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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七日六夜

序曲 照理說,這應該是最幸福的時候。 浮浮沈沈於虛與實的曖昧交界,畏怯將永久沉淪在肉體快感中無法自拔,理智懸在不上不下的半空掙扎,顫巍巍的意識吊掛在懸崖邊。凌恩恐惺地緊緊攀附住現在唯一可靠的那雙胳臂,宛如被釣上岸的失水魚兒,無助而急促地喘息著。 ……哈啊……啊……不…… 次次衝擊在體內的淫靡熱度,滾燙翻攪著血液,煎熬著神經。 不行了,已經招架不住——腦子晃過這念頭的瞬間,更強烈的下一波快感浪濤又將他的腦子席捲一空。 「克……勞頓……」 情不自禁的嗄啞喚聲裡,摻雜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媚音,眼角濕熱熱的,漾著求饒的水光。 「再忍忍,寶貝。我捨不得這麼快結束……」男人停頓下來。 「……不……不行……」 誘哄的吻落在他的臉頰上,粗喘紊亂的呼呼氣息騷過耳畔,這感觸引發另一陣倏竄過他背脊的甜蜜抽搐,直進兩人深深相嵌的部位,咬著灼肉的嫩口,克制不了貪婪的痙攣。 「唔……啊……寶貝你……你要謀殺我嗎?」 男人唇畔揚彎一抹苦悶的笑,失去了慣有的游刃有餘,藍瞳氤亮似霧。 「誰叫你——啊啊!」硬挺的茅挾著雷霆萬鈞的氣勢向上穿剌,奪走他其餘的抱怨,破碎啜泣聲含雜著情交發出的細小噪音,在昏暗幽靜的室內聽來格外響亮而猥褻。」 最後一道矜持的牆崩塌了。 四分五裂的自尊在間歇不斷的進攻、後撤、扭轉、搖擺的節奏裡,被一腳踹到理智能觸及的最偏僻一角,慘遭冷落。 甜美的暈眩,喜悅的狂潮,全部官能感受都被男人所掠奪的同時,體內矛盾地高漲著被男人盈滿的極樂。 在這樣幸福到最高點的一刻,卻也是最令他難受的一刻。 漸漸、漸漸地,自己一步步地蛻變著。 彷彿是只正欲褪殼的蛹,一個嶄新的、他所不認得的自己,接受了男人日以繼夜的熱愛熏陶而誕生。 這種改變當然不是現在的他所樂見,可是他也無力扭轉頹勢。即使心中展開。 「新的我」與「舊的我」的戰爭,即使他還企圖否認這「已存在的事實」,即使他平常還裝得一副若無其事、一切如昔的模樣……「但是,在剝光了文明偽裝的此刻—— 在腦漿沸騰成一團沒用處的漿糊的現在——血液裡紅色的血成了赤色的熔岩,所到之處神智都被燒焦成乾土的這時候—— 他想否認也否認不了,自己已經不再是「以前」的那個自己了。 烙印在身上的無數吻痕,雋刻在心頭上的點滴記憶。 自從放下固執成見,決定接受克勞頓•霍普這個男人——這個與自己有著相同性別、一樣的生理構造、同為生物學裡百分之百的雄性動物,以及這段違反自然法則、同性相吸的愛情——之後,自己早就走得太遙遠、改變得太多,根本沒辦法回頭,也回不了頭了。 禁忌也好、罪惡感也罷。 明明身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卻自甘墮落在悖德的喜樂底下。不僅是捨棄了大丈夫的尊嚴,還像個小女人般在情郎的佔有中啜泣著達到高潮。這種種過去的他想都想不到的行為,現在他竟一次又一次地、一回又一回地做了,並且變本加厲地淪陷在男人的懷抱裡,大膽地索求著、不知羞恥地要了又要。 「克勞頓、克勞頓……」癡狂地囈語著男人的名,沈醉在戰慄的快感浪濤中。 回應著他的呼喚,男人低啞呻吟,吮咬著他的唇、掬飲他的呻吟與喘息,盡情地將慾望釋放在他溫暖潮濕的體內。感受到那股熱泉灌注的瞬間,眼角進出激動的水珠,他跟著哆嗦、顫抖,在男人的抱擁中解脫。 或許是與妻子分手後,十幾年的情感空白期裡,孤獨日子佔去了九成九,所以自己沒發現寂寞早已讒食鯨吞了他的抵抗力。 男人乘隙而入的溫柔,猶如久旱的甘霖,更勝上癮的毒蜜,教他無從抵擋。 太寂寞,這三個字也許能解釋「自暴自棄」的行為。 可是克勞頓.霍普佔據在自己心頭,與日俱增的份量,難道也能硬拗成是自暴自棄下的「後遺症」嗎?打從心底懷疑自己是不是中了「克勞頓毒」太深,否則怎會大白天就跟他背著眾多員工的耳目,在總經理室內偷歡,還樂在其中呢? 唉唉…… 「怎麼?還覺得不夠滿足嗎?」揚起一道金眉,鎮日游手好閒,將玩樂與人生劃上等號的藍眼惡魔,氣息先他一步趨緩,行有餘力地賊笑道:「沒問題,再給我幾分鐘,我馬上可以重振雄風。」 凌恩毫不留情地踹他一腳。「你這個大老闆可以不用工作,我這個小夥計還要上班,你給我收斂一點!」 從克勞頓身下移出屁股,凌恩撿拾起腳邊的襯衫、褲子,往辦公室旁的小淋浴間走去。 「嗯,你也太無情了吧?一辦完事就這麼冷冰冰。這樣會讓人懷疑你是不是把我們之間的關係,當成只有性沒有愛的肉體交往喔!」 「閉嘴,克勞頓。」 凌恩懶得回頭瞪他,迅速地鑽進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兩坪大浴間內,關上門。 新改建完成沒多久的總經理辦公室內,之所以會多了專有的盥洗室,並非為了方便總經理享受一場午後小「插曲」。這純粹是考慮到,一天內幾乎有三分之二的時間都必須在旅館內待命的總經理,難免會有滿身大汗或打個小盹流口水的狀況。 讓他能就近地梳洗一下,好隨時保持神采奕奕、乾淨清爽的形象,而非一臉睡眼惺忪、困頓疲乏的模樣,這也是為了旅館招牌著想。 ——此話,當然就是出白霍普大老闆之金口。 端出了「金士頓•台北」的形象當理由,就算底下的人再怎麼膽大包天,也不敢去質疑大老闆的決定裡是否帶有「私心」的成分。 凌恩在看見設計圖時,心中不是沒嘀咕過,但現在他不得不承認這間小淋浴間有其必要性。 扭開熱水,沖刷而下的透明雨霧,立刻淡化了渾身沾染的性愛氣味。 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凌恩站在水柱底下,任由無數道小水流滑過他鍛煉有素,瘦歸瘦削,卻仍可雕塑出勻稱筋肉的漂亮體魄。 光從體格與外觀來看,沒有人能猜到他今年早已突破三十五大關。加上天生麗質(?}的好膚質,生來就娃娃臉的文俊模樣,多數人看到他,還以為他是二十來歲的年輕小伙子呢!更別提,每個後來才知道他已經離婚,和前妻育有一雙已過十八歲的成年雙胞胎兒子的人了,他們不是說他「騙人」、「開玩笑」,就是大歎他「保養有方」。 保養?天知道,他每天忙著處理公事都處理不完了,哪有心思做那麼費工夫、浪費時間的無聊事。 有那種美國時間,他寧可拿來睡覺——純睡覺!雖然在十幾歲小鬼的眼中,三十歲就已經是一隻腳踏進墳墓中的歐吉桑了,不過以三十五歲之齡就當上國際知名連鎖旅館的分館總經理,這在世間人的眼中可是「年紀輕輕」就出人頭地了。假如今天凌恩是女性,恐怕還會被懷疑是否靠了「特殊關係」、「攀龍附鳳」的快速攀升法,才得以年少得志。 諷刺的是,當初凌恩被擢升的理由,確實是沾了點不名譽的關係。 克勞頓•霍普最初是凌恩的小兒子凌夜的「玩伴」之一。玩伴是凌夜自己認定的,但克勞頓對凌夜可是一往情深,還不惜追到台灣,下榻凌恩所工作的「京苑旅館」——亦即現在的「金士頓.台北」前身——想要虜獲(挽回?)凌夜的心。 那時候,凌恩對拐騙未成年兒子的克勞頓全無好感,當他是外星來的生物、腦子有問題的傢伙。偏偏克勞頓為了收買凌夜的心,刻意買下旅館,安排凌恩做副總,這下子凌恩不但無法和克勞頓劃清界限,兩人還越牽扯,關係越密切。 結果克勞頓追求凌夜的事功敗垂成,誰曉得經過數個月的風波、衝突與曲折離奇的過程,繞了好大一圈後,凌恩竟與克勞頓從「父親與兄子的情人(?)」的關係,演變為一對打得火熱的情侶——瞧,世事有多難料? 唉,老爸竟與兒子的前情人看對眼,說出去不知會跌破多少人的眼鏡,何況自己又是年長對方兩、三歲的長輩。 當初凌恩不是沒掙扎過,該不該跳進這段關係裡。可是……「我還是修煉不到家吧!竟會栽在那種邪魔歪道又沒個正經的傢伙手上……」 自言自語著,衝過身體後,感覺煥然一新的凌恩,關上水龍頭,隨手拿起毛巾邊擦臉、邊對著鏡子問道:「你真的認為這樣繼續下去,可以嗎?姓凌的。」 「不可以。 但是斷不了。 畢竟凌恩還是個普通人,再怎麼修煉也沒到出凡入塵,能看破紅塵俗世的境地。 開始時約定好做彼此戀人的時間只有「一個月」,進而展開的關係,在克勞頓死纏爛打地提出「每個月」分手又復合的賴皮式約定後,凌恩想要單方面「斷絕兩人關係」的企圖,亦正式宣告胎死腹中。 現在偶爾克勞頓還會拿這約定來取笑他,把它當笑話一樣看待,不過在凌恩心中的某處,還是抱著他們兩人之間「遲早都會結束」的想法。現在還無法分手,不代表以後都不分手……目前凌恩還無法想像兩人分手會是什麼情景,但他也無法想像兩人永遠不分手的神話。 克勞頓的身份地位,兩人同為男性的障礙,以及愛情的熱度能維持多久?這段愛本身就是個最大的不確定因素。 有太多理由讓凌恩不看好他們這段情感的未來。 他是喜歡克勞頓沒錯,凌恩能肯定地這麼說。而克勞頓則一貫西方人的作風,動不動就說我愛你。然而,這樣就有了「愛情將永遠不減」的堅定保證嗎? 曾有過一次婚姻觸礁的經驗,凌恩實在樂觀不起來。 讓它順其自然吧! 凌恩更換上新襯衫與長褲,邊扣著袖扣,邊走出盥洗室。情感上有縮頭烏龜傾向的他,願意和克勞頓(同性)交往,就已經是破天荒的大冒險了,得寸進尺地要他搖身一變為勇於挑戰愛情、相信愛情恆久不變的勇者,實屬強人所難。 走出門外沒兩步,就遇到一堵人肉高牆。 「恩寶貝好香……」 克勞頓守株待兔已久地扣住他的肩膀,低下頭嗅了嗅凌恩的頸項,嘟囔著: 「你居然鎖上浴室門,把我關在外頭,真沒天良!」 「因為某人管不住自己胯下的蠢兒子,一進浴室就不讓我好好地洗個澡,毛手毛腳耽擱到我的時間。防微杜漸,你不能怪我先小人,鎖門保身吧?」淡漠地瞟他一眼,凌恩指責道。 「你不覺得在浴室「辦事」很方便嗎?只要我做得快一點,你馬上就可以洗乾淨了。反正又佔不了你多少時間,幹麼這麼小氣?」 嗤鼻。「你的「快」,我不知領教過幾次。對了,不必。」 呵呵淫笑。「這你得原諒我,我實在不像你那麼缺乏定力,可以三秒鐘搞定。 時間的長短是因人而異的嘛,對我來說,能在三十分鐘之內解決已經是奇快無比了。」 凌恩作勢給他一記拐子,克勞頓反應迅速,笑嘻嘻地躲開。 「哈哈,你氣什麼?你應該慶幸,早瀉是自己還年輕的證明,通常到了中年之後,大多數人舉都舉不起來了,哪有早瀉的本錢。」沒空理會這個沒神經、厚臉皮的死老外,凌恩走到衣帽間,挑選一條新的領帶。 「下午三點的會議,你不要忘記了。」提醒克勞頓道。 長腿跨兩個大步,來到凌恩身後,他自作主張地把凌恩挑的深藍斜紋領帶,換成灰底點綴小黑點花色的領帶,並熟練地繫在凌恩的脖子上。」 「為什麼我也要出席?」 「每個人都知道你這個大老闆大駕光臨了,你若是不出席會議,大家不是更奇怪你來做什麼的?再說,開幕以來你在會議露臉過幾次?你要讓員工認為總公司對台北分館的營運毫不關心嗎?」 瞇起眼,凌恩瞧了瞧穿衣鏡中的自己。不得不佩服克勞頓精準的眼光,他挑的這條是凌恩鮮少搭配的,可是它與今天的黑西裝配得天衣無縫、相得益彰。「 「我沒有不關心啊!所有分館裡,只有這兒是我每個月必定造訪的,每次都停留十天,這是其他地方都沒有的特別待遇呢!」站在凌恩身後,克勞頓望著鏡中的一雙黑瞳,微笑道:「我不出席,是因為我知道在你管理之下,台北分館的營運無須我多費心思罷了。」 「又說這種公私不分的話。」凌恩移開視線,再和那雙透澈藍眸對望個幾秒,自己的雙頰鐵定會熱起來。 「咦?我分得很清楚啊,不然你今天下午的會議就被我取消了。我們可是闊別了二十天,就算要你一整天都在床上陪著我,對熱戀中的情侶而言,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那我還得感謝你的識大體、明是非嗎?」啼笑著,凌恩搖搖頭走到辦公桌前,他翻開PDA行事歷,不看還好,一看他嚇了一跳。「嘖,這東西壞掉了!真該死,我十五號到二十一號的行程全不見了!」 「噢,是我幫你刪掉了。」 「什麼?你瘋了嗎?萬一里面有重要的客戶約會,要我怎麼辦?」凌恩拍桌子,怒罵。 克勞頓掀高兩道眉。「不怎麼辦,取消。」 凌恩瞠目結舌,剛剛還說自己公私分明,現在立刻自掌嘴巴!「為什麼?你有什麼理由要我空出十五到二十一日的行程?」 克勞頓歪著腦袋,裝可愛地問道:「嗯,寶貝,你喜歡泡溫泉嗎?」 「不要給我顧左右而言他,我現在是認真地生氣了!你不要以為自已是大老闆,就可以這麼任性妄為,我——」克勞頓上前以一指堵住他的嘴,藍眸揶揄地說:「我知道你現在滿肚子火,可是我這麼做當然是有重要目的。所以不管你多麼不高興,我們都要去溫泉旅行,凌恩。這是大老闆的命令,你不許抗命。」 溫泉?旅行?重要目的?怎麼想,凌恩都覺得這是克勞頓的「新把戲」,就是不知道他葫蘆裡賣什麼鬼藥! 抗命就抗命,凌恩沒笨得自投羅網,他絕對不會去的!「嬌妻」小克第一章 「哇,老爸,快看!外頭的楓樹亂紅一把的,好吊喔!還是日本比較有秋天的惑覺!」 眼前雖有無邊美景,但兒子的蹩腳中文讓人聽得不頭痛也難。 坐在駕駛座旁的凌恩,原本就深鎖的眉頭,絞得更緊了。抿直著嘴,他老氣橫秋地教訓道:「阿夜,你回台灣都幾年了?堂堂一名大學新生,要是不知道中文怎麼說,就乾脆別開口說話,省得說得亂七八糟,讓外人聽了當笑話。」 自機場租來的白色賓士SL300,奔馳在空曠的日本北海道公路上。 面積有台灣四倍大,人口卻只有兩百萬的這塊土地,因有著遠近馳名的四季美景,所以吸引絡繹不絕的觀光客。初次造訪的人們,無不被它纖細中帶著曠野豪邁的風貌所虜獲,進而愛上這塊脫俗淨地。 假使這趟旅行是早有計劃,凌恩也會放開胸懷,單純地沈溺在滿山楓紅的旖旎風光中。可是,他現在一點兒都開心不起來。想到被擱置的工作行程表,想到會因這突如其來的意外旅行而延誤到的種種計劃,以及這趟旅行的成員們…… 「為什麼自己會待在這兒,和情人、兒子以及兒子的情人,四個大男人組成的詭異成員,一塊兒前往溫泉旅觀?他納悶不已。 真不知道克勞頓心中在打什麼主意,凌恩希望是自己多心了,可是他總覺得嗅到了災難與混亂的前兆。 坐在後座的俊秀年輕男子,五官有著酷似凌恩的影子,優雅的眉宇卻是得自貌美母親的真傳。他輕嘟著不點而朱的菱唇,叛逆且不滿地一挑眉。 「喂,是老爸自己落伍了好不好?現在誰還在規規矩矩講之乎者也啊?還押韻對仗咧!我這樣講根本是小意思,你到校園去聽,滿教室都是在說宇宙語、青蛙文的傢伙,包管聽昏你。不然你自己問老師好了!」 倏地轉頭,凌夜看向身旁的情人。「老師,你說我說的對不對?以前在我們學校裡,學羊叫的咩咩魔人,學青蛙嗝的呱呱魔人滿地趴趴走,到處都是。」 莫名其妙捲入父子吵架中的「老師」江尚楠,尷尬地紅了紅臉。容易受人信賴的品格特質,完全彰顯在那張濃眉深目、高鼻大眼,瀟灑帥氣的臉龐上——拿狗兒來譬喻的話,就像只溫和、可靠的拉不拉多犬。 「我已經不是你的老師了,阿夜。你就別再這樣喊我了。」他主動辭去「老師」的職務,就是為了由不倫「師生戀」的罪惡感中解脫。可是小情人戀愛三不五時地用「老師」的稱號逗弄他。 「人家不是說一日為師,終身為師啊!」凌夜的魔力笑容,火力全開。 「阿夜……」求饒的眼神更是像極了被主人欺負的小狗狗。 「嘻嘻,好啦、好啦,不欺負你就是了。」凌夜毫不在意前座尚有兩雙監視的眼睛,雙手攀上江尚楠的頸項,送上甜甜一吻。 看得凌恩搖頭歎息。 負責開車的克勞頓,將視線由後視鏡移到凌恩臉上,揚唇笑了。「喔喔,我們好像被比下去了?要不要我靠邊停車,讓他們見識一下,我們絕不輸給他們的熱情?」 凌恩冷眼一瞪。「你這麼想被我踹下車嗎?」 「因為……」克努頓不服氣地掀起兩道金眉。「沿路上你都擺張臭臉,不給我半點好臉色看啊!我已經放棄,不奢求你像凌那麼主動貼心,但起碼也開心點,笑一笑嘛!我喜歡你的笑臉,勝過一切。」 為什麼有些人的舌頭能這麼滑溜,說這種話也不覺得丟臉,舌頭都不會打結呢?凌恩的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 「嘿,我都這麼求你了,笑一下吧!」 凌恩撇開頭去,徹底漠視他。 「唉,怎樣做你才肯消消氣?木已成舟,你難道想要整整七天都對我不理不睬,讓我們難得一次的溫泉旅行,白白浪費掉嗎?恩敗北(BABYN)……」 完蛋了!凌恩旋即狠瞪克勞頓,以眼神制止他的發言。但愛起哄的兒子早就聽得一清二楚了,而且也沒放過這大糗特糗父親一頓的機會。 「嘖嘖,好~~~甜~~~喔,甜到我耳朵都快爛了。」凌夜把腦袋擠到前座座椅的空檔間,左看右瞧地說:「嘻嘻,「恩寶貝」不是指小寫的N吧?難道克勞頓是在喊你嗎?老爸。」 彷彿被小孩子半夜「捉姦」在床的倒楣父母親。登時羞紅臉的凌恩,後悔自己沒事先禁止克勞頓,不准他在「家門外」使用兩人獨處時的「特殊稱號」。恩寶貝……個頭!這下可好,自己嚴父的顏面要擱哪兒? 「什麼嘛,當初聽到你們在一起,我還以為食古不化的老爸會感化你,想不到是老爸被你教懷了,克勞頓!」戳戳前情人的肩膀,凌夜嘻笑地說:「了不起喔,敢喊我爸恩寶貝的人,全世界也就你這個不怕死的傢伙了,克勞頓。」「恩寶貝哪裡頑固、呆板了?他是我見過銀河系、全宇宙裡最可愛的寶貝!尤其是他動不動就會臉紅的模樣,真是……讓我想一口吃下去呢!」 「呵呵,你不是早已經吃掉了,還說!」 「美色當前,只要是男人都把持不住,這不能怪我吧?」 「嗚哇~~~猛獸來了,大家當心喔!」 真是老虎不發威,將人當病貓了!看這兩人一搭一唱,雙簧越唱越起勁,凌恩七竅都氣得冒白煙了。 「你們兩個再不住嘴,我馬上回東京成田機場,搭飛機回台灣去!」板起臉,一叱。 凌夜吐吐舌頭,安分地縮回座位。 抑住歎息,克勞頓瞥瞥凌恩的側臉。在旺盛怒火下,赭紅得格外艷麗的雙頰,誘人一親芳澤。不過現在親吻他,無疑是虎口捋鬚,不被他反噬一口,咬成重傷才怪。脾氣溫和、有耐性的凌恩,唯獨在生氣時是嚇人的。一旦他脾氣發起來……六親不認,想安撫可不容易。 傷腦筋,沒想到他會發這麼大的脾氣,還氣這麼久。 克勞頓承認他是耍了些不太光明的強硬手段,讓凌恩不得不放下工作,陪他到日本來趟溫泉旅行。 本來想藉機讓凌恩放輕鬆點、休息休息的。 畢竟旅觀開幕這數個月來,他工作得像是個不知疲勞為何物的機器人,縱然這麼做也讓「金士頓.台北」在管運初期交出亮眼的成績單,讓做老闆的人吃了顆定心丸。 但私心而論,克勞頓不希望凌恩沖得太快。經營旅館可是長期、遠程的激烈生存戰爭,單憑凌恩現在的沖勁一路猛奔,他遲早會倒下。旅館的生意再重要,也不值得他付出過勞死為代價。 奈何自己一番用心良苦,卻被凌恩曲解成是「不學無術的大老闆一聲令下出遊去,玩伴不得不陪從」的邪惡居心。 有時候克勞頓真懷疑一個人能木訥、不解風情到何種程度? 面對任何種類的客人(不管有多刁難或挑剔),他都能細心、體貼,對客人的需要隨時能洞觸機先,表現伶俐過人、聰明睿智的一面。怎麼這種機靈,一遇上愛情就全當機了?常常誤會、後知後覺,甚至視而不見人家對他的愛之深、情之切。 為了凌恩,他放棄了過去浪蕩、游手好閒的生活。 為了能每個月到台灣停留十天與他的寶貝恩相聚,其餘的二十天他不敢懈怠,發揮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專注在工作崗位上。 為了證明自己絕不是「玩玩」而已,和凌恩在一起之後,克勞頓連正眼看其他美少年一次都沒有,那些以往流連忘返的「狩獵」專用俱樂部,也都戒掉了。 這些背後的努力,凌恩都不知道,克勞頓也不打算說。 過去的他為了取悅情人而做的事,都會迫不及待地向對方獻寶、邀功,博取對方的心,換來短暫、淺薄而廉價的愛。等到雙方厭了、膩了,爽快分手,再去尋覓下一段(也許是同時進行中)的愛情遊戲。 但克勞頓很清楚,凌恩不是會被那些花俏小手段收買的人。 以前交往的那些空有漂亮臉孔、內心空虛的美男、美女,總是肆無忌憚地享受揮霍克勞頓財產的快感,要求珠寶、名車、華服,個個不手軟。克勞頓也不覺得這麼做有何不妥,寵溺他們是豢養他們的主人應有的責任,自己有能力供他們奢華,何樂而不為?克勞頓是眾所皆知大方、慷慨的好情人。 自幼克勞頓所受的教育,就是如此。 能用錢解決的事,都算是便宜的了,少爺。 這是在克勞頓七歲前,負責教育他的老管家最常掛在嘴邊的話語。 可是少爺不能忘記,在這世上還是有不能被金錢所收買的人心。那種人你不是將他當成一輩子的好夥伴,便是遠離他……因為這種人一旦成為敵人,將會是最棘手的一種。 不是他喜歡用錢砸人,只是對方都做出了這樣的要求,克勞頓也樂得用錢砸死他們而已。 ……話說回來,凌恩是唯一一個認識這麼久了,還不曾向克勞頓「要求」過金錢上的好處的人。不論是昂貴的禮物、奢華的享受,只要他開口,本都唾手可得……他卻連給我的「給」字都不說。 克勞頓還有過主動送他禮物,卻被凌恩痛罵浪費的記錄。 ……錢是你家的,本來不關我的事,你愛怎麼花就怎麼花。不過你與其送我這種華而不實的衣服、寶石袖口,要我穿也沒場合穿,白白浪費金錢,我倒寧可你多花點時間在工作上,只要你有這點心意就夠了。 挨過一次罵,克勞頓也學乖了。 適用在其他人身上的伎倆,在性格樸實、既不好高騖遠、也不覬覦一步登天的凌恩身上,不僅發揮不了功用,還可能弄巧成拙,讓凌恩對他玩世不恭的印象加深,無法信賴他所說的話。 老管家漢拿說的沒錯,不為金錢所動的人是最棘手的。 克勞頓敢說,現在在凌恩的心中,排在第一位的是工作,並列第二的是他的一雙寶貝兒子,自己頂多是排到第三位而已。相較之下,凌恩早就是他心中的第一與唯一,沒有任何人事物能超越凌恩的地位。 所以……無論要付出多少心力,無論要花多長久的時間等待,無論他遲鈍的東方情人有多棘手、難搞定,他都不會中途放棄的。 克勞頓有自信,總有一天凌恩會將他放在第一位,絕對。 據說由某個角度觀賞阿寒湖,會發現它的形狀與北海道極為相似。,」 車子沿著湖畔彎彎曲曲道路行駛的他們,很遺憾地看不透這點玄機。可是無須贅飾言語來妝點,光是火紅蒼綠共舞的山林奇景,倒映在碧翠靜謐的湖心,幾艘白帆遊船悠閒飄蕩其間的畫面,已經十分心曠神怡。 「!W中午搭乘飛機抵達釧路,再開車行至阿寒湖國家公園時,由於時間還早,他們幾人也不急著到旅觀Checkin,索性半途下車,造訪該公園所設的旅客中心。那兒已有幾團觀光的旅客們,三三兩兩地聚在木頭長廊型的觀景台週遭,遠眺湖岸風光。 理所當然地,凌夜迫不及待地拉了江尚楠,跑到紀念品店閒逛。留下兩個「成年組」的大男人,在後頭「慢慢」散步。 「嗯,你走那麼快做什麼?」克牢頓喊住猛往前衝的男子。 笨!也不會看看左右。其他人不是夫妻帶著孩子,或是甜甜蜜蜜的男女朋友、情侶擋,要不就是團體出遊的年輕人,像他們這樣兩個大男人的奇異組合,要是肩並肩地走在一塊兒,豈非刻意要惹人注目?「我腳程快,不行嗎?」 克勞頓看他無意停下來,索性跨兩個大步追上,握住他的手說:「唉,你怎麼這麼沒情調?出來玩就是要放慢腳步,誰像你活像要跟人競賽似的?來到這麼羅曼蒂克的地方,你一點兒浪漫情懷都沒有嗎?」 「很抱歉,我就是不懂浪漫。快把你的手放開,有別人在看!」 不讓他把手抽回去,克勞頓咧開笑顏。「那就讓他們看呀!反正這兒不是台灣,不會那麼容易遇到熟人。 除非,你覺得和我站在一塊兒,是件丟人現眼的事?」 這像伙……存心找碴是吧? 明明清楚得很,只要他隨便往哪裡一站,那傈悍偉岸、得天獨厚的身材,那深邃出眾的五官,再搭配上金璨璨的發、藍透透的眸,組合成一名不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都難的耀眼大帥哥—— 真要說丟臉,反而是不自量力,陪襯在他身旁的凌恩,更丟他的臉吧! 「沒錯,我是幫在場的其他女性著想,她們可不想看我這麼一個不起眼的老歐吉桑,厚臉皮地站在你這美男子身邊,破壞這協調的美景。」再試了兩下,還是沒法掙開克勞頓「掌握」的凌恩,壓低眉尖,緊蹙。 「胡說八道,我只注意到人家拿起照相手機在偷偷猛拍我們。瞧,我們多登對啊!」說完,克勞頓還故意豎起兩指貼在唇心,朝那兩、三名興奮過度、哇啦啦叫的女子拋了個小飛吻。 一看到訴諸言語行不通,凌恩果斷地付諸行動,他舉起腳往克勞頓亮晶晶的真皮皮鞋上一踩,立刻得到令人滿意的成果。 「天殺的,恩!」克勞頓的俊臉揪結成苦瓜。「這是我最愛的一雙鞋!」 「好極了!以後你就會配得教訓——不把別人的話聽進去,將會得到什麼樣的下場!」無情地拋下這句話,凌恩掉頭就走。 「FxxK!算你狠,有種你就不要理我,如果你不跟我道歉,我發誓我也絕不跟你開口說一個字!聽到沒有,凌恩!」腳一拐一拐地,怒火沖天的克勞頓狼狽地追上前,比出中指,對著情人的背影咆哮著。 半轉過頭,凌恩挑挑眉,倣傚他豎起中指反比回去。比完,一句話也沒說便把他晾在那兒,自己走到觀景台邊架設的望遠鏡處,投進錢幣,欣賞起風光來了。 該死、可惡、混帳!克勞頓嘟囔著。自己一定有被虐狂,才會喜歡上這種腦子硬邦邦的傢伙!雖然這一刻很想掐死凌恩,但他還是愛他愛得要命!「喂,克勞頓,你看我們買了什麼?」喜孜孜地拿著一瓶怪異綠球藻的紀念品,凌夜跑到他面前。 「咦?老爸呢?他沒和你在一起啊?」「別問我!」氣得丟下這句話,克勞頓率先掉頭走回停車場。 莫名其妙被凶了一頓,凌夜瞪大眼睛,問著身旁的江尚楠道:「哎,老師,是是北海道的空氣不好啊?為什麼我爸爸的壞脾氣,也傳染給克勞頓了?」 江尚楠苦笑著。「大人有大人的麻煩與苦衷吧?」 凌夜搔搔腦袋。「這樣可不行,我們得努力想辦法讓他們和好,要不然整趟旅行都得看他們兩人冷戰,誰受得了啊?」 「辦法?可是萬一越弄越僵的話……」他擔憂地看著一臉躍躍欲試、巴不得攪亂一湖皺水的小情人。 「呵呵,安啦、安啦,不會有問題的。就算到最後還是沒辦法讓他們和好,趁這機會分手也剛剛好啊!我本來就不很贊成老爸和克勞頓的事,那傢伙有多變態,我可是最清楚的。」凌夜勾起了江尚楠的手臂,撒嬌地說:「吶,你會幫我,對吧?」這樣真的好嗎?凝視著那雙惡作劇的漂亮黑瞳,明知不該插手管閒事的理智在動搖。江尚楠曉得,自己到最後,肯定會拗不過凌夜的要求,答應成為他的「助手」的。哪一次自己和凌夜對抗,佔過上風了?一次也沒有。 只希望,「助手」不會在一瞬間變成「幫兇」就好。 到旅觀的途中,克勞頓與凌恩沒交談過半句話,連帶著讓凌夜和江尚楠都不敢隨便開口。車內四個人(=兩組情侶)在異常的沈默狀態下約十多分鐘後,抵達可盡情飽覽阿寒湖美景及湖光山色的旅館。 「歡迎光臨「綺湖苑」,霍普先生以及諸位貴賓。」 穿著傳統日式和服,梳著包包頭的旅館老闆娘,說得一口日本人少見的流利英文,親切地在門口迎接他們一行人。慇勤的門房小弟,自動上前替他們搬運行李到美輪美奐的寬敞大廳。辦完入房手續之後,老闆娘更是親自帶領他們參觀旅館。 「我們是間小旅館,規模和「金士頓」系統的大飯店是無法比擬的。不過這裡的每間客房都是單獨獨立的,各自有專門的溫泉浴池,每間房都有其特色。和以往一樣,我為霍普先生安排了「桂間」,至於另外一組客人則是「楓間」,請問這樣可以嗎?」 「謝謝香子老闆娘的費心,這樣很好。」克勞頓對熟識的老闆娘微笑道。 「您能滿意就好。啊,到了,這邊就是「楓間」。現在離用餐還有一段時間,客人們可以盡情享受一下本館著名的溫泉浴湯,洗去旅途上的疲勞。這樣等到用餐時,相信您們會更加胃口大開的。」 「哇,好漂亮的房間喔!窗外還可以看到楓樹耶!」 凌夜很自動地拉著江尚楠,前腳一跨,率先佔據那間鋪著榻榻米,佈置高雅的別館。 「尚楠,快點,我們來泡溫泉!」 不好意思地朝凌恩輿克勞頓一點頭,江尚楠後腳跟著凌夜進去。」 看樣子,可以省去分配房間的「討論」了。 「那麼,兩位請往這邊走。「桂間」就在前面一點的地方。」客氣地彎了彎腰,香子指引著他們說。 踩踏過鋪著碎石與木頭架的棧道,不多久,隱藏在鳥語花香間的另一棟相仿檜木平房,映入他們眼廉。那是一間黑色屋詹搭配原木色層板,頗富古色古香氣息的雅致和風木屋。 老闆娘為他們解開電子鎖,推開木門道:「兩位請上來吧。」 跨進一塵不染的房間裡,宛如來到另一個世界般,獨特的擰馨香氣自敞開的窗戶中透了進來。深呼吸一口,沁入心肺的舒暢感,撫慰了疲憊的神經,凌恩不由得訝異地問:「這是桂花香嗎?」香子跪坐在和桌前,熟稔地沖泡熱茶,邊點頭笑道:「是啊,這別館取名為「桂間」,正是因為它窗外種植了十幾棵桂花樹呢!在這一帶並不多見,都要感謝霍普先生的慷慨捐贈,讓我們能提供給入住「桂間」的貴賓們,最高的香味饕宴。」 這層典故讓凌恩頗感意外地瞥了克勞頓一眼。 不過還在「氣頭上」的克勞頓,抿直嘴,不發一語。 「兩位的運氣也好,今年氣候溫暖,本來八、九月就開花了,今年卻遲遲到現在才盛開呢!想必是桂花們苦等著霍普先生的光臨,現在才終於如願以償地歡喜綻放了。」經驗老道的香子,刻意緩和屋內氣氛地微笑說道:「來,兩位請喝茶,潤潤喉吧。」 「謝謝。」捧起茶杯,撲鼻而來的宜人茶香,再次令凌恩高抬起雙眉。 香子笑呵呵地說:「我想您喝台灣茶會比較順口,所以特地準備好台灣的高山茶。可惜茶的種類有限,倘若這不是您喝慣的茶品,也請您多包涵。」「哪裡,我是受寵若驚了。謝謝您的體貼安排,能在異鄉喝到家鄉的茶,讓人倍感溫馨。我很高興。」 凌恩學到了一招。未來可多嵬集各國的茶包,替預約的客人先行準備好。即使是必須採用自助式,相信依然可以給房客們賓至如歸的感受吧! 「謝謝。那我不打擾二位,請你們慢慢休息。」 應對進退的時候掌握得也恰到好處。凌恩相信這位香子老闆娘絕非泛泛之輩,不知要累積多少年的經驗,才能做到這麼流暢、得心應手的服務。 笑著目送老闆娘離開,門關上的那一刻,房間裡的和諧氣氛忽地驟降下來。 「……」一個不動。 「……」另一個不知該說什麼。 凌恩逃避地啜著茶,如坐針蚝。 雖然想問克勞頓和香子老闆娘是怎麼認識的?他似乎是這間「綺湖苑」旅館的常客?可是剛剛在阿寒湖畔的爭吵,似乎讓克勞頓非常不高興,不等凌恩道歉,恐怕他是不會先低頭的。 好吧,剛剛自己是有一點過分,讓克勞頓在大庭廣眾下,出那麼大的糗。況且還踩髒了他心愛的鞋……這也是克勞頓之七大不可思議之一。 喜新厭舊的他,只要看到中意的物品,總是二話不說地買下來,可是穿了、用了幾次,厭了就會冷落在一旁。但,獨被他列入「心愛」行列的東西是例外,他恩寶貝得不得了,碰都不給別人碰,將它在那兒,重要場合時一是上他最喜歡的,他也不知道這人到底該說是習福?還是浪費?或者他這個人本身就是個融合諸多矛盾的宇宙之謎! 無論如何,自己較為年長,還是該端出年長者的氣魄,道個歉結束這場孩子氣的吵架吧?……至於克勞頓捏造了什麼東有重要研修活動,硬是將自己帶離開工作崗位的事,絕不可輕饒,原諒,但是這筆帳可以等回家後再算,不一定非要在此時此刻破壞這趟旅行。 打定主意後,凌恩緩緩地放下茶杯,開口說:「對——」 咻砰!門砰地被人用力扯開!我出巨大聲響。 「爸!老爸你快來!」,咚咚咚的急切腳步聲響起,慘白著臉的凌夜,倉倉皇皇地奔進來叫著:「老……老師……」 「怎麼?發生什麼事了?」 馬上起身,凌恩話一問完,凌夜就硬將他拉往門邊說:「別問了,你們快跟我來就是了!快點!」 見兒子心焦如焚又手足無措的樣子,顧不得腳下顛顛簸簸,凌恩邊祈禱,希望不是發生什麼大事才好,邊跟著阿夜趕到了他們入住的客房。原以為會看到什麼驚人景象,可是空蕩蕩的房間裡卻別無異狀。 「老師、老師……」凌夜喊著,跑向通往客房專用浴湯的門。 難道是泡湯泡到暈過去了嗎?凌恩回頭看到慢一步趕過來的克勞頓,兩人交換憂心忡忡的一眼,隨即便又聽見凌夜在那頭淒厲地喊著:「老師!老師!!」 天啊!到底是怎麼了? 凌恩衝進門裡,越過更衣間,一把推開落地玻璃門—— 咦?靠近了比普通浴盆要低矮凹陷下去的天然檜木浴盆邊緣——怎麼不見人咧?這在搞什麼鬼? 「阿……夜……」氣呼呼地回頭,迎接他的卻是兒子嘻嘻笑的臉,以及一盆溫泉水!「哇!」地發出慘叫,閃躲不及的凌恩,雙手在半空中揮舞,拚命想挽回失去的平衡。 「克勞頓,你還不快去幫忙我爸爸!」凌夜「好心」地在克勞頓身後補上一腳,將他踹向自己父親。 「啊,你別過——」「來」字卡在半空中,下一秒凌恩和克勞頓已經雙雙跌進兩坪大的溫泉池裡。 撲通、撲通,媲美兩隻青蛙落水的他們,狼狽地吐出幾口溫泉水。 勉強站起來的凌恩,抹掉臉上的水珠,黑瞳冒火地瞪著兒子,與安然無恙地站在他身旁,一臉歉意的江尚楠。 「你在搞什麼花樣,阿夜!又不是三歲小孩子了!」 雙手抱胸,幸災樂禍的凌夜,先前緊張兮兮、呼天搶地的模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反倒笑笑地說:「不對的是老爸和克勞頓。好端端地來旅行,人家想和老師甜甜蜜蜜、快快樂樂地玩一下,卻被你們的冷戰波及,搞得氣氛冷颼颼的。我真是看不下去了,所以才想讓你們兩個泡個溫泉,熱呼熱呼,順便和好。」 歇口氣,凌夜示意江尚楠先出去,接著說:「泡溫泉本來就是要坦誠相見,你們快快脫下那副死要面子的臭脾氣,重修舊好,要不然就早早分手。克勞頓,聽到沒?你再要欺負我老爸,我就不把他給你了,哼!」 扮了個鬼臉,他掉頭離開。 這年頭的孩子都騎到父母頭上了,不像話。凌恩邊嘀咕著自己不該慣懷了他,邊跨上浴池邊的台階。 驀地,一雙手臂纏住了他的腰,將他重新拉回溫熱的水中。 「你——」落下的黑影佔據視線,怔忡間,他的唇已經被男人奪走。 啞然的舌,自舌根到舌尖,深深地被含入男人的口腔之中。輕吸慢吮。靈魂、腦漿都一塊兒被舔噬了。 身體的下半部開始著火。 「凌說得對,是我不好,恩寶貝。」 抽離的唇,纏綿地徘徊在耳根子後方,用高挺的鼻頭倚偎撒嬌地磨蹭著。 「請你別再跟我生氣了,我知道是我用的手段太強橫,可是我真的很想帶你出來遊玩,我想獨佔你的時間、你的一切,而不是和工作瓜分你。就這七天,不行嗎?把這七天全部留給我,不要再去想工作上的事了。」 連半點抵抗……都做不到。吃軟不吃硬的凌恩,最招架不住的就是當霸道的男人耍出撒嬌的手腕時,那甜到心坎裡的滋味。 「放開我一下,克勞頓。」「你就不能原諒我這一次嗎?」男人失望地垂下雙肩。 凌恩嗔怒地一瞪。「你見過有誰是穿著衣服泡溫泉的?你不放開我,我怎麼脫——哇!」 啪唰啪唰的,溫泉的水在粗魯的動作下濺溢了出來。 跟著,幾件衣服漂浮到外頭。 金色夕陽多情地撒在飄散著桂花香、幾片楓落的溫泉水畔,微涼的風帶著秋天的氣息吹送著浪漫情歌。 第二章 換上長袖浴衣的四人,分別坐在矮桌兩端,熱騰騰的豪華料理一字排開,引得人食指大動。0」 來北海道造訪的遊客必嘗不可的石狩鍋,正咕嚕咕嚕地滾燙冒煙。油花鮭魚、肥美的蟹腳、胖嘟嘟的香菇、白嫩嫩的道地手工豆腐與無農藥、保證生機栽培的翠綠山菜,全部會合在美味味噌湯頭為底的陶鍋裡頭,熬煮成一鍋鮮美好料。 一旁的炭火爐上,還有滋滋作響的「殘忍燒」——拳頭大的海螺肉、活跳跳吐著細小泡泡的鮮鮑魚、紅通通又張牙舞爪的大龍蝦,這些生猛的海中鬥士們,直接在鐵網上受烈火燒炙,而且很快就會被送進人們的胃袋裡。 光是這些已經夠讓人口水直流了。 再加上鮪魚、旗魚、現捉現宰的鯛魚生魚片、脆又嚼勁十足的甘美甜蝦,全部放進一艘精美、鋪滿冰塊與切得晶透的蘿蔔細絲的造景船上。旁邊的竹簍盤上,則有炸得酥脆、種類繁多的天婦羅,有明蝦、帶卵柳葉魚、香松甜軟的地瓜……這樣的菜色還嫌不夠?別擔心,最高等級的霜降松阪牛排,與盛滿海膽、由新瀉名米「一見鍾情」烹調出來的白飯組合而成的海膽井,包管能讓人吃飽、吃撐、吃到胃翻過去。 早已飢腸轆轆的凌夜,耐不住五臟廓的小暴動,伸出手說:「吶、吶!可以開動了吧?我餓壞了!」 啪地以筷子敲了敲兒子的手背,禁止他搶先動著,凌恩古板地叨念著:「沒禮貌,餐桌上長輩都還沒有動筷子,晚輩搶什麼?凌家的教養都被你丟光了!」 「哎喲,跟老人家出來還真累人。」凌夜瞅著克勞頓,一臉怨懟地道:「曖,你是不是沒好好伺候我老爸啊?看他還有力氣罵人的模樣,你該不是偷工減料了吧?這樣不行喔,慾望沒得到滿足的人,脾氣往往都很暴躁!」 滿臉無辜的金髮美男子,馬上回道:「我很想啊,但是他不給我做嘛。」 凌夜不信地抬抬眉毛。 克勞頓大吐苦水為快地說:「話說當時氣氛正好,我一鼓作氣想做到最後的時候,恩寶貝卻來個「抵死不從」。說什麼「外頭冷死了」、「弄髒了溫泉怎麼辦」、「不要在地上做,會腰酸背痛」,掃興到極點。 最後他還使出必殺絕技,威脅我說:「你要是不停,我們剩下的幾天都分開睡!」 想到自己被迫強制熄火的過程,克勞頓懷怨在心地說:「凌,你評評理,這麼做是不是很不人道?一口槍管都蓄勢待發了,企業准我扣扳機開槍,分明是虐待嘛!」「克勞頓,給我住嘴!」凌恩才不懂,為什麼非得在吃飯的時候,討論這種根本不該搬上餐桌的話題。 「咦!?」凌夜大喊著:「你、你幾時變得這麼聽話了?我以為你是那種想要做的時候,就算把人家梆起來也會進行到底的禽獸耶!」 綁、起、來?凌恩臉色一沈。「阿夜,夠了,別再說了!」「凌,你怎麼這麼說?認識恩寶貝之後,我早已痛改前非了。想想寶貝的年紀也大了,我若是太強迫他,他那把老骨頭受得了嗎?」克勞頓虛偽地揉著眼角,抽噎地說:「和恩寶貝在一起,我再怎麼想大做特做,也得收斂個七分啊!」 「哇噢~~~愛的力量真偉大啊!」 噗滋、噗滋……不是鮑魚熟了,而是凌恩額邊突出的青筋折損了好幾條。 「為了恩寶貝,犧牲一點自我不算什麼,這是應該的。」作勢掬一把隱形淚,克勞頓可憐兮兮地說:「不過,終於有人明白我的辛勞,懂得我多用心良苦了。」 「好了、好了,你別哭。來,我敬你一杯,當作是給你的犒賞吧!」捉起大吟醒的酒瓶,凌夜慇勤地說。 「還是凌善體人意!好,你也陪我喝,我們一塊兒乾杯!」講到喝酒,克勞頓這個東方通,已經完全習得東方人喝酒的真髓,開口閉口就是:「干啦」、「乎答啦」、「一口氣喝掉」等等中文、日文,甚至連韓文都不放過! 嘖,隨他們愛唱戲就去唱戲,凌恩已經懶得理他們兩個說瘋話的傢伙了。 舉起筷子,不經意地瞧見坐在自己面前的江尚楠,一副被人遺忘的模樣,拘謹的表情有絲寂寥,似乎不知道如何融入這個小團體中。 凌恩旋即放下筷子,改拿起啤酒瓶。「不好意思,江老師,你一定覺得很無聊吧?別管他們倆,我們喝一杯。」 恭敬地拿起酒杯,江尚楠搔搔腦袋,害羞地笑說:「不,是我自己英文程度不好,跟不上你們的對話,真是抱歉。謝謝,這樣就可以了!我也來幫你倒吧,凌先生。」 幾個人裡頭,因為凌夜過去長期居住英國,凌恩則是因為在國際旅館工作多年有所鍛煉,所以英文會話的程度都很高。像江尚楠這樣沒喝過洋墨水,念英文全為了應付聯考的普通人,要他跟上他們的快言快語,比登天還難。 不可否認,江尚楠現在鬆了口氣,不必再鴨子聽雷的感覺真好。他感激地幫凌恩斟酒,順便為剛剛沒能阻止凌夜的惡作劇,向對方再三道歉。 「哈哈,不要緊,我自己生的兒子是什麼德行,我這做父親的心知肚明。這事情與你一點關係都沒有,是我這做父親的教育無方,養出這麼個不聽話的孩子,我被他活活氣死也是自找的。」 感歎著,凌恩搖著頭說:「阿夜不聽我的,硬要和你同居在外時,我擔心過一陣子。別誤會了,我不是擔心江先生會欺負他,而是怕阿夜那孩子會給你惹很多麻煩。如果真有這樣的情況,全是我這做父親的責任,請你多包涵了。」 「凌先生……」放下酒杯,江尚楠突然低下頭,說:「您……您別再提什麼包涵不包涵的。虛長凌夜幾歲,本來我該是充當他煞車的角色,可是我這煞車卻經常失靈故障,讓我一直對您感到很抱歉。您待我這麼客氣,我真擔當不起啊!」 好一個老實、正直的年輕人。 初期凌恩也反對過他們交往,但很快地他就領悟到,沒有江尚楠這個人出現,或許凌夜到今天還是一匹誰也管下住、控制不了的「脫韁野馬」。 後來對江尚楠改觀,沒了偏見而仔細觀察後,他越看這個年輕人越覺得阿夜是修了好幾輩子的福氣,才能遇上這麼好的人。縱使凌恩很遺憾不能抱到孫子,那也得怪阿夜是個不折不扣的同性戀,無法愛上普通女孩子,而這並不是江尚楠的錯。 「呵呵,我們好像太嚴肅了點,你說是嗎?」 受他和煦的微笑所感染,江尚楠也放鬆肩膀,咧開嘴說:「這幾天還請江先生多多照顧了。」 兩人的酒杯在半空中,還沒互碰到,凌夜就插進來強硬地說:「啊,老爸好狡猾,幹麼對我的老師拋媚眼!」 「笨蛋!什麼叫拋媚眼?你的豬腦是臭酸掉了嗎引」凌恩暴怒。 委屈地扁扁嘴。「因為你對老師笑得好開心嘛!」「不然你是希望我凶巴巴地,看到人家就像在瞪仇人一樣嗎?」凌恩罵完後,忍不住揉著額頭。「我究竟是哪裡做錯了?怎麼會生出你這專門來忤逆我的孽子?真是家門下幸!」「凌夜,你這麼說真是太過分了,快向伯父道歉!」這次連江尚楠都不挺他。翹著嘴,嘟囔著「我講講也不行喔?」的凌夜,本想繼續撒嬌、耍賴、矇混過去,可是在江尚楠嚴厲的眼神逼迫下,終於乖乖地低頭賠不是。「老爸,對不起啦,你別生氣了嘛,我賠你一隻蟹腳好不好?」凌恩哼地扭過頭不理他。「那我再賠你一塊牛排!」 凌恩還是看也不看他。 賊賊地轉動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凌夜朝克勞頓與江尚楠使了個眼色,要他們幫忙。然後悄悄將盤腿而坐的姿勢,改成蹲踞,不懷好意地笑說:「爸,你真的不原諒我喔?」 凌恩裝作沒聽見。 「好吧,那……克勞頓你快幫我壓住我爸,尚楠去把門顧好!」攻其不備的凌夜,一邊發動奇襲、號令那兩人的同時,一邊已成功地撲倒父親,屁股大剌剌地坐在被壓在地上的父親的腰背間。 「喂,阿、阿夜你要幹麼;:」猝不及防,一下子就被擺平了。 「盡孝道嘍!」凌夜躍躍欲試地扭動著雙手指關節,暖身。「為了表現我是個孝順的兒子,我這就來幫老爸舒筋活血、暢通五脈。呵呵,讓我按摩是件很舒服的事喔!老爸要是有哪裡特別酸,特別痛的,告訴我,包你「指到」病除!」 「別鬧了!凌夜,給我下來!」拍打著榻榻米,陷入垂死前的掙扎。 玩得正高興的凌夜,豈有聽勸的道理?他使勁地往凌恩肩胛處的穴位一壓,凌恩登時發出慘叫。 「呼呼,這位客人,你肩膀好硬喔!工作太忙,太累了素嗎?」咚咚咚地敲打起來,活像在油炸豬排前,要先將肉拍松一樣。「免驚,偶會讓你粉快活的!」 「住手、你快住手~~」 在凌夜「六親不認」的十指魔功下,「啊」、「哇」、「嗚」的叫聲連綿不絕於耳。痛得眼角淚水都快進出來的凌恩,後悔著自己沒有早些掐死這可惡的笨兒子! 坐在客房服務生幫他們鋪好的被褥上,凌恩揉著舒坦許多的肩膀,嘀嘀咕咕。 「回想他還在襁褓中的年代,有多可愛啊!結果誰料得到他是偽裝成天使的惡魔,現在長大、翅膀硬了,居然對我這老爸下手這麼重!哼,那根本不叫按摩,他八成是想拆散我這把老骨頭!」 」一頓豐盛饗宴,成了一場荒唐鬧劇。最後凌恩被迫說出「我原諒你」,四個人才總算重開宴席。吃吃喝喝、吵吵鬧鬧了兩個小時後,江尚楠才抱著醉醺醺的凌夜回房去,凌恩也得以重獲耳根子的清靜。 「瞧你說的。」克勞頓已經躺下來了,他支起一肘撐著腦袋,側看著凌恩說:「其實你比任何人都疼他,就和阿夜比任何人都愛你這個爸爸,是一樣的。為什麼你們這些台灣人會這麼嘴硬?我不懂。」 像他們西方人那樣,成天肉麻兮兮地將「愛」掛在嘴上,才教凌恩不明白。他們難道都不會覺得講「我愛你」三個宇,很不好意思嗎?再說,嘴巴說多了,似乎……會讓「愛」成了很隨便的東西。 凌恩多年的偏見是——男子漢大丈夫,一天到晚將愛掛在嘴巴上,成何體統!? 掀開棉被,凌恩鑽進自己的被窩,暖烘烘的感覺,讓他滿足地歎息,閉上眼睛。「今天累死了,我想早點睡,關燈就交給你了。」「……」 嗯?為什麼沒聽見回答?克勞頓那麼快就睡著了?凌恩懶懶地想著自己該爬起來關燈,可是睡意已經慢慢襲上大腦,再睜開眼太麻煩,乾脆就這麼睡吧…… 三分鐘,或過了更久,黑暗的夢鄉中響起男人的聲音道:「嗯,有件事我忘記跟你說了。」唔……管他什麼事都隨便啦,不能明天再說嗎?好困耶!「這趟來日本,不是單純想帶你來泡溫泉而已……」真是的,要說就快說,少在那兒拖拖拉拉地擾人清夢了。 「你有在聽嗎?」一頓,不等回答,男人逕自說道:「我一直在找時機,想跟你提這件事。可是我怕你會……」含糊帶過後,男人歎息著。「反正不管怎樣,我現在都告訴你嘍,你事後不許說你沒聽到喔!」 喂、喂,老兄,這麼做很卑鄙,對著一個快睡著的人講話,這也能算數嗎? 「也不是什麼大事啦,就是……我老頭說想和你見一面。他堅持要親眼鑒定一下,看看我挑的伴侶是什麼樣子的人,他答應我只要我讓你們見面,他就會放棄幫我安排相親的事,也不拿結婚兩字來吵我了。只是和我老頭吃個飯而已,你不會介意吧?」 什、麼?!踹開難纏的周公,凌恩霍地爬出被窩,揪住了躺在幾吋遠外的男人。「你居然這樣暗算我,克勞頓•霍普!說,我有什麼義務,非得跟你父親吃飯下可?!」 舉起雙手呈投降狀,克勞頓極力安撫地說:「你不用緊張嘛,真的只是吃頓飯,又不是要你和我舉行公開婚禮。」 「哈?」搖了搖他的肩膀,凌恩一副要生吞活剝了他似的,怒道:「天底下會有這麼容易就放過兒子的男歡的老爸,我倒想瞧瞧他是長什麼德行!你當我是三歲小鬼,會被你騙嗎?如果真是那麼簡單的事,你不會一開始就告訴我嗎?故意算準我快睡著的時候,偷偷摸摸地說出口,分明是你心虛!」 甚至是凌恩自己,若非大勢已去,他也不會那麼爽快(?)就接受阿夜與江尚楠的事。只要當時凌夜的態度裡有絲猶豫,哪怕必須打斷他的腿,凌恩都不會允許他和一個男人同居。 即使事後自己和克勞頓也發生了同性間的戀愛關係,但是為了兒子的幸福,再給他重作一次選擇的話,他還是會想阻止。不,說不定自己有過經驗後,他會加倍努力地阻止兒子走上這種悖離世道的歧路。 這不是什麼雙重標準,而是為人父母者受上天賦與的強迫症。舉凡會威脅到孩子們幸福的「恐龍」,做父母的都會揮動著那把「蠻不講理」的大刀,無視孩子們的意願,代替他們上場殺敵,不管孩子們是幾歲……父母永遠也無法治癒這種病。 可想而知,在克勞頓的父親眼中,自己無疑就是那只該被宰殺的惡龍!「我不會讓老頭欺負你的,我保證,只要老頭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我們可以馬上走人。」克勞頓翻身坐起。「嗯,一次就好,你就答應我這次吧?」 「你……」告訴他,他也不會懂的。那種無條件為了兒女而戰的天下父母心,沒有養兒育女過的人是不會明白的。況且,罵他太天真,克勞頓也不會就此放棄,他沒那麼好說話。 「我們分手吧。」 凌恩放開他,死心地說:「你太看得起我了,克勞頓。實際上,我沒那麼強悍,會為了我們這段隨時都可以結束的關係,去做任何努力。我想我沒義務做你的擋箭牌,如果你父親認為和女人結婚才是對你最好的,你為何不試著去接受他這個想法?聽阿夜所說的,你不是個雙性戀嗎?這代表你不是非男人才好,也可以和女人在一起生活,那麼相親結婚也沒什麼不好。」 「嗯,你在說什麼鬼話?我愛的人是你!」反過來扣住他。 凌恩甩開他的手,冷酷無情地反問道:「你這句話跟多少人說過了?」 「嗯?!」藍瞳錯愕地瞪大。 「你不必做出這般誇張的絕望表情,以你的條件,很快就可以找到下一個情人,不是嗎?」拍拍屁股,凌恩不假思索地站起身。「今晚我先到阿夜那邊擠一擠,明天一早我就帶他們回台灣去。」 走到門邊,一手放在門把上,背對著他,不禁衝口說:「我們……其實……曾經有過一段不錯的日子,謝謝你讓我——」 咚!從後方伸過來的雙臂,像鐵條般將凌恩鎖在門與他的身體之間,牢不可撼。「你說我太看得起你,那麼你就是太看不起我了,恩。」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口吻,低沈地傳達男人的痛心。凌恩縮了縮。 「我曉得在你眼中,我比不上你的工作、你的兒子們,可是我以為起碼也在你的心頭佔有一席之地……沒想到,我錯了。」 蹙起眉,一觸即發的空氣中,酸楚的滋味在醞釀、在發酵。 「若是你有一點點把我放在你的心裡、你有在乎我這個人,你怎麼能夠傷我這麼深?我的心在流血,你看到了沒有?」 心口被罪惡感的針尖,狠狠地戳刺了。 「還說什麼謝謝我,別說鬼話了!你是我見過最麻木不仁的傢伙,你根本不曉得什麼是愛!」針尖戳了又戳,刺爛傷口。 「很好,要分手就分手吧,像你這樣不長眼睛的冷血傢伙,就算我再怎麼樣愛你,你永遠也不會懂!」 啪地拉開門,克勞頓將凌恩推回屋裡,自己跨出去說:「去享受你的假期吧!很抱歉把你騙到這裡,這趟旅行就當作是做老闆的我,犒賞你這些日子以來的努力,你大可大方接受.我會交出亞洲區總監的位置,省得我們再碰面會尷尬。再見。」「克——」 迅速闔上的門,徹底地阻斷凌恩與克勞頓之間再溝通的道路。凌恩無言地站在房間裡,克勞頓離開前所說的每個字、每句話,都反覆地迴盪在他腦海中,啃噬著他的良心。 自己是不是太衝動了點?完全沒考慮自己說出的話,是怎樣地傷人?一想到要與克勞頓的父親見面,亂了手腳的自己,立即選擇跳進最簡便的處理方式。以為只要逃避掉眼前的難關,後面的事可以後面再說……怎麼辦?他方才說了那麼多不可原諒的話,克勞頓應該不至於想不開吧?自己應該追過去嗎?但,他有什麼立場去追他?是自己先說要分手的!為什麼天底下就只有一個「凌恩」?要是有十二個凌恩的話,我就每個月按你所說的輪流向他們示愛!你,要成為我的人,凌恩。我不是說要你陪我上床而已,我說的是你的人、你的心全部都要屬於我的…… 這是新的遊戲,名稱叫做「唱反調」嗎?如果是的話,我可以奉陪下去,我就不相信你能一路跟我唱反調唱到底。你是個傻瓜,凌恩。一個沒有自信、過度膽怯的傻瓜……不論是什麼、方式,我都要你。這一個月,我會日以繼夜地愛你、疼你,不許你有片刻喘息的機會,我會不斷、不斷地要你,直到你下不了床為止。啾啾的鳥啼聲,喚醒沈浸在追憶中的男人。 抬起頭,黑夜曾幾何時被黎明的紫暈驅退,窗外吹來的一陣秋晨冽風,使一夜沒睡的他打了個哆嗦。 伸手拿起深藍厚底的浴衣外褂,將手套進長袖裡,他驀地想起什麼外套也沒穿,一身薄衣就離開房間的另一個男人。自責地咬住下唇,凌恩知道自己再等,也不可能等到克勞頓回心轉意地回來。明知希望多渺茫,可是心裡多少抱著姑息的期待,認為等他氣消了,會再跑回來與自己溝通…… 真是笨得可以。 說了那麼多絕情的話,居然還在等待著克勞頓主動放下身段……徹底傷透那傢伙的心的人是他:逼那傢伙心灰意冷地離開的人也是他,事到如今克勞頓空有滿腔再火熱的熱情也熄滅了,怎麼還會願意再踏進這間房一步?不,恐怕這輩子那傢伙都不會再次靠近他半步了。 凌恩將瞼埋在雙掌中,他沒有自信能獲得克勞頓一輩子的愛,卻變相扭曲成了一種傲慢與自大。 傲慢得不去正視現在的克勞頓對自己付出了多少愛,自大地假設身經百戰的克勞頓,已百毒不侵,什麼話都傷不了他,而他口口聲聲的愛也是輕浮而不可靠的借口、借口,這些都是借口! 敲打著自己的腦袋,凌恩慚愧地發現自己有多不長進。他這一生都在傷害別人的心,永遠都學不乖。先是前妻,再來是一些交往過的女子,現在則是克勞頓……為何人們總是會不斷反覆地在重蹈覆轍呢 揪著自己的發,凌恩用力地搖頭。不行!不能這樣就算了!至少要對他說聲「對不起」,即使一切都無法挽回,自己也不能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厚臉皮地打道回府! 想來想去,在這個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的異國,要找克勞頓將是件不可能的任務,凌恩只好從櫃檯那兒打聽點消息了。匆匆忙忙地走向櫃檯,一名年輕的女招待員低頭有禮地說:「お客さま、おはょぅござぃます(客人,早安)。」 「對不起,我想請問一下,昨晚霍普先生離開旅館的時候,有沒有人看到他?知不知道他去哪裡了?」 連串的英文讓女招待員困惑地搖了搖頭,接著又說了一堆的曰文,凌恩焦急地說:「沒有人知道嗎?有沒有誰能回答我的?」女招待員比個稍候的手勢,接著拿起電話,與話筒彼端的人快速地交談。不久,急急自櫃檯後方現身的,是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的香子老闆娘。她邊整理著衣襟,邊不好意思地說:「讓您久等了,凌先生。不知道您有何需要我們服務的地方?」 「香子老闆娘,昨天因為我和克勞頓發生些許口角,所以他離開我們所住的房間。我知道這有點強人所難,妳可以幫我找到他的下落嗎?」 「有這種事?」掩不住訝異,香子老闆娘立刻點頭說:「那麼請你到前面的迎賓咖啡吧稍坐一下,我看看能不能幫上忙。」坦白說,現在的凌恩根本坐不住,他寧願站著等。可是基於禮貌,他還是走到離他們稍遠一點的地方,頻頻張望。香於與幾名工作人員交談著,翻閱著厚重的名簿,打了兩通電話,約耗費了十分鐘左右,終於結束調查,朝凌恩走過來。 「怎麼樣了?」 「凌先生,霍普先生確實在昨夜十點,請值班的服務生,幫他在別的旅館訂了間房,然後就搭車過去了。 」香子老闆娘取出一張抄著地址與房號的紙條。「就是這兒。我也打電話問過該旅館的人員,他們肯定答復說霍普先生是住那兒沒錯。」如釋重負的凌恩,接過紙條說:「謝謝,我現在馬上過去!」「可以請您等一下嗎?」下解地揚眸。 香子老闆娘溫和地微笑說:「畢竟現在是清晨六點多,要造訪也太早了。您早餐還沒有用吧?現在餐廳雖然還在準備中,不過我可以請大廚做點清粥、弄點小菜,請您賞光和我一塊兒用餐吧?」 「不,這樣太麻煩您了……」 「看您這樣子,昨夜似乎也沒睡好,要是再沒吃早餐就出門,萬一到了霍普先生那兒,想說的話也會因為沒有充分的能量補給而說不清楚呢!」笑著,香子柔性勸說道:「請您一定要接受我的這點雞婆。」 先前承蒙了對方的大力幫助,凌恩難以婉拒,於是和香子一塊兒到只有幾名工作人員在忙著鋪桌、擺餐具的餐廳裡。他們一入座,服務生便送上一壺剛泡好的日式熱茶,香子挽起和服長袖,替他倒了一杯。 「請不要一副這麼鬱鬱寡歡的樣子,放寬心.不管你們吵架吵得多嚴重,霍普先生不可能不原諒你的,凌先生。有什麼誤會,等會兒說開,不就雨過天晴了嗎?」香子老闆娘瞅著他愁雲密佈的臉龐,溫柔地說。 凌恩自我否定地搖了搖頭。「這不是誤會造成的,而是我一時失去了理智,說了許多不可饒恕、很過分的話。現在想想,我真不能原諒自己。再怎麼說,有些話是萬萬說不得的,尤其我自己知道那有多傷人!我真差勁!」 「可憐的孩子。」香子老闆娘苦笑地搖頭說:「請不要這麼苛責自己,我相信天底下沒有不可以被原諒的事。只要你真心想與他和好,那麼霍普先生一定會諒解你的。他是那麼高興地在我面前談論著你的事,那表情幸福得教人嫉妒,那麼在乎你的人,又怎麼會不肯原諒你呢?」 「克勞頓他……向您提過我?」 「噯,我和霍普家族有點交情,算是多年好友。從以前,克勞頓很多事都會跟我說,也許他覺得我是個好傾聽者吧!」含蓄地微笑著,香子老闆娘繼續說:「他總是告訴我,你有多努力、多上進,為了「金士頓•台北」日夜不眠地工作著。他也常常說你是工作狂,害得他常受冷 落,禁不住和你的工作爭風吃醋起來。」凌恩微紅了臉。連這些事都說?那傢伙—— 「而且我認識他這麼久,我想這一、兩年是克勞頓最沈穩、最快樂的日子。我們不談以前的他有多放浪形骸,現在他光是能這麼專注在工作上,就已經是破天荒的了。他總說是你改變了他,為了能到台灣和你見面,他其餘的時間都緊縮成工作、吃飯、睡覺這三件事,連應酬都不參加。很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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