏偏合在一起的論述卻讓他覺得匪夷所思──   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受害者都是我,好不好?   克勞頓?霍普,眼前這個亂囂張一把、倒非為是的傢伙,據說是兒子凌夜在英國時的情人(?),在弄清楚凌夜與雙胞胎哥哥凌日對調了身份,返回台灣居住後,大老遠地從英國跑來找凌夜。本來嘛,阿夜心裡要是有這傢伙,怎麼可能會不告而別呢?所以這傢伙注定是要白跑一趟的。   偏偏這傢伙不懂「死心」兩個字怎麼寫,居然買下了他目前工作的旅館,希望討好了他這個老爸後,便能贏得阿夜的歡心。   很不湊巧,這招注定是白費功夫,因為凌夜不但早已有了心上人(而且還是他就讀的那所高中的男老師!),且拜克勞頓多此一舉之賜,讓所有秘密全都東窗事發了。他氣壞了,知道兒子是同性戀已深受打擊,結果還被冠上了靠「裙帶關係」陞遷為旅館執行副總之職的臭名,因此,他和阿夜斷絕了好一陣子的關係。   今天則是……如同前面克勞頓所抱怨的,他帶著沮喪得快跳河自殺的江老師(阿夜的新歡),一起來找阿夜重修舊好。他雖想趁這個機會和阿夜好好談清楚這些日子以來的糾紛,可是見色忘父的笨兒子阿夜和江老師一見面後就渾然忘我、天雷勾動地火、不知今夕是何夕地掉入了兩人世界,把他丟在一旁。   和克勞頓一起被掃地出門,逼不得已,才會倒霉地和他湊在一起吃飯。   夠了、夠了,我一定要跟這傢伙說分明!就算他是我老闆,但我可沒義務、更沒興趣聽他這些荒謬至極的言論!   對,撇開阿夜與他的關係不談,我沒有理由繼續……   當凌恩滿腦子都在想著該如何義正詞嚴地告訴他,自己沒時間和他瞎攪和下去時,克勞頓卻伸了個大懶腰,打了個呵欠。   「吃飽喝足,就開始想睡覺了呢!昨天晚上和凌夜喝多了,老實說我現在頭還在疼。雖然上頭有張床可以睡,可在進不去的狀況下,我也只好另外想辦法了。」晴空般的藍眸骨溜溜地轉到凌恩臉上,咧嘴一笑。   幹麼?這傢伙看著我是什麼意思?他又在笑什麼?   凌恩沒來由地感到一陣惡寒。   「我們走吧。」克勞頓拿起桌上的帳單,說走就走。   「我們?」凌恩握住他的手臂。「不、不,沒有『我們』,而是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嗎?你是你,我是我,OK?」   金眉一挑,哀怨地一歎。「我剛剛說的話,顯然你沒聽進去呢,凌夜的爸爸。」   「你說了什麼?」自己有錯過什麼嗎?   克勞頓端出曉以大義的口氣說:「聽好了,我會一個人吃飯、我會沒地方睡覺,全部都是你的錯,所以你必須負起責任。易言之,現在的我只有到你家去睡覺,你自然沒有拒絕的權利。不要讓我再說第三次了,凌夜的爸爸。」   蝦咪   凌恩懷疑自己的下顎要掉了。   「我就睡在凌夜從小到大生長的那間房好了。能睡在小凌夜睡過的床上,我一定能睡得非常安穩、香甜的。睡醒之後,心情一好,我應該就會原諒你給我造成的這些困擾,你不必擔心。」以「諒你不會拒絕」的確信眼神,克勞頓自信滿滿地說。   到此為止!   此時此刻、此分此秒,凌恩百分之百地肯定了克勞頓?霍普絕對不是地球上的生物!以「厚顏無恥」或是「狂妄自大」來形容這個人都不對,因為他不過是個可憐的、誤闖別個星球的異類罷了。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霍普先生。」凌恩笑容可掬地說。「你不是我的朋友,你是阿夜的朋友;你不是我的親人,阿夜才是我的親人。而我,不會讓一個陌生人進入我家門,絕對、絕對不會!你懂了嗎?」   克勞頓張口欲言,凌恩卻搶先一步地說:「順便容我提醒你,你有一個地方可以去,那個地方有上百張床,隨你愛怎麼躺就怎麼躺。你買下了一間旅館,還記得嗎?『京苑旅館』隨時等候您的大駕光臨,老闆。」   凌恩搶走他手上的帳單說:「這個就記在我的帳上,我們走吧,老闆大人。」   我贏了!凌恩得意地想著:這下子他總算搶得先機,制住這個外星人了! 凌恩「爸爸」 1、   一套幹練沉穩的黑色西裝襯托出專業氣質,梳理整齊的黑髮一絲不?地切齊至白色襯衫領。進入三十歲的階段,部分男性都不免會隨著交際應酬、生活繁忙、缺乏運動而逐漸發福的體態,在凌恩的身上卻看不到半點跡象。相反地,以東方人的體格來說,寬肩、瘦腰與比例恰當的長腿,他是少數能把「現代男人的西方戰鬥服」穿出自我品味與丰采的幸運兒之一。   十八歲進入旅館服務業這一行後,受淬煉的不光是凌恩的耐性(早年的脾氣可是相當火爆),還有他那筆挺的、器宇軒昂的站姿。因此,他無時無刻不給予人一種精神抖擻、神采奕奕的印象。   雖然凌恩自己並未察覺,但有不少常客與女員工,就是被他穿著西裝時的一等「姿色」給吸引,所以紛紛投給他兼具愛慕與欣賞的青睞眼光。只不過,很快地,這些女子就發現自己?的媚眼,碰上了世上最不解風情的高牆,如果不想回家暗自飲泣,她們就得改弦易轍,以更直接的方式告白。   與前妻分手後,凌恩陸續交往過不少女子,但時間都不長。   離過婚的男人在台灣並不希罕,稱不上什麼大缺點,可是有個拖油瓶這一點……大部分的女人起初都會說:「不,我不在意這一點」、「我很喜歡小孩子啊,沒關係」等等的話,然而和凌恩個性上最致命的缺點一結合後,再怎麼喜歡挑戰的女人都會倒退三步。   不解風情=遲鈍=沒有半點浪漫細胞。   往往在約會氣氛正好時,呆頭鵝般的凌恩會突然冒出一句:「我該回家了,孩子在家等我。」或是「我明天一早還得上班,我要回去了。」要不然就是「逛街?看電影?我寧可在家裡睡覺。」這種毫不體貼纖細女子心的話語,足可澆熄一堆女性過度旺盛分泌的賀爾蒙。揭開凌恩那層俊美面紗後,底下的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木頭男──而這殘酷的事實讓她們一個個都自動離開了。   這也是凌恩至今還孤家寡人(不把兒子算在內)的最大原因。   喀、喀!踏在光滑大理石地板上的黑皮鞋鞋跟,清脆而有朝氣地越過大廳。凌恩按照多年的習慣,提早三十分鐘到「京苑旅館」上班,辛勤工作一早上後,如今已經是接近中午時分。   原本這時候他會趁中午用餐的尖峰期前,先到員工專用餐廳去,吃點簡單的菜色以補充體力的,不過今天他有件非去辦不可……不是,是非處理一下不可的問題。   這個問題說棘手也不是很棘手,說麻煩倒是有點兒麻煩,麻煩的不是問題很複雜,而是那個製造麻煩的人物,本身就是個大麻煩。   很像繞口令吧?唉,凌恩把煩惱掩藏在彬彬有禮的面具底下,搭乘電梯來到「京苑旅館」最高層……也是貴賓專享的VIP閣樓套房。   整棟旅館建築採取向上攀升階梯狀的構造,在最高層僅安排一間VIP室,內有KINGSIZE大床的雙人蜜月寢室、客廳、附鐵板燒的餐廳、兩套衛浴及一間傭人房。光是這樣還稱不上有賣點,這間閣樓套房最特別的地方是由客廳的落地窗可直達陽台,那邊有座佔地一百坪的高空露天溫水游泳池,全天候為VIP們提供私密的休憩時光。   這樣的賣點在早年替「京苑」爭取到不少貴賓光臨,然而一間間簇新的、豪華的五星級旅館在台北蓋起後,頂級貴賓的市場競爭激烈,因此到最近這幾年,VIP室的入住率與高昂的維持費用不成正比,它反而成了「京苑」營收上的巨大包袱。   這一周雖然很難得的,VIP室有了「貴賓」光臨,然而這位貴賓不但不能增加營收,還給他增添了不少根白髮。   站在VIP室門前,凌恩作了個深呼吸,按下門鈴。   不久──   「進來,門沒關。」   跨入室內,迎面而來的是一股淫靡的氣味,厚重窗簾遮蔽住了正午的美麗艷陽。凌恩皺起眉頭,看著餐廳內杯盤狼藉的剩餘食物,以及客廳中那些堆積如小山的煙灰缸後,他決定先替這間客廳疏通空氣,於是走向落地窗。   從隔開寢室那道門的半敞門縫中,隱約傳來格格的嘻笑、說話聲。   「原來是你啊,我還以為是他們送餐點過來了。」   慵懶的語調在凌恩拉開窗簾,迎接迫不及待躍入室內的陽光時,自背後響起。   「霍普先生,您現在方便嗎?有些事我想跟您談一談──」一回過頭,不由得沉默下來的凌恩,看著身上僅著白色睡袍的克勞頓,儼然是「直到剛才」都在床上打滾的模樣,實在教人不知該如何跟他……溝通。   都已經將近中午了,再怎麼墮落也該有個限度吧?   「或許您想換件衣服,我們再談?」婉轉提議。   興趣缺缺的男人聳聳肩。「我無所謂,你想說什麼就直接說吧!」   這種完全不負責任的態度,令人額冒青筋。凌恩冷下臉孔,淡淡地說:「那就恕我直言了。我希望您能立刻停止這種把『京苑旅館』當成二流愛情賓館的行徑,霍普先生。」   藍眸瞬間犀利地一閃。   可是凌恩毫無退卻之意,定定地望著他。   嘖嘖,好一雙漂亮的黑眼,生氣起來像要把人給燒了。   龍生龍、鳳生鳳,凌恩可是他心愛的小美人的「爸爸」,長相自然不會差到哪裡去。可惜他偏好年輕幼齒、細皮嫩肉點兒的,像凌恩這種已經被歲月熏陶出又臭又硬的脾氣的人,長相再怎麼俊俏……當然,凌恩要是再年輕個十幾、二十歲,他就不會放過他了。   讚歎歸讚歎,方纔那句話他可不會裝作沒聽見。   雙手抱在胸前,克勞頓沒有隱藏怒氣地說:「記得當初是你堅持我非得住在『京苑旅館』不可的,那麼我高興帶誰回來,關起門來做些什麼,又與你有什麼關係?什麼愛情賓館?你不過是個飯店的副總,管得也太多了吧!這就是你們招待VIP採取的態度嗎?」   「我很清楚自己的斤兩有多少。假使我用的字眼引起你不快,我很抱歉,可是我必須說自己該說的話。這一個禮拜以來,我用盡各種客套的說法,請您稍微節制一點,但似乎不太有成效。那麼,我也只好冒犯了。」   揚起頑強的下顎,凌恩並不因克勞頓變臉而縮回去做烏龜。這點骨氣,克勞頓願意稱讚他,畢竟男人若沒了骨氣,軟趴趴的像條蟲,那根本沒資格被稱之為男人了。   還沒想好要怎麼應付凌恩的囉唆,此時──   「克勞頓,我快餓死了!餐點到底送──」   抱怨的聲音由寢室移到客廳,腰間繫條短浴巾現身在他們面前的,是昨晚與克勞頓打得火熱的年輕樂手。   有東南亞裔血統的年輕人,染著一頭金髮,戴著單邊耳環。昨夜克勞頓去PUB玩樂時,剛好對方在那邊演奏,兩人台上台下看對眼,一拍即合,就這樣,從昨晚深夜直到今晨,他們互相享受彼此身體所給予的快活享樂。   年輕人長得雖不及凌夜,身體倒還挺不賴的,舞台上活力四射的歌聲,到了床上變成了活力奔放的叫床聲,算是這幾天以來最對他胃口的玩伴。   「這人是誰啊?」褐膚的年輕人好奇地打量著凌恩,眼神中饒富「性」趣。「你找他來是要玩3P嗎?」   克勞頓還沒回答,只見凌恩潮紅了臉,迅速地回道:「我是本旅館的職員,不是來玩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請你這個外人稍微迴避一下嗎?我與霍普先生有正事要商談。」   「幹麼那麼正經八百呀?」轉過頭,年輕人笑嘻嘻地對克勞頓說:「吶,這人是職員的話,那就是你的下屬嘍?你的下屬對老闆講話這麼不客氣,你這個做老闆的應該把他開除吧?」   克勞頓揚揚眉,注意到凌恩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有趣地蜷起唇角,對著半裸身的玩伴說:「小寶貝,乖,別在這兒搗亂,去裡頭等。」   「呿,好無聊喔!」年輕人抱怨,邊纏著克勞頓的脖子說:「快點回來,我想念你的大寶貝。」   「沒問題,你乖乖等著,我很快就會去餵飽你的。」   好不容易把年輕人哄離「現場」後,克勞頓看著凌恩那張幾乎氣得冒煙的臉。「要是我真開除了你,你是不是會當場腦溢血啊?」   眼神透出「可笑」的指責,凌恩撇撇唇說:「為你?」   「好歹我是你的老闆,擺出這麼不屑的臉色,不怕我惱羞成怒地開除你?」   「當我命令自己站在這裡的那一刻起,便已經覺悟到失去這份工作的可能了。您想開除我,請便,這是您身為老闆的權利!」越說,表情越是固執的凌恩,到最後一個字時,幾乎是用瞪的,無聲地命令克勞頓快點開除他吧!   哈哈地笑著。「我不會那麼做的,不管怎麼說你總是凌夜的父親,況且我並不討厭有勇氣的人。只不過,勇氣和愚蠢是一線之隔,希望你以後不要做出更魯莽的行徑。今天的事,我可以不和你計較。」   等他笑聲告一段落之後,凌恩以嚴肅的表情說:「霍普先生,這不是件好笑的事。我不是出於一時的莽撞而來找您商談。您近日來的行徑,已經讓很多員工快做不下去了。或許這對您而言是您的私生活,然而您不是普通的房客,您的種種行為舉止都看在員工們的眼裡,尤其是客房部的服務生們,都在私下議論紛紛了。我要阻止這些流言蜚語,還得安撫大夥兒那些浮動的心。試想,當我們再怎麼努力,上頭的人卻淨做些扯後腿的事時,誰還幹得下去?」   「不然,你想怎麼樣?」克勞頓搔搔耳朵,裝出一副沒興趣聽的模樣。   「請您明白地說吧,您心中到底是怎麼想的?對於『京苑旅館』的經營、往後的規劃,您心中到底有沒有──」一陣輕快的樂音中斷了凌恩慷慨激昂的話語,他不耐煩地掏出手機。「對不起,我先去接個電話。」   當凌恩走到陽台前去講電話時,克勞頓若有所思地望著他的背影。   或許在他人眼中,克勞頓?霍普是個墮落成性的敗家子,可是從還在就讀大學時起,便已經開始掌管「金士頓旅館集團」的他,絕非如外在所表現的那麼「輕浮」、「不用大腦」。縱使他看起來漫不經心,但實際上,他早已經盤算過一次「京苑旅館」的投資前景了。   當初買下這間旅館的理由,是為了討美人歡心。   一時衝動。   結果目的沒達成,在冷靜下來後,才發現這是個相當失敗的投資。   一間旅館所在的位置,便能決定它的客層、水平與經營方向。商務型的飯店、觀光型的飯店、休閒型的飯店,各有各自不同的講究。從這點來看,或許「京苑旅館」在先天上就立於不良的條件。   雖然位於台北市,卻遠離了舊市中心區,或是近十年來發展迅速的新東區,是普通商務旅客不太願意利用的住宅區地帶。反過來說,它本可以利用背山面水的大好條件,調整成為觀光、休閒的旅館,無奈它離捷運站尚有一大段距離,能利用的巴士路線也寥寥無幾,交通相當不便捷。   假使要打造它成為「金士頓集團」在台北的分支,恐怕一場徹底的改造在所難免,而這意味著需要投入更龐大的資金與力量……   論及改造,那可就不是三天兩頭說改就能改的。以克勞頓不喜歡打折扣、不輕易妥協,一旦做了便要做到最好的性格,他知道自己勢必得花出數倍於原本預定的時間,滯留在台灣。   他非常懷疑,這間旅館值得自己這麼大費周章的挽救嗎?處分掉這間旅館、將土地與地上物各別賣掉或分層租賃出去,既省時又可獲得一定的利潤。對於不想多耗費精力在一次失敗投資上的他來說,這是最佳計劃。   現在的他仍舊這麼認為。   「抱歉,霍普先生,讓您久等了。」結束電話,返回他面前的凌恩說道。「有件事想跟您請示一下。今天晚上,用餐時間我可以告假兩個小時嗎?」   「怎麼?有約會?」   凌恩露出一點苦澀的笑容說:「阿夜堅持要我和他跟江老師吃頓飯。」   「凌要來我們的餐廳嗎」克勞頓眼睛一亮,什麼投資、改造全被他丟到腦後了。「只要我也受邀的話,當然沒問題!」   「啊?」   克勞頓跳起來說:「就這麼說定了,八點,我們樓下餐廳見!」   「等、等一下──」   這次不給凌恩拒絕的機會,克勞頓把他往門外推,下逐客令道:「你回去上班吧,我現在要好好地睡一覺,晚上要神清氣爽地赴約!就這樣。」   砰地,把門關上。   這是怎麼回事?   他不是已經被兒子給甩了嗎?   納悶的凌恩,帶著不可思議的眼神,瞟著克勞頓那一望即知,經過「精心打扮」的貴公子模樣。   普通人一旦被甩,還會這麼開心地盛裝出席,和甩了他的人一起吃飯嗎?不,凌恩默默地在心中把克勞頓由「普通人」之中排除,因為他若是普通人,恐怕全世界都擠滿了外星人。   可是,這會不會太誇張了點?自克勞頓那打理得光燦燦的金髮,再往下看到刮得乾乾淨淨、連點髭鬚都沒有的下顎,活像要參加什麼相親大會似的……簡直就是只意圖招蜂引蝶的公孔雀。   雖然他對時尚流行沒什麼概念,偶爾翻看的那些服裝雜誌全是一些年紀輕的男同事塞給他的,可光靠他貧瘠的審美眼光,都可以看出克勞頓身上那套剪裁得宜的亞曼尼深灰西裝(曾幫他整理過行李,因此他知道這傢伙的衣櫃裡除了亞曼尼,沒有其它的品牌)、暗紅條紋領帶與光可鑒人的黑色皮鞋,樣樣價值不菲,十分講究。   平常的穿著已經很顯眼、突出了,印象中每次見到的克勞頓,都彷彿是從時尚雜誌走出來的模特兒,但今天晚上更是……喔喔,那桌的小姐,?再繼續盯著克勞頓看,小心會把茶倒出來了啊!   不只那位女客人,打從他與克勞頓站在餐廳的入口處起,裡面幾桌女客人的目光就像被強力磁鐵給吸住一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   唉唉,諸位女貴賓的心情,我不是不瞭解,可是非常遺憾,站在小的身旁,這位高大英挺,宛如好萊塢電影明星的金髮藍眼帥哥,實際上是個不折不扣的GAY,而且還是個會對十七、八歲青少年下手的變態郎喔!   像這樣只有外貌可取的傢伙,有哪點好?女人的眼光與挑選男人的標準何在,對他永遠是個謎。   『爸,這邊、這邊!』   早一步坐在餐廳裡的兒子凌夜,舉手招了招。凌恩收拾起因為逃避現實而開始搞笑的幻想,默默歎了口氣。   人家說「醜媳婦總得見公婆」,他此刻卻是「無奈岳父總得見兒『媳婦』」。   本來像自己這樣未到四十不惑的年紀,就可以和未來的「兒媳婦」閒話家常,是件該令人欣慰的喜事,偏偏這位兒媳婦……是個和自己、和兒子都一樣性別的帶把兒、不折不扣的大男人!這下子誰還能高興得起來呢?   要是有人在碰上這種場面時,還能呵呵微笑得像個寬容大量的「父親」,凌恩絕對想和他握握手,順便稱讚對方那粗得可媲美越洋電纜的神經構造系統。   克勞頓一見到凌夜,便做了個讓全場的人眼睛都暴出的動作──他握住凌夜的手,低頭在他的手背上印下一吻。   「親愛的凌,過了一個禮拜,你的心意有沒有改變呢?是否厭倦了你身旁那一臉醋意的傢伙,想要重回我的懷抱呢?」   嘻嘻笑著,凌夜邊抽回手,邊搖搖頭說:「你看起來也很好嘛,克勞頓。住在這間旅館已經習慣了嗎?」   「習慣你在說笑嗎?這真是我住過最乏善可陳的旅館了。」   「不知道是誰買下了這間乏善可陳的旅館?」挑挑眉,慢吞吞地走到克勞頓身後,凌恩釘釘他說:「你應該認識吧,霍普先生?因為你天天都在鏡子裡見到他。」   「你看,你的父親多過分!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這件事,讓我想好好休息一下都不行,天天鞭策我要負起做老闆的責任,比我老子還囉唆!」指指凌恩,克勞頓逮到機會抱怨道。   凌恩翻翻白眼。「堂堂一個大老闆,博取一個十七歲孩子的同情要幹麼?你不要再丟人現眼了,快點坐下吧!」   由於凌夜與他的情人江尚楠已經比鄰而坐,被迫坐在他們對面的凌恩又搶輸克勞頓,逼得他不得不與「兒媳婦」四眼相對地用餐。一入席,對方便客氣地拿起餐前雪利酒瓶。   『爸……我是說……凌伯父,請。』   『我之後還有工作,就不喝了。』很不給面子的,凌恩在對方倒了一半的酒之後,才緩慢地說。   手僵在半空中的江尚楠唇角抽搐著,笑得很勉強地說:『是嗎?哈、哈,我真是粗心,都忘記這點了。那要改喝烏龍茶或是汽水嗎?』舉高手,一喊:『服務生,麻煩一下,這邊!』   『我自己來就行,你不必忙。』又給對方一個軟釘子碰。   似乎已經把所有勇氣用罄,在凌恩三番兩次的拒絕後,不再開口的江尚楠垂頭喪氣的(像透被踹了兩腳,垂著耳朵、夾著尾巴的小狗狗),聽著一旁的凌夜與克勞頓熱烈的對話。   那感覺宛如一張小小的四方桌子,被無形地切割出一條赤道。赤道左邊是熱情的南太平洋,右邊則是冰天雪地的北太平洋。   採取這樣的態度,凌恩由衷對江尚楠感到抱歉,可是他打死也不會說出口的。明知戀愛這種事是一個巴掌拍不響,責任並不完全在江尚楠身上,但論身份──學生與老師;論年紀──高中生與畢業出社會的成年人;論性別……反正,要他敞開胸懷地祝福他們,他實在辦不到。   雖說時代潮流與愛情觀點日漸開放,對任何事物都不該抱持偏見,凌恩亦非食古不化、頑固到死的硬漢,知道「性」取向不是他人能代為決定的,一切都是當事者自己的「喜好」,可是、可是……   總之,凌恩現在只有大歎三聲無奈。   服務生送上了菜單,暫時打斷旁邊的熱烈交談,凌恩等大夥兒都點完菜後,切入主題說:『阿夜,你不會沒事跑來找我吃飯吧?說吧,有什麼事要找我談的。』   凌夜聳聳肩。『可以等飯後再說嗎?』   『是一件聽了會讓老爸我吃不下飯的事嗎?那你就甭說了。』   凌夜嘟起嘴,遺傳自母親的漂亮黑瞳,骨溜溜地往江尚楠瞟了一瞟後,勉為其難地開口說:『我們打算搬出江家。』   『這是什麼意思?』早在父子爭吵的心結解開後,凌恩就一直叫凌夜搬回家住,可是兒子卻遲遲未點頭。『你要回我們家嗎?』   『噯,老爸,你怎麼會聽不懂呢?我是說,我們打算搬到外頭,找間屋子一起住,也就是我打算和老師同居的意思啦!』凌夜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   凌恩就擔心這種事發生。『你、你……你還是個學生!還有你!江老師,為人師表的,怎麼可以和學生同居傳出去你們兩個都會變成社會新聞的頭條!』   『凌先生,我已經向學校請辭了!』江尚楠急切地說。『可是你不必擔心,我已經找到下一份工作,是在一間專門出版教科書的出版社裡,擔任編撰的工作。這份工作的薪水還不錯,可以供應我們兩人的生活沒問題。』   聽到這裡,凌恩大張的嘴重新合上,半晌後,開口道:『你們不是一時衝動的想法,對吧?聽起來已經計劃很久了。』   『誰教老師和家人同住,有很多地方都不方便啊!尤其是晚上……老師的家人對我很好,我也很喜歡他們,住在那兒很快樂沒錯,不過我和老師都很年輕,總是有壓抑不住的時候。為了不讓大家早上照面時尷尬,還是搬出來的好。』   凌夜笑嘻嘻地握住江尚楠的手說:『以後我們擁有了甜蜜的小窩,就不用再怕被人聽見「那時候」的聲音啦!』   『小夜!』江尚楠焦急地以眼神制止,紅了紅臉。   凌恩沒笨到追問「那時候」是「哪時候」。   老實說,見到眼前這對傻瓜情侶的相處方式,凌恩忽然對江家人產生了一股歉疚感,因為阿夜好像把江尚楠吃得死死的。唉,真不知道前妻在英國到底是怎麼教育這孩子的,竟養得阿夜如此任性、跋扈呀!   『你們都決定好了,我這做父親的還能說什麼?』   『我們總是得跟你報備一聲的嘛!』拍拍江尚楠的肩膀,凌夜微笑地說:『不然老師擔心他會被你當成綁架兒子的犯人,揪到警察局去。我就說他想太多了,老爸才不是那麼不明理的人呢,呵呵!』   結果,自己根本沒什麼立場反對。凌恩怎麼看,都覺得江尚楠比較像是「受害者」的那一方。   伸出手,凌恩朝江尚楠說:『子不教父之過,不好意思,養出這麼個蠻不講理的兒子。你要處處忍耐他的任性,一定很辛苦吧!』   受寵若驚般地張大眼,江尚楠急忙地握住凌恩的手,感動地說:『不、不!我很感激您的諒解,我能瞭解凌先生的心情,畢竟這不是尋常的……可是請您相信我,我對凌夜是真心的,我這輩子都希望能和他手攜手,努力走下去!』   「發生什麼事啦?為什麼那傢伙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被晾在一旁當背景的克勞頓,耐不住一頭霧水地追問。   「克勞頓,恭喜我們吧,我們要同居嘍!」舉起酒杯,凌夜得意洋洋地說。   「什麼我不敢相信!這是騙人的吧,凌(夜)?」   「真的、真的!」他興高采烈地要大家把酒杯舉起來。「祝我們幸福,乾杯!」   這光景也夠奇特的了。   四個大男人同桌吃飯已經是奇景。   一張小方桌上,能分別聚集了喜、怒、哀、樂四種不一樣的表情,也算是難得一見。   凌恩敢打賭,這輩子他都不會忘記這頓飯的。   「可惡!我要喝它個不醉不歸!」悲傷地嚷著,克勞頓拿著紅酒洩憤地灌下去。   現在凌恩也頗有一醉解千愁的衝動,但他不能。他有預感,等會兒負責扛著喝醉的「老闆」上樓的人,九成九是自己。   預感應驗了!   真是的,何苦把自己喝得這麼醉?   凌恩原本不怎麼相信克勞頓對兒子凌夜的愛是真心的,畢竟在兒子與他分手之後,他還不是夜夜春宵,每天都在外頭玩到三更半夜、通宵達旦?既然克勞頓還有這麼多「備胎」,想必對凌夜亦是逢場作戲,嘴巴說說而已的情愛罷了。   可是現在看來,事實並非如自己所想的那樣……   凌恩忽然記起自己與妻子剛離婚之際,也是拚命告訴自己「沒什麼大不了的」、「妻子不愛我了,那也不能強留」、「與其兩個人在一起痛苦,不如分開比較快樂」之類的話,企圖讓自己釋懷。   但,很快地凌恩便領悟到自己在「自欺欺人」。   不可能會不在乎的,不可能會不受傷害的。不論再怎麼樣地投入工作、投入柴米油鹽的瑣事中、投入任何能讓自己忘記胸口中破開的大洞,以及那股呼呼吹過洞口的寒風,終究現實還是現實──孤單躺在雙人床上的滋味、醒來時發現身旁枕頭始終是冰冷冷的滋味,沒有實際經驗過的人,是無法體會那是種多麼冰寒徹骨的傷心。   對了,那時候的自己,總是愛逞強,在眾人面前表現得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強顏歡笑著,該不會……這傢伙也是?   想藉著和其它人的性愛遊戲,來忘卻痛苦嗎?這固然不可取,但他卻不能說自己不瞭解這傢伙為何會這麼做。   逃避,是一切罪惡的起源。   「好了,別再喝了。你已經喝醉了。」   攔下正不斷地灌酒像在灌開水的男人,凌恩示意酒保不要再給他添酒。   似懂非懂地,克勞頓搖頭晃腦地說:「誰說我醉了?我清醒得很!我認得你,你是……是小美人的老爸對吧?哈哈哈,你一定很高興吧?你這麼討厭我,看我這樣子你一定很高興吧?呵呵……」   「我送你回房去。」   「少囉搜,偶要繼續喝!哈哈……」   「連話都說不清了,還喝什麼?起來,我送你回房去。」   「葡要!方開……偶葡要……」   無視他胡亂抗議的言語,強硬地架起男人的身軀,凌恩協助克勞頓回到頂樓的VIP室。 2、   心頭的哪個地方藏著的另一個自己,正以微弱的聲音嘲笑著他自己。   嘿嘿,你失算了吧!   自以為保持大方、溫柔的相貌,或許可以爭取最後一點挽回的機會,結果卻是搬石頭砸自已的腳。今天看到的一切,已經再清楚不過了,凌是不會再回你身邊的,他已經幸福地跟他的小狗兒雙宿雙飛,你們之間早是過去式了。   住口!   那時侯,我不是叫你快快吃了他嗎?當他失去所有能收留他的地方的時候,你就該強勢地佔有他,徹底破壞凌和他的男人之間的情感,讓凌死心塌地的留在你身邊的。   不要再說了!   現在後悔又有什麼意義呢?在這邊借酒澆愁,你還是不是個男人啊?真是夠滑稽、夠可笑的!你完全成了個丑角,一個被淘汰出局的演員,一個沒有舞台,不會再有你出場戲分、無用的「前」男人了。凌夜已經在別的男人的懷抱中,享盡愛情的滋味了,你算老幾?   給我閉嘴、閉嘴、閉嘴!   驀地,額上覆蓋著一股沁心的……啊,好舒服喔!冰冰、涼涼的,在頭上……那麼地溫柔、那麼地令人歡喜……   再多撫摸一點兒,不要停下來……   是誰?是你嗎?凌……   克勞頓想要確認那份溫柔的來源,因此喚醒被酒精浸泡到無力驅動的腦部神經,接收到命令的眼瞼笨重地半開啟,蒙?的視線出現了朦朧的人影,過度的渴望招來美夢成真的幻影。   「凌……」低喃著他的名,揚起手覆蓋在那溫柔的手背上。   「好了,什麼都別想了,只要睡醒,一切都會過去的。」   凌……是你回來了……「真的、真的是你嗎?」   啊,又要走了嗎?為什麼要把手移開?   你要離開了嗎?   「凌!不要走!」奮力撐起身軀,撲上前去抱住。「我不讓你走!我不要把你讓給別的男人!你是我的,屬於我的!」   懷抱中的「凌」掙扎了起來。   克勞頓好難過,沒想到連在夢中,凌也不肯留下。絕望促使他衝動地印上那兩瓣柔唇,就怕下一秒鐘這個美夢即將逝去。他不想再啃著手指當個虛偽的紳士了,他寧願化身為一匹沒有理性的野獸,佔有自己日思夜夢的獵物。   他要……   恣意吸吮著甘美的唇。   他要揭開……   一切遮蔽住那具華美身軀的無用布料。   他要以火熱的慾望穿透……   日以繼夜不斷地侵犯、蹂躪、強取豪奪,直到粉碎了那死扣在心門上的鎖,直到兩人的身軀融合為一,直到他和他的氣味彼此混雜、互相暈染,再也無法分辨誰是誰,緊緊相連、密密相合、永不離分。   「唔……嗯嗯……」   「凌」抗拒地扭動著頭顱,緊閉的唇瓣頑固地不肯開啟。   懲罰性地咬上他的唇,趁著他痛呼的瞬間,克勞頓把舌頭探入到久未造訪過的甜美小口裡——   喀滋!   在克勞頓品嚐到他的蜜津前,口中先蔓延開的卻是自己的血味!   「凌」咬了他?!   ……不對!眼前的這個人,這個我剛剛抱在手中的人,並不是凌,而是……凌的爸爸?!   醉眼乍明,呆若木雞的克勞頓張大了嘴。   「我不知道你在作什麼美夢,可是拜託你張大眼睛,先搞清楚發情的對象!不要以為喝醉了,做什麼事都會被原諒!」氣呼呼地以手背擦去唇邊所染的一抹紅,凌恩一咂舌說:『現在才知道什麼叫狗咬呂洞賓!』   聽不懂他的最後一句話,克勞頓逐漸恢復一點運轉的腦袋,只能夠擠出一句。「我、我吻的是你,不是凌(夜)嗎?」   回以他一記超級大號衛生眼,凌恩忿忿地掉頭離去。   「怪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摸了摸自己的唇,克勞頓對方纔的吻依稀只記得……   原來年紀的大小,和雙唇的柔軟與溫暖無關。他的回憶沒有騙人的話,至少凌恩的唇不是他所以為的那麼冰冷、那麼粗糙僵硬……   啊,不行了!頭好痛、好想吐……克勞頓決定今晚他不再用腦袋思考,所有的問題可以該死地等到明天再說。      ◇     ◇     ◇   就知道自己不該心軟!   昨天返家後心情還是很惡劣,因此他只好把氣出在那堆還沒清洗的碗盤上,使勁地以菜瓜布狠狠地刷、刷、刷,看到一個個髒活的碗盤變得光可鑒人之後,心情才稍微舒緩,接著洗澡、上床睡覺。   但,一閉上眼——   「凌,別走,別離開我……」   滿頭大汗地扛著體格遠勝於自己的克勞頓回房後,本來馬上要離開的,可是一聲聲脆弱而支離破碎的呼喚聲,讓他一時心軟,逗留在屋內照料著那個喝醉的傢伙,哪曉得、哪曉得……   真希望自己的記憶,也能像洗碗盤一樣,全部都洗得一乾二淨,而不是讓他一想到那個「吻」,就渾身不自在地想要跑到浴室去刷牙!在破紀錄地一晚上刷了五次牙之後,他索性把浴室門上鎖,可是悲慘的還在後頭——因為牙齦腫脹、疼痛難挨,他整夜輾轉反側,根本無法入睡。   一個好好的夜晚,全被那傢伙給破壞殆盡了!   其實讓他難以釋懷的並不是被男人(而且還是兒子的前男友)給吻了(又不是黃花大閨女,這種事和被狗咬一樣,根本不必放在心上),真正讓他火冒三丈的是——自己被「強」吻了!   自認「汗草」還算中上之上的他,橫豎也是個身高一七七,體重六、七十公斤的男子漢大丈夫,不料居然被人以「力量」給壓倒,這真是……沒有比這更教人屈辱、狼狽不堪的了!   在被克勞頓抱住的那一刻,他不是沒掙扎反抗,豈知那傢伙不知是吃了什麼神仙大力丸,力氣大得驚人,教他怎樣都掙不開鐵條一般的強力禁錮。差一點點,那時候他心中慌亂地以為自己真的會被克勞頓給OOXX了!   幸虧他及時想到,克勞頓有「性」趣的又不是自己,要脫身的最佳法寶,就是不擇手段地弄醒那傢伙。一旦克勞頓發現弄錯了對象,這場荒謬至極的鬧劇便會結束。   ……事實上,也正如凌恩所料。   謝天謝地。   哼!頂著一雙睡沒多久的兔子眼到「京苑旅館」上班的凌恩,忿忿地關上更衣櫃的門。希望今天可以不必再看到克勞頓那張臉,不然自己恐怕會衝動地把這筆帳,用一記拳頭回報給他。   「副總,您的電話!」站在櫃台前的客務女專員,喊住正巧由大廳經過的凌恩。   凌恩笑著跟女同事說了聲謝謝,接過話筒,流利地以先中文、後英文的方式,回道:「『一的苑旅館』您好,我是凌恩。」   『我不是非常好呢,恩。』   霎時,如遭電極。凌恩笑容滿面的臉龐,頓時烏雲密佈,他把臉轉向牆壁,不願讓人見到他此刻凶狼的殺人目光,極盡諷刺地回道:「很高興也很遺憾您沒有喝到不省人事,霍、普、先、生!」   爽朗略帶點沙啞的笑聲,伴隨著回答:『我一早上沒召喚你,你在耍脾氣啦?』   「不會、不會,少了礙手礙腳的人,我樂得很。」   『聽起來不像這麼一回事。』   「我幫您掛號,去看一下耳科門診如何?」   『和你交談一向令人神清氣爽,趣味感十足。不過我是個有責任心的老闆,原諒我不能陪你繼續聊下去噱!言歸正傳,請你立刻到我的VIP室來。』   凌恩看看手錶。「我和餐廳的主廚約好,過五分鐘要和他開會討論下個月的主廚特餐菜單。」   『延後它。我希望在三分鐘內看到你,就這樣。』   無言地看著手中只剩嗡嗡聲的話筒,凌恩在腦海中把對方碎屍萬段後,微笑地把話筒交回給同事。   最好克勞頓.霍普要講的事和昨夜無關,否則不管他是不是發薪水的傢伙,他絕對會跟他翻臉!      ◇     ◇     ◇   按下門鈴前,凌恩背脊泛起一股惡寒,教他很想掉頭轉身遠離這象徵厄運的VIP室……無奈啊,誰教這傢伙好死不死,偏是他的「老闆」!   不情不願地進入屋內,只見套著睡袍的克勞頓蹺著二郎腿,正坐在沙發看著報紙,一見到凌恩,旋即示意他坐下,並說:「在迷你酒吧那邊有壺煮好的咖啡,我要加牛奶不加糖的。」   是、是,總之是要他順便替他倒一杯是吧?凌恩懶得跟他一一頂回去,按照他的吩咐弄好咖啡回座之後,自己也端起咖啡杯,正準備喝第一口時……   「昨晚的事我都明白了,恩。」   唰地,寒毛倒豎,凌恩慶幸這一口沒喝下去,不然就糟蹋了。搞什麼?他剛剛就很想質問這傢伙,誰允許他喊「恩」啊?!還有,那種甜膩膩的口吻是怎麼回事?是吃錯藥,還是在發神經?不管是怎樣,凌恩全身都發毛了!   「我很高興你對我的心意,這是種榮幸,你知道的。而你的青睞則讓我重新有了自信,當然,我不是說失去凌的事已經讓我無地自容,但自尊上遭受了打擊,這點我不會否認。」   見鬼的!他到底想說什麼?凌恩目瞪口呆。   克勞頓撫著胸口長歎。「第一次經歷這麼教人傷心的事……我被人甩還是頭一遭,你懂吧?所以我若挑這時機與你交往的話,我怕未來會讓我們彼此產生懷疑,你或許會以為我是拿你當填補寂寞的工具。所以,雖然對你萬分抱歉,我還是必須拒絕你的心意,希望你別介意。絕非你年紀太大的問題,這完全是考量到一段關係應有的平衡發展。」   說完長篇大論後,克勞頓敞開大大的笑容說:「你就把我忘了吧!我相信以你的條件,還能找到更合適你的對——」   嘩啦!   凌恩端起了咖啡,直接從克勞頓金燦奪目的發頂上澆淋下去。   「你、你在幹什麼?!」驚呼地跳起,不敢相信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慘事,克勞頓吼道。   「抱歉,我以為你還沒酒醒,這是讓你清醒一點兒用的。」兩手一攤,凌恩微笑地說。「你明顯是在說夢話,霍普先生。交往?我和你?就算我死了,轉生為一頭豬,那都是不可能會發生的!絕對不、可、能!」   「你的意思是……我誤會了你嗎?」   咖啡色的水珠沿著髮梢滑到下顎,滴答滴答地流到那看起來頗為昂貴的睡袍上,克勞頓最初的錯愕已經平息下來,可是表情堆滿風雨欲來的寧靜。   「不然呢?我看來像是惱羞成怒的樣子嗎?我再沒行情,也還不到去倒追男人的地步。我也感謝你的抬舉,但我已經老得咬不動你這塊『天鵝肉』了,霍普先生!」重重地把杯子放下,凌恩瞪著他,嘲諷地說。   沉吟片刻後,兩道金眉顰了顰。「你若不是對我有意,何以昨晚會照顧喝醉的我?我不懂。」   就知道自己不該心腸軟!凌恩壓了壓青筋突起的太陽穴,以教訓小孩子的口氣說:「看到路邊有人倒在那兒,你會不會撥通119叫救護車?日行一善這句話你該不會沒聽過吧?」   「是我弄錯了?」上揚的語尾,加上質疑的表情,克勞頓再次確認。   斬釘截鐵地,凌恩二話不說地回道:「再錯不過!」   「你對我一點兒意思也沒有?」   哈!不管他問幾次,這個答案也不會變。「萬分之一點都沒有!」   再怎樣異想天開,凌恩都猜不出來,克勞頓是如何做出這麼一個「往自己臉上貼金」的結論?   難道是自己和克勞頓初次見面時,表錯了情嗎?可是面對一個魯莽地、不分青紅皂白地一把就抱住前來應門者的人,凌恩不覺得自己端出了什麼樣的好臉色。   或是凌夜和江尚楠「鳩佔鵲巢」地把克勞頓趕出旅館的總統套房,被關在門外的他們兩人枯坐在樓下餐廳用餐時,自己說了什麼會引發錯誤聯想的話嗎?   也沒有吧?   那……所有的麻煩,都出在昨天晚上那「一次」要命的吻上頭嘍?!   喂喂喂!被強吻時,我看來像是很爽的樣子嗎?你長不長眼睛啊?老兄!居然說得好像我曾拜託過你,求你與我交往似的!   在心中豎起中指。X的!不想不生氣,一想起又是滿肚子莫名其妙兼狗屁倒灶的怒火,差點連三字經都出爐了。   年輕時候他的脾氣雖然火爆,可是投身服務業多年,歷經多次風浪起伏,見過各形各色的客人們後,再多的稜角也被磨平了。現在的他,修養雖非超凡入聖,但論忍耐力絕對勝過一般的年輕人。之所以還能惹得他氣成這樣,全是因為這個克勞頓太欺負人,把人看得太扁了些。   恕我失禮地說,老子再怎麼欠缺愛情滋潤,也不會看上你這個:一、公的;二、白目自大的;三、少根筋又愛自作多情的;四、曾經和我兒子搞過的;五、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處處都惹火了我,不負責任、不知檢討、不知改善、換床伴像換襯衫的混帳變態!   藍眸來回梭巡著凌恩的臉龐,最後克勞頓似乎接受了現實。   「好吧,先前的那段對話,你可以把它給刪除掉,當我從未提過。現在,恕我失陪,我不習慣濕答答地會客。等我回來後,我會告知你有關『京苑旅館』的未來,我已經決定好要怎麼處置了。」   咦?凌恩瞪著他消失在浴室門後的背影,「處置」與「告知」這兩個詞讓人有不好的預感。   莫非自己忙著生悶氣,而沒注意到克勞頓非比尋常的心平氣和底下,隱藏著什麼重大的訊息?      ◇     ◇     ◇   什麼啊,原來是自己搞錯了嗎?   簡單地沖掉身上沾染的咖啡後,克勞頓換了件休閒便服,再拿起大毛巾擦乾頭髮。   早上一起來,歷經最痛苦的宿醉後,他開始運轉的腦袋,第一件工作就是釐清昨夜的事究竟是真是幻?唯一記得的是自己在酒吧中猛灌威士忌,以及殘留在舌頭上的痛楚……   那個吻不是假的。可是他不能理解的是:凌恩怎麼會逗留在喝醉的自己身邊?要不是他那時陪在自己身旁,喝得醉醺醺的自己,又怎會神智不清地親吻了他?   假如今日兩人關係友好,是哥兒們,那麼凌恩留下來照顧他,尚且情有可原。偏偏他眼睛沒瞎,看得出來凌恩還挺討厭他的(即使他不能理解,像自己這般紳士、友善的人,何來惹人厭之處?)。   左想右想,怎麼樣都得不出結論的他,最後推測出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凌恩是屬於那種脾氣古怪,慣於口是心非,明明對他有好感,卻還要故作厭惡之姿的人。   趁著我喝醉睡著,沒有意識的時候照顧我、接近我……一定是因為他對我有好感,卻又礙於自己是凌的父親,所以不好意思表達吧?   他當然沒把凌恩是不是GAY這點放進考慮裡面,因為他見多了徘徊在這之間,甚至努力遮掩的圈內人。許多已婚男士,同樣有這樣的癖好,只是公開或不公開而已。   在他的想法裡,沒有任何目的,男人是不會對另一個男人獻媚的。既然凌恩已經獲得陞遷,應該不會是為了想要再繼續高昇而討好自己。那麼,他這麼照顧喝醉的自己,理由一定是對他有好感沒錯!   結果……   事情雖然和他所「推測」的背道而馳,還倒霉地被潑了身咖啡,但他並未沮喪或失望,反而認為這樣一來可以減輕不少心理負擔,無須顧忌(?)同一日凌恩不但要承受被甩,還得面臨中年失業的雙重痛苦。   起碼現在少了一種打擊,對凌恩而言不是壞事吧!   不是我自誇,我可是很難得會替人著想這麼多的喔!凌恩若知道,他該感到無比地榮幸、相當了不起才是!   講到「了不起」這三個字,真正了不起的是凌家父子達成一項沒有人能達成的紀錄。從凌恩一路到他的兩個兒子,彷彿都打過什麼免疫針似的,怎麼他萬國通用、走遍各地、玩過五湖四海的萬人迷魅力,對他們父子三人居然一點兒作用都沒有?   一向慣於手到擒來、不曾吃過什麼閉門羹、被倒追的次數可列入金氏世界紀錄,若是在歐美上流社會有塊立足之地的人,必定都聽過他克勞頓.霍普狼藉在外的名聲;好人家的父母怕自己的兒子或女兒被他吸引而墜入無法自拔的深淵,會不厭其煩地再三警告他們要遠離克勞頓——   這樣的我,卻接連三次敗在這父子三人的手上,究竟是時也?命也?運氣也?   放下毛巾,克勞頓頂著半干的發,跨出浴室。總歸一句話:該是把這一切都結束的時候了。      ◇     ◇     ◇   「我們進入正題吧,凌副總。」   看樣子,自己在沖澡的時候,凌恩也沒閒著。克勞頓發現他把杯盤都收拾掉,還將沾到污漬的地毯與沙發做了緊急處置,並重新煮了一壺咖啡。   不想浪費時間,一坐下,克勞頓便開口說:「『京苑旅館』將在一個月內結束營業,我希望你能著手進行員工資遣、庫存清倉與通知舊客戶等等的相關工作。」   凌恩臉色一變,可是並未大吼大叫,反應十分平靜。   「你好像已經猜到我想說的話了?」克勞頓好奇地揚眉。   「不。只是領了這麼多年他人發的薪水,對於那些發薪水的人腦子裡在想什麼,我已經懶得去驚訝罷了。」   「喔,『京苑旅館』在我之前似乎也換手過一次嘛!這麼說,你是習慣了?」   「那不是重點。我是說你們這些老闆們,沒人會替底下做事的人想一想,還好關於這一點,我早已死心了,就不白費力氣去說什麼了。沒錯,旅館本是你買下的,是屬於你的東西,你愛怎麼處置它就怎麼處置,至於那些受影響的員工,總是會找到活下去的辦法。」   這話對克勞頓而言有些刺耳,可是無妨,人總是要適當地發洩一下情緒。以十指堆成尖塔放在一邊蹺起的膝蓋上。「你不要誤解,凌副總。買下旅館或許是一時衝動的感情因素,可是下決定要結束它的時候,我可不會允許自己感情用事。」   從茶几底下抽出一疊厚厚的資料放在凌恩面前。   「這是我根據住在『京苑』裡一個禮拜的觀察結果,以及旅館現有的財務報表,再請我旗下的專業分析師所做出的前景判斷、獲利預估報告等等。數字會說話,『京苑旅館』若不做徹頭徹尾、改頭換面的大改造,重新定位出客層、價位好鎖定目標市場,而以目前的經營型態持續運轉下去的話,在五年內我就會賠光自己在這間飯店的投資。」   「五年?不可能的!目前我們旅館還有盈餘——」   「這是因為暑假檔期延續下來的業績,帳面上還沒完全出清。但實際上,我入住的這一個禮拜以來,『京苑』的空房率是多少,你比我還清楚吧?還有,兩個多月後的聖誕假期,普通旅館的預約都已達到五、六成了,可是『京苑』呢?四成?三成?我看是不到一成吧?這對一間非商務型的飯店來說,是再糟不過的數字了。」   凌恩沉下臉,無言以對。   「你知道為何在我買下『京苑』之後,並未把它正式列入『金士頓』的連鎖之一嗎?」忽然轉了個口吻,克勞頓反問。   困惑地一搖頭,凌恩道:「不是因為你本來就打算結束掉『京苑』嗎?」   「不。在世界各地都有據點的『金士頓』,目前正努力開發亞洲各大城市裡的商機,這十年來我們在日本就蓋了三座旅館,韓國、泰國、香港、新加坡各有一間,目前建設中的則是在上海。台北雖曾列入考量,但卻尋找不到適合開發的土地。起初,我確實有意將『京苑』打造成『台北.金士頓』,只是後來打消了這念頭。」   「為什麼?」凌恩追問。   克勞頓一笑,就等著他開口。「確實,憑『金士頓』的力量,要傾全力來改造『京苑』不是什麼難事。但,這不是我要的。『金士頓集團』的成功,不在於把每間『金士頓』都打造得一模一樣,要維持當地的人文特色,各分支旅館也必須做出自己的風格,風格才是一間飯店生存的不二法門。要讓顧客指名非這間旅館不住,要讓他們造訪這個城市時,會想順道體會當地『金士頓飯店』的招待方式……」   手一揚,省略中間的廢話。   「說穿了,假使『京苑』此刻只是期待『金士頓』的人來幫忙打造後,就會像是打了強心針一樣,能一夜復活的話,久了仍是會逐漸衰退死亡下去的。我待在這兒這麼久,卻看不出你們希望在客戶心中締造出的形象。有任何人在退房時,曾告訴你們說:『這是我住過最親切的旅館』,或是『這是我住過最時髦的旅館』之類的話嗎?光是以客為尊還不夠,同時要做到使他們流連忘返、印象深刻才行。」   藍眸犀利地望著凌恩,說道:「開門見山地說,真正讓『京苑旅館』結束的不是惡劣的財務預測分析、不是乾脆拆掉重蓋所需的龐大經費,而是這間飯店裡的工作人員缺乏的『自我覺醒』。縱使『京苑』的硬件能浴火重生,我可沒辦法連人心都一併改造。」   聽他說完之後,凌恩沉默半晌,緩緩地說:「結束掉『京苑』後,你會將它再賣給其它財團或是……」   聳聳肩,克勞頓站起來,說:「這部分得等我回國與投資顧問們商討過後才會確定。那麼,就請你把這決定轉達給其它的員工們吧。我可以向你保證,你們員工應拿的遣散費,一毛也不會少。」   然後,自己也可以準備打包行李,離開台灣了。   「請等一下。」凌恩跟著起身。   「還有事嗎?」   「能不能請您等到聖誕節過後,再執行結束『京苑』的動作?」   「有什麼好理由值得我這麼做?」   「如果您能全權交給我處理的話,我會努力在這三個月內,將業績提升到八成。」   「八成?」克勞頓一笑。「那是不可能的。」   「不做改變的話,當然是不可能。所以我想請您允許幾件事,一是在這三個月內,無論我以什麼方式來進行重整,或是提出什麼樣的企劃來吸引顧客,希望您都不要插手。」   「你……是以為這麼做,就能使『京苑』繼續營業下去嗎?」   黑瞳閃爍著堅定的決心,凌恩定定地看著他說:「我只是不太服氣而已。『京苑』的員工們不是像你所說的那麼沒骨氣、沒定見、期待他人來拯救。別人做得到的,我們也做得到,我會證明給你看。這和你要不要結束『京苑』是兩回事。」   有趣!想不到他用的理由竟是「骨氣」?克勞頓不由得想逗逗他。「我給你三個月證明,在我的立場除了浪費時間外,還能得到什麼?」   「什麼也沒有。」誠實地,凌恩眼睛眨也不眨地說。   「……」克勞頓挑了挑眉。「我不是開慈善事業的,凌副總。」   做個深呼吸,凌恩低頭大聲地說:「請您答應!我拜託您!」   藍眸閃過訝異的色澤,克勞頓沒想到一直以來都不懂得怎麼拍馬屁,從任何角度看來都很硬派的男人凌恩,竟會為了這件事向自己屈服。   「三個月後,假如沒有達到八成,你要怎麼賠償我的損失呢?」克勞頓興起一絲賭一睹的念頭。   「我願意做任何事,只要我能辦得到的話。」   任何事?克勞頓挑挑眉。「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麼我就等著拜見你們台灣人的氣魄吧!」   「您是答應了?」喜出望外。   「就以聖誕節為截止日吧!我也不要求這三個月內的業績全都達到八成,但是最少在聖誕節當晚的住房率要達到八成才行。只要你辦得到,那麼我願意重新考慮讓『京苑』維持運作的方式。如果你辦不到的話……可別忘了現在的約定。」   「我知道,我會守約的!」   伸出手,克勞頓笑著說:「我等著看你如何創造奇跡嘍!凌副總。」   默默地握住他的手,黑瞳灼灼耀現決心。 3、   「不好意思,我先生說他已經是個離開服務業的退休老人,該怎麼接待貴賓都不記得了。您的好意他心領了,但他不會也不應回『京苑旅館』去給大家添麻煩。」上了年紀的婦人,滿臉歉意地說。   「是嗎……」看了看門內,凌恩最後嘗試地說:「那麼,可以讓我和他見個面談談嗎?我不是想強人所難,只是我真的非常需要張老的幫忙,即使是給我一點建議也好。」   「我也是這麼告訴外子的,最少和你聊一聊嘛!不過他說副總您想必很忙碌,希望您不要浪費時間在他這個無用老人身上了,畢竟他真的沒什麼好建議,心中會過意不去的。」婦人最後低個頭致意。「那就這樣了,副總,您慢走。」   望著門緩緩地關上,凌恩歎了口氣。   又失敗了。   他曾預想過事情不會太順利,但也沒想到會這般到處碰釘子。這五、六天來,他奔走各地,希望能說服當初被迫離開「京苑」的老員工們,共同為「京苑」做最後一分努力,然而,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對「京苑」有一分留戀。   有些人即使有所留戀,多半也都告訴他說:「我幫不上什麼忙,很抱歉。」   望著手上的名條,凌恩看了眼手錶,不行,該回旅館去了,再過半個鐘頭就是旅館忙著辦理住房登記與退房手續的尖峰時段了。   明天再繼續努力吧!   提起公文包,凌恩走向公車站。   那天結束與克勞頓的面談後,他先召開過一場主管會議,將自己與克勞頓的談話內容一一轉達給其它部門的主管。   登時,大家都露出絕望、沮喪的表情,甚至也有人對他提議的「三個月內提升業績」的事,抱持極度負面的看法,認為何必多此一舉,不可能做得到的。但他依然獨排眾議地說:「這件事非做不可」、「請大家集思廣益,一定要做到」!   當然不會有人知道,「京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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