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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御龍君

  呼噗!    高大的駱駝發出粗重的喘息聲,叩響這死寂之地的大門,一行大約有二十來人的隊伍,從一座巨大的沙丘背後,艱難又緩慢地涉足而出。    在他們眼下一串串新月形的沙丘,一彎接著一彎,如鏈環般鏈接向遠處天壞交接的地方……    路還很漫長。    「郢仁殿下,要不要歇息片刻?」一位頭披紅色紗巾,身裹綠色綢衣的西域婦人,恭敬地問候比鄰駱駝背上的少年。    「嗯。」少年頷首應道。    一張水靈靈的秀美臉孔,因多日奔波,顯出幾分倦態,只見他一把抓起駱駝背上的皮水袋,咕隆隆地一陣猛飲。    「殿下,以後入住靖國皇城,可不能像在您母親的都城裏那樣隨心所欲,要知道那兒還有三位皇子,和您爭奪太子名位呢。」這一路上,只要一有閒暇,婦人就不忘說教道。    「哼,不過是三個生活在金鑾殿裏的草包罷了。」少年擦了擦濡濕的紅唇後,單手一撐駝峰,呼地一躍,穩穩地落在沙地上。    「殿下!」婦人慌忙張看四周,幸好所有的官員守衛,都退開到稍遠的沙丘上。    「至於靖國嘛……」    少年不等婦人再次叨絮,便邁開步子走上一個小沙丘,他那比頭頂上的蒼穹更為深藍的眼睛,凝視著遙遠的沙海天際。    號稱天下第一大國的靖國,就在沙海的另一頭,有橫跨大陸與海洋的廣闊疆域;有富饒礦藏和勤懇忠誠的子民,這些郢仁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因為打從他在古樸的西域呱呱墜地開始,母親和一班國師、武將就不停地對他講敘有關靖國的一切,好像認定他定會繼承靖國的龍椅似的。    而事實上也是如此,兩個月前,郢仁的父親——靖國的皇帝,特派宰相歐陽鶴千里迢迢趕到西域都城認親,為的便是這位流有西域聖女血統的小王子。    他長得方額廣頤,天姿聰穎,就像世人傳說的,是天屬的帝王之相。    嘩!突然刮起的強烈沙風,噗噗地打在郢仁的臉蛋上,他伸手擋住眼睛,沙丘上的守衛們則是大叫「糟糕!」,急忙追趕被風吹下沙丘的行李。    「唔?那是什麼東西?」透過手指縫,郢仁看到在那群高大的人影中間,有一個的嬌小物體晃動,黃麻的布巾被吹開一個角時,露出了一顆黑色的腦袋。    「殿下,您在看什麼?」婦人見小主子迎風而站,不由上前問道。    「為什麼我的衛隊裏會有孩子出現?」郢仁指向那被麻布包裹著的小小身影,驚訝的感覺更大於不愉快。    「嗯……這位少年是宰相大人帶來的,據說是皇城裏數一數二的影守。」婦人朝少年的方向望了一番後答道。    「影守?」    「就是當達官貴人的保鏢,他們來無影,去無蹤,口風很嚴緊。」婦人看著郢仁說。    「這麼說來……」郢仁秀眉微皺,思忖著:「宰相確實有提到過,在靖國有那麼一群很特殊的人,他們個個身懷絕技,卻生活在黑暗之下,做著常人絕不願碰的血腥事,說的就是『影守』吧。」    視線再度眾集到用麻布緊裏的少年身上,郢仁不禁懷疑地想,「但他看來……頂多是個會幾下拳腳功夫的毛小子。」    「殿下?」婦人輕聲叫喚。    「傳令下去,到下個都邑,就讓他離開守衛隊。」郢仁轉過身,拂了拂衣袖上的沙塵。    「是。」婦人傾身行禮道。    ****   「小心!有一支數十人的騎隊直奔這邊來了!」就在此時,站在最遠處的哨衛,揮舞著一面紅色錦旗叫道。    「是刺客!」有人大喊道。    不一會兒,前方高聳的沙丘上,因為馬蹄狂奔而卷起層層沙浪,排山倒海的朝沙丘下的守衛沖來!    「哼。」郢仁嗖地拔出腰間的碧玉劍,鋒利劍刀在月色下發出的隱隱冷光,做出開戰最有力的號令。    「大皇子有令,凡是十三歲的少年格殺無論!」    一個滿面刀疤,一看即知歷經無數惡鬥的大漢騎在馬背上,他粗壯的手揮著一把鐵柄大斧頭,還不住地連連吼叫。    「大哥,你怎麼把金主給說出來?」緊跟其後的是一個相貌猥褻的高瘦男子。    「呸!這有什麼好擔心的,殺光他們不就保密了。」    大漢朝地上唾了口口水,揚起大得嚇人的斧頭,將第一個沖上來的守衛,像折斷柳條般給攔腰砍斷!血噴湧而出,濺在下一個守衛的臉上。    哀號、馬嘶、刀光在這頃刻間,如同進發的雷鳴般,響徹在浩瀚縹緲的黃沙境地……    「嘿嘿,大夥瞧瞧小皇子藏在這兒哪。」一班人在混戰中途,高瘦男子首先發現在護衛中間的少年,他興奮得咆喝道:「快沖上去,圍住他!」    「殺了他!哈哈!」    勁裝束身的惡漢們,猛踢馬肚,衝開在影守身旁的重重防衛層,一些來不及閃躲的守衛,不是喪命於上下橫刺的鋼刀下,便是被鐵蹄淒慘地活活踏斃!    「小寶貝,看老子的奪命神鞭!」    高瘦男子淫笑著揮開手中的長鞭,帶著尖剌的長長鞭身直打向少年纖弱的身體!    啪!    皮鞭高高甩起,落地時卻只撲了空,揚起滿天黃沙,少年的身形猶如沙漠中的海市蜃樓般,憑空消失了……    「咦?」高瘦男子細目大睜,一時間詫異得回不過神來。    「老二,小心後面!」手下的聲音未落,高瘦男子只聽得耳後呼呼地衣擺舞動聲,一道銀色的光芒,從左胸筆直刺出!    「啊……」高瘦男子緩緩地低下頭,似乎無法相信自己的心臟上插著一把利劍。    嗤!    利劍又快速地抽回,高瘦男子白眼一翻,連哼氣的時間都沒有,便面朝沙丘,一頭栽下馬去,揚起的黃沙足有一丈多高。    「老、老二。」待沙塵散盡,眾人才真切的看到高瘦男子胸口汨汩噴湧而出的殷紅,染紅了大片的沙土,甚至蔓延到了他們的馬蹄下。    沙沙……    輕微的腳步移動聲,少年原先裹身的黃麻披風已不見,一席簡樸的青布衫,一頭用同顏色布條紮起的黑色長髮,隨風輕輕舞動。額前修剪得整齊的劉海,亦左右搖曳,一雙黑如墨石的眼睛,不帶一絲人類的感情。    「你……你是什麼人?」儘管是見慣殺戳場面的彪漢們,在看到對方毫不留情的致命攻擊後,也不由口音發顫。    「影守。」少年的聲音平靜得出奇。    「他是影守!」有人即刻低呼,因為近幾年江湖上盛傳著,凡和影守們打過「交道」的人,都必死無疑。    「俺們的目標是四皇子,你想活命的話,就快滾開。」    一個手握彎月刀的大漢仗著己方人多勢眾,咆哮了幾句,還不忘朝同伴使了個眼色,兇悍毒辣的他們是不可能留下任何活口的。    「小兄弟,出門千里只為錢。此趟買賣賞錢黃金五百兩,你若把皇子交給俺們,分你一半都成。」另一個壯漢翻身下馬,一把帶毒匕首藏匿在袖口裏,一步步地靠近黑髮少年……    「要騙人也不撿些好聽的。」響亮的嘲笑聲從這圈人身後赫然響起。    「是哪個不怕死的傢夥,敢來搗亂?」彎月刀大漢惱怒地喝道,只差一點點,他的同夥就能出其不意地刺到影守。    其它人聞言,立刻調轉馬兒退散一邊,把兵器矛頭整齊的對準發言者,可是等看清來人時,大夥不禁一怔。    「又是一名十來歲的少年?」    這是一位美得無與倫比的男孩,黑如錦緞般的光亮長髮,一絲不亂地梳攏在耳後,並由一個金雕細縷的簪環把住。他的臉孔如罌粟般散發致命的吸引力,先不談那如黛峨眉,如雪白膚,光是紅如櫻桃般的嘴唇,都能引人一番遐想。    「殺我的行情不是黃金一萬兩嗎,這種道上皆知的秘密,竟敢拿出來哄人?」少年不留情地譏諷,總算讓眾漢子由癡呆的表情回過神來。    「你就是靖國四皇子?」持彎月刀的男人看著少年脫俗的相貌,華貴的裝束,心中已有幾分肯定,但是他沒想到四皇子竟會王動送上門。    沒有理睬對方的問話,郢仁的視線集中距他十步之遙的黑髮少年身上。    他的殺氣,犀利冷酷得就好像雪山的冰淩。岑寂清冷的眼睛,仿佛風吹不到的崖底深泉。一切禁止不動,意志堅決!    郢仁一下就被吸引住了!    「老三,管他是不是皇子,寧可錯殺,也不可不殺!」有人沖彎月刀男人喊道,氣氛又變得一觸即發。    「那也要殺得了我才行。」回過神來,郢仁手中的碧玉劍刷地揚起,劍氣在沙地中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    「你、你殺了俺們老大!」    順著劍峰所指向的方面,有人眼尖地看到沙丘下倒臥的粗壯大漢,沉重的金斧頭就斜插在他動也不動的腳邊。    「他就是你們這群烏合之眾的老大?難怪和其它人比起來,有一丁點兒棘手。」郢仁輕佻的話語,立即招致所有惡漢怒氣,踢馬殺過來。    「斬……」在黃沙騰騰間,黑髮少年手握的三尺長劍發出了陰冷無比的白光。    「立……」少年身形一動,隨彪漢們揮起的錯落刀光,飄忽前進,不出片刻,便追上馬蹄。    「訣!」突然淩厲的劍峰青光激蕩,黑髮少年一一挑開本該劈向郢仁的無數刀刃,又如雄鷹的利嘴般,無情地劈開馬匹上的強壯身軀,鮮紅的腥血刹那四下綻放!    「呃……」這場面竟讓郢仁驚愕到不知動彈,他看著對方勁捷俐落的劍法,回旋於眾人間,根本不給剽悍的匪徒們一絲靠近自己的機會!    儘管少年的內功劍氣皆深湛,但敢拿下大皇子懸賞的人也不是等閒之輩,有人向少年致命的穴位一連發出十枚飛鏢。    「小心!」郢仁猛然驚醒似地大喝。    叮叮!    長劍快速地變招往前一揮,飛鏢被回旋的劍刀擋回,反刺入惡漢腹中。    這場惡鬥至此為止,匪徒死得死,傷得傷,馬兒驚恐嘶叫各奔四方,徒留一地慘不忍睹的屍體與血沙。    「呼……」黑髮少年輕輕地吐納一口真氣,將利劍收回眼前,劍身上的血順著劍刀,緩緩地流淌下來,弄髒了少年帶著半截指套的手。    劍上的血映在少年烏黑的眸子裏,透出火一般熱情色澤,令郢仁無法轉移目光,一時間,他竟分不清到底是劍上的血流下來,還是少年的眼睛裏,正流著血之淚。    「這就是影守。」郢仁呐言道。    ****   自小對任何事,包括太子位都可以信手拈來的他,從沒有什麼可以震撼得了他。然而,這一句自言自語的「影守」,卻在他的體內掀起了一種無法遏止的波瀾。    剛開始,他心想他不過是一個經過特殊訓練的少年,是個微不足道的小波浪罷了。然而這小波浪,在不知不覺之間,卻變得洶湧澎湃起來,這樣下去的話……勢必會變成一股滔天巨浪!    最糟糕的是,郢仁不知道事態最後會發展成怎樣的局面?    一般人面對這樣的少年,恐怕早就嚇得屁滾尿流,逃之夭夭了吧。可是他不怕,他只覺得束手無策,但這種難以駕馭的感覺,卻燃燒起另一股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為何會如此強烈的征服欲望。    和剛才的殺氣騰騰截然不同,黑髮少年舉止柔和地擦拭手中的劍,就像對待充滿靈性的生物一樣。也許是感覺到皇子灼熱的注視,他停下來,看著不遠處與他年齡相仿的郢仁。    「老子沒那麼容易死!臭小鬼!」忽然而起咆哮,打斷了他們相互的凝望。    「是你!」郢仁回轉過身。    沒想到那持金斧頭的惡漢,竟「活」了過來,看樣子是沒刺中他的要害。    黃沙飛舞,郢仁眼睜睜地看著金斧頭的寒光從他的頭頂直劈而下,但在千鈞一髮地時刻,一雙溫暖的臂膀攬住了他,幾分略顯急促的喘息,噴吐在他的臉上,身體便被猛地往旁邊一推!    噗!    因分心而沒做任何保護動作的郢仁,倒臥在沙地上,滿口滿鼻都是沙上,甚是難受。    「殿下!」西域婦人隨同六七名護衛,從另一邊急奔過來。    鐺!鐺鐺!    在另一邊的陡峭沙丘頂端,黑髮少年和惡漢打得不可開交,少年的背部似乎被斧頭砍傷了,血流了一地。    「殿下,您沒事吧?」婦人扶起郢仁,忙著幫他拂去塵土。    「咳、他……咳咳。」郢仁想說,去把他救下來。    可是大漠上的風沙變化莫測,時疾時緩,突來的一陣疾風刮來,把少年和惡漢雙雙扇下數百丈深的沙崖下!    「郢仁殿下,先行的宰相大人已經收到飛鴿傳書,正派大批邊疆軍隊趕來。」婦人掏出了對方回傳的紙條,可郢仁不但沒看,反而一把推開,跌跌撞撞地爬上沙坡。    「殿下!您這是在作什麼?」婦人敢緊跟上。    「明明是從這裏跌下去的……」    從沙崖上可以眺望到遠處滾滾眾攏的烏雲,混沌的月光下,郢仁看不清崖下的情況。    而實際上,也沒什麼好看的,漫漫四野,除了黃沙,還是黃沙。    「您說的是剛才的少年影守?」婦人問道。    郢仁沒有答話,因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如同愈來愈強烈的沙漠風暴般,壓在郢仁年少的心頭上……    ****   龍嶺大草原,是一片被高聳入雲連綿起伏的山巒所包圍的肥沃土地,此時正是新綠抽芽,萬物復蘇的初舂時節。    一群群如珍珠般耀眼的鬈毛羊兒,悠然地漫步在遼闊的南面草坡上,享受著春天最美味的恩賜。    放眼望向更遠的西面,是層層迭迭,約莫百座的白色帳篷,帳篷頂端紮著一面鮮豔的紅色布巾。    一列駱駝商隊的商人,遠遠地望見了帳篷,笑道:「喲,是最善騎射的奕族!」    突然間,帳篷那兒傳來隆隆響聲,一群膘滿肉肥牛群,猶如脫弦之箭,氣勢洶洶的奔湧而出。    緊隨其後的是十來匹的健馬,當先的一匹馬渾身棗紅,長長的鬣鬃在明媚春光下,像是許多飄曳的錦旗。    鞍上的是一個皮襖勁裝青年,肩上掛著粗皮繩,腰上懸著短刀,背負長弓,縱馬疾馳,他身後的青年們,吆喝著,盡力趕上。    待馬群沖入牛群後,皮襖勁裝青年雙腿用力一夾,竟站立於馬鞍上,棗紅馬四蹄翻騰,直搶在前,把其它的騎手拋在後面老遠的地方。    「阿瑪,看樣子,這次比試又是角梟哥贏。」一位盛裝打扮的奕族少女,笑臉吟吟地坐在牛圈欄上,眺望著前方激烈的戰況。    「這孩子就是身手敏捷。」回話的是年過半百的奕族族長賽普,他一臉得意地說:「想當初在大漠裏救下他時,每個人都說他沒救了。」    「是啊,記得角梟哥那時因為背後的刀傷,高燒得厲害,一個勁的說胡話,等後來清醒了,卻什麼都不記得了。」    少女說話時,角梟騎著棗紅馬,攔截住了一頭公牛,並利索地用繩索飛套上公牛。    「好樣的!」賽普大聲稱讚道,然後轉而對女兒說道:「傑婭,長老們提議贏了這比賽的人,就隨你一同上京面聖。」    「這是真的嗎?有角梟哥相伴,我也不會膽怯了。」傑婭姣好的臉上浮現著兩朵紅雲。    「嗯,這次進京很重要,除了表達對靖國皇帝無上的尊崇外,還有就是希望聖上能恩准奕族人長期居住在這片土地上。」賽普似乎對往年顛沛流離的生活感到厭倦了。    「孩兒知道山那邊的維族也向皇上進貢了許多寶貝,以求得到這龍嶺大草原。」    「我們靠的是誠意,族裏漢子剪修的羊毛,和婦人們巧手縫製的靖國疆域豐皮圖,一定更能打動皇帝……」    「阿瑪,他回來了!」不等賽普說完話,傑婭便興奮得沖騎隊揮了揮手。    「族長!傑婭!」    在眾騎手的簇擁下,一位有著古銅色肌膚,結實肌肉的高大青年,極為漂亮的躍下馬鞍,矯健的身姿猶如草原上翱翔雄鷹般,吸引住眾人驚羨的目光久久……   ****    四個月後,靖國皇宮。    月光皎潔的清輝,碧波蕩漾的湖水,一陣陣涼爽的微風,在這座臨仙水榭上無一或缺,一條讓宮燈照得透亮的寬敞的九曲長廊,連接著水榭和雄偉的金色大殿。    為遮擋霧氣,廊上長長地薄紗簾被放下來,曳在水面上,隨著湖水的波紋而向前蜿蜒地披散著,遠處是大片淺粉色的荷花叢。    突然,一曲悠悠地笛鳴,劃破了這清幽的氛圍,兩條鯉魚從荷花下飛快地遊過,引得荷葉瑟瑟搖曳,別有情致。    「皇上,宮女們現在演奏的是奕族的竹管笛,聽說它的音調可以吸引大漠孤鷹。」兩鬢斑白,卻仍神采奕奕的靖國宰相歐陽鶴,恭敬地朝坐在龍案前的男人介紹道。    「唔。」連抬眼看一下都沒,男人絕美的嘴唇只是似答非答地抿了抿,他的注意力全在案頭的燙金奏摺上。    「那您覺得這長達百尺的羊皮地圖怎樣?據說動用了一百名工匠……」歐陽鶴見皇上絲毫不感興趣,揮手摒退了宮女,又讓太監呈上繪工精緻的羊皮卷。    「夠了,弄得水榭裏一股羊騷味。」男人不耐煩地合上奏摺,吩咐道:「這些禮貢的東西,交給太后處理即可。」    「臣遵旨。」宰相大人作揖道,在他轉身小心地收攏羊皮卷時,心裏卻湧起了另一番感慨。    回想十年前,先帝突然駕崩,且未立下遺囑,一時掀起奪位狂潮,朝野內風聲鶴唳,一片腥風血雨,誰能料到,最後竟是回宮不久、毫無貴族靠山的四皇子郢仁當上了皇帝。    「還有事嗎?」郢仁見他遲遲不動,於是問道。    「啊……對,臣確有一事啟奏。」歐陽鶴這才想起另一件「禮貢」來:「以『美』著名的維族送來美女侍男各三名,是否也交予太后?」    「侍男?呵。」郢仁美眉一挑,露出一抹曖昧的淺笑:「沒想到他連這漢人才有的孌童也都考慮到了。」    「您的意思是……」皇上並非第一次寵倖同性,但宰相的臉上仍帶著幾分尷尬。    「朕要一名侍男來臨仙水榭陪寢。」    郢仁只對兩種人感興趣,一是身材豐腴的後宮美女,二是膚白清純的少年,男人?他可謝敬不敏。    「臣先告退。」歐陽鶴施禮退出。    「或許能從他口中,瞭解到奕與維兩大部落的事。」郢仁圓弧優美的指尖,輕捏著案頭上的碧玉酒杯,若有所思地轉動著。    「傑婭,你在哪里?」爽亮的異族口音,從九曲回廊裏轟然傳來。    「嗯?」郢仁放下杯子,思緒被擾,心生不快。    「定是剛進宮不知規矩的蠻人,奴才這就去喝退他。」守候在門內側的小太監,見俊美懾人的皇上眉頭略擰,立刻慌張起來。    「傑婭,是你在裏面嗎?」可未等太監前去開門,紅漆金縷的大門便忽地被推開了。 一個時辰前,角梟陪著妹妹傑婭來到荷花塘賞花,與草原截然不同的秀麗景致,完全吸引了角梟,稍一分神,生性好動的傑婭便不知跑哪兒去了。    宮殿的浩大幽深,讓角梟分外擔心,望見不遠處的臨仙水榭內通明燈火,便不顧後果的闖入。    「啊?」屋內幽香四逸,擺設極盡奢華,可是讓角梟驚訝得出聲的,是安坐在一張金龍書案前,美得不可思議的……男人?    在珊瑚宮燈的暈染下,男人烏黑的長髮好似春天雪山上奔流而下的瀑布,閃著瑩亮的光輝。    比起這道「光輝」更令人目不轉睛的,是男人那張華麗臉孔上,那一雙比草原最為深藍的蒼穹更清澈,更水霧的眼眸。    那雙狹長的美眸,明明只是微了,卻透著深沉含威的情緒,與他正襟端坐的姿勢相互交融,給人無比的尊貴迫人之感。    「大膽蠻人!」被角梟衝撞得直暈頭的太監,好不容易順了口氣,大喝道。    「唔?」角梟驚覺自己魯莽的同時,也發現對方漂亮的藍眼睛正直勾勾地盯住自己,旋即低頭,看著腳上的青布鞋。    「瞧你衣衫不整的醜陋樣兒。」在皇上面前失了態的小太監,報復似地大力拽了拽角梟身上的無袖羊皮襖,又揪著他下半身及膝長的羊皮圍裙不放。    「快拿開你的手!」這件傑婭精心製作的皮襖裝束,可是奕族裏最厲害的騎手才能穿的,角梟很氣憤,但自己無禮在前,小麥色的臉頰上難以抑制地浮起兩抹酡紅。    「嗯……」在門扉處的青年深陷難堪境地時,郢仁卻一反冷傲的秉性,臂肘撐在案面上,手托臉腮,嬌美雙唇因一抹淺笑而倏然綻開,儼然一副「看好戲」的神態。    自從徹底打敗無能的皇兄後,還真沒什麼事,能挑起他的興致……    皮襖青年的身材健美勻稱,打從他沖進來的瞬間,郢仁便不自覺地打量起來,那裸露在外的手臂肌理不帶一絲贅肉,肩膀夠寬廣,卻不似練武過度的將軍那樣,高聳得過分。    滾著絨羊毛邊的皮襖,緊裹在他的胸膛上,更為他美麗的膚色,增添了幾許大自然舒爽氣息。    最要命的還是那件緊系在腰身上的圍裙,郢仁並非頭次瞧見牧人的服飾,他知道這種裙裝是為了方便上下馬背,和做出種種高難度的馬上射騎術。    可露出的堅實大腿,與緊貼布料而隱約可見的男人性體,好比一把熱烈無比的火,洶湧地「燒灼」著郢仁的藍眸。    先前的戲謔心態很快被燒空了,剩下的是猛竄而起地,讓喉嚨饑渴得能冒出煙來的無盡欲望!    「小喜子,退下。」郢仁從來都是順應自己的意願,這次亦不例外。    「是,奴才告退。」    小太監接到皇上的旨意,倒像松了口氣,他暗想:「瞧這蠻人的臂膀,倘若皇上不在這兒,他定會給我一拳,讓我躺上個把月!」    太監磕頭出去後,屋內寧靜得幾乎令人窒息,角梟略略咬唇,僵直著身體,雖然幾次感到前方投來的視線,但他不認為這比女人還要漂亮的達官顯貴人會真的關注自己。    因為自恃高貴的宮裏人,有一套繁複瑣碎,級別深嚴的宮廷禮儀,在他們入宮的這十天裏,每天都必須讀上數十條,等太監總管考核滿意後,方可晉見聖上!    可對那些咬文嚼字,似是而非的條目,角梟學了很久,仍不得要領,龍嶺大草原到底歸屬何派,關係到全族五百口人的生計,被這樣一耽擱,不知何時才能回去……想著想著,角梟竟神遊起來。    「你便是維族送來的人?」柔磁的嗓音,好像龍案上那樽象牙香爐中飄出的,一煙縷,虛幻,卻撩人心弦。    「呃?」角梟根本沒聽清對方的問話,暗歎道:「糟!光想著族人,忘卻了眼前的麻煩事!」    「龍嶺大草原,雖說水草肥沃,風景宜人,但更是靖國南面的要塞。」郢仁此時提及草原,絕對是出自探查對方的心態。    「我知道。」    果然,那雙靜如墨石的眼睛中,頃刻放出耀眼的神采。    「咳。」清了清燥火的喉嚨,郢仁覺得青年坦率的表情很是誘人。    「我可否……」角梟很小聲地說道。    他想對方既知草原的事,定是王爺之類的貴族,傑婭常說見不到皇上,見到一位王爺也好,至少可以傳達族人懇求與崇敬之心。    「你嘀嘀咕咕的,到底想說什麼?」郢仁熱欲難耐,輕拽華服衣袖,起身走向繪著怒放牡丹的屏風,透過朦朧的薄紗,可以瞧見一張擺有宮廷糕點的紅木圓桌。    「請等一下!我想談談草原的事!」角梟以為「王爺」要走掉了,大吼一聲。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上書機會啊!    情急之下,他索性一個箭步,疾沖向前!    「要你大點聲說話,可沒讓你把朕的耳朵喊聾!」郢仁覺得耳朵嗡嗡作響,他回轉身子,才要教訓幾句——    「啊!」角梟來不及收停腳步,硬生生地撞在「王爺」肩頭上!    「嗚!」這一撞可真讓人眼前發黑,星花點點,角梟雙手捂鼻,眉頭緊擰。    「呼。」習武已久的郢仁,見青年魯莽撞來,自然閉息運氣,令肌如牆,所以除了驚訝外,倒不覺得胸疼。    「這下完了!」這念頭充斥在角梟腦中,他顧不得發紅的鼻樑,一味的想要找出一些合理的歉意話來。    「看你既木訥又粗魯的,倒也挺主動。」郢仁回過神,邪氣地一笑,禦臂扣在青年的腰際。    「罪……該……」罪該什麼來著?角梟原是記得的,但當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時,赫然發現「王爺」那張美麗的臉孔近在咫尺。    他定定地看著「王爺」那雙絕色藍眸,感覺整個人突然被吸進一個湛藍色的漩渦中,久久無法自拔!    同時亦驚訝這看似單薄的美男子,卻比自己的七尺身材更要高大,角梟高仰起頭,才能和他對視。    「你面色蒼白,過來喝口酒,暖暖身子。」郢仁說著,一手仍按在青年的後腰上。    「唔……」沒忘記對方是錦衣華服,喜怒無常的貴族,角梟下意識地別開頭,避開他的溫熱鼻息。    「怎麼,不喜歡中原的白玉酒?」郢仁沒有放過他小小的抗拒動作。    「不是,我是說時間不早了……」角梟著急得憋紅了臉,他好想認真地談一談奕族的事,可這「王爺」似無半點傾聽之意。    「呵,你一會兒心急,一會兒扭捏,真叫朕摸不透。」郢仁抬手捏住青年的下頜,看到他一臉的詫異。    「王……」角梟豐厚的嘴唇大張著,像是要叫卻叫不出。    「罷了,朕也不想再等了。」言畢,郢仁忽地收緊手臂,低頭覆上懷中人的誘人的唇……    「……」宛如凝脂的皓白肌膚,如一道光芒,射入角梟瞪大的眼內,過度震驚使他整個人呆若木雞。    「嗯……」雖然沒有女人嬌嫩,也不及少年水靈,但郢仁驚喜地品嘗到一個完全新鮮,超乎他想像的味道。    好像在正午烈日之下馳騁獵奇,一股強烈的雄性氣息撲面而來,郢仁柔軟的唇恣意地享受青年的麝香體味。    這雙唇輕觸的淺吻,卻給人血脈賁張的快感,挑起他從未有過的渴求!    「不……」此時,在本能反應的驅使下,這草原漢子驚顫地抬起胳膊,抵住「王爺」硬實的胸膛,試圖脫開他的擁抱。    可郢仁不但無視角梟的反抗,更進一步扣緊他的後腦,迫使他仰起頭來,迎合自己。    「可惡!你……嗚!」嘴唇給壓磨到發痛,那趁自己開口鑽入的陌生紅舌,以足讓角梟羞恥到七竅生煙的方式,舔噬可碰觸到的一切!    他想轉身逃開,卻被佞傲無比長腿勾住腳踝而無法動彈,像是五臟六腑被抽空般的窒息感,讓角梟猝然地合上嘴巴。    「嗯?」正忘我享受「美味」的郢仁,忽感舌尖一陣尖銳的刺痛,眉頭一擰,抓住角梟頭髮,一把將他拉離。    「呼、呼……」頭皮被揪得生疼,但角梟的心情卻爽快的很。    這下,看你這混蛋「王爺」還敢不敢隨意侮辱人!    「你竟敢咬朕?」郢仁語氣很冷,射出的目光更是冷得可以瞬間凍結周圍的空氣。    他似乎難以置信地探出舌尖,輕舔了舔,上頭的血腥把他美唇染成一片紅豔。    「哼。」角梟非但不懼於他的震懾魄力,還想強行拉開禁錮他頭髮的手。    「既然你喜歡來硬的,朕就徹底滿足你。」    猛烈燃燒的征服欲望,郢仁燒掉了他最後一絲耐心,緊抓住角梟高高抬起的手腕,反剪在他身後,隨後提起膝蓋,毫不留情地踢向他的小腹。    「嗚!」突然而來的衝擊,讓角梟痛得差點昏厥過去,在仰面倒地時,肩膀還狠狠地撞上紅木桌角。桌上裝盛著柳丁、葡萄等水果的拼盤,皆翻倒在桌面上,再一一滾落地面,發出咚咚地一連串悶響。    「放開我!」角梟羞惱地扭動身子,他這個在草原上鬥得過一頭公牛的壯漢,卻怎麼也掙脫不了眼前這看似文雅柔弱的貴族的壓制。    雖然郢仁用一招「借力使力」,把角梟的蠻力打壓下去,可也忙得大汗涔涔,發結散亂,烏黑的長髮淩亂的披在肩上,才得以跪壓在男人上方。    「哦!」在看到角梟左右分開的粗壯腿間,那羊皮裙遮掩不了的,由白麻布緊裹住的私處時,郢仁的喉嚨裏發出了一聲曖昧不明的感歎。    「你給我滾開!」在意識到對方貪婪的眼神,全盯著那話兒時,角梟臉紅得可以滴出血來!    「很有精神嘛。」郢仁自言自語地說著,還將他白皙的手伸了進去……    「皇上,臣帶來了維族獻上的……哎唷!」為等待侍男打扮而姍姍來遲的宰相大人,一走進臨仙水榭,就不幸踩到滾落至門邊的柳丁,差點一屁股摔倒。    「宰相大人!呀啊!」他身後衣著鮮豔的美少年,接連驚叫兩聲,一是看到水榭內猶如狂風過境,混亂不堪而震驚,二是看到……    兩道糾纏在一起的人影,躺在青石板地上,牡丹屏風倒在前邊,他們的腳下是踩爛了的水果和糕點,漿汁橫流,慘不忍睹!    「皇、皇上!」角梟的驚訝絲毫不亞于美少年,他不相信,也不敢相信眼前的惡人竟是他和傑婭心急如焚想要晉見的人!    「你是誰?」意識到門邊的少年才是侍男,郢仁遂低頭詢問角梟。    「刺客!有刺客!快來人護駕!」宰相大人見狀大呼小叫地狂喚守衛。    「閉嘴!」郢仁相當不快地朝宰相吼道。    就算老眼昏花,也該看得清到底是誰取得優勢吧!    「讓開!」角梟又驚又亂,顧不得太監教過的什麼君臣禮儀,乾脆一腳揣上郢仁的大腿!    「嗚!」沒料到會被踢,郢仁吃痛地移開身子。    角梟借機一躍而起,在宰相和少年還來不及做出反應前,他就越過他們,奪路而逃!    「皇上!快傳禦醫!」聞訊而來的太監總管瑞德,見乘龍之尊竟然蹲地不起,嚇得煞白了臉,失聲尖氣地叫道。    一批訓練有素,手持長矛的禦林軍,很快便把臨仙水榭圍個水泄不通。    郢仁緩緩起身,大腿肌肉傳來一陣麻痛,用手撣了撣那印在金黃褲筒上的草鞋印,攤開手掌,那青年滾燙的體溫仍遺留在掌心。    「禦醫來了。」瑞德上前幾步通報,卻看到皇上用一種意味不明的目光盯著手猛瞧。    「統統給朕退下!」華麗的長袖一甩,郢仁突然慍怒地喝道。    令一班官人震愕得面面相覷,不知所措——因為皇上的旨意竟不是追凶,反倒摒退他們。    「老奴遵旨。」瑞德首先應道。他暗想,得快點告知太后——今晚臨仙水榭裏出了亂子啦。    「臣等告退。」老宰相鞠躬行禮,才轉過身,皇上又命他留下。    「傳朕旨意,明日早朝,朕要面見奕與維兩大遊牧部落。」郢仁稍舒緩了口氣說道。    「這……外族人朝聖議事,按規矩需進宮六個月,讓太監摸清其秉性,並熟知宮廷禮教方可。」    「按朕的意思辦,等六個月後,龍嶺的草都枯光了。」郢仁又問道:「子鑫回京了嗎?」    「回皇上,犬子已結束與鄰國的絲綢買賣,回宰相府了。」   歐陽子鑫,年長皇上三歲,是宰相歐陽鶴的獨生子,出生時,算命術士說他五行缺金,故名中帶鑫字,是靖國數一數二的經商奇才。去年他以令人咋舌的低價,買下數百艘巨帆戰船,作為皇上二十一歲的生日賀禮。    「明日午後,讓子鑫來見朕。」    「臣遵旨。」歐陽鶴見皇上這般看得起小兒,時時召見會談,心裏自是高興萬分地跪安離去了,留下皇帝一人默立於淩亂的水榭內。    從荷花池送來的徐徐夜風,吹拂在郢仁血色紅潤的臉頰上,他突然嘖地低歎一聲,貼掌於額前,彷佛要平復那尚未退去的欲火……    ****   晨曦初透,淡淡的光線射過窗櫺,將高深廣大的金鑾殿,切割成明亮與陰暗的兩塊區域。    十數個身著藏紅色官袍的議政大臣,與對面站立的十位武將的身形,全被攏入了霞光之中。他們或畢恭畢敬地向高坐於皇位上的男人呈遞奏摺,或情緒稍激地與其它朝臣辯論,但只要皇上金口一開,任何異議都會即刻得到解決,於是大殿重又回到莊重和肅穆的氛圍中。    「傑婭,你快下來。」急急地壓低嗓門,角梟朝踏在石柱墩上,對窺視殿內情況的奕族少女勸阻道。    「好可惜,帷幔擋住了皇上的臉。」傑婭張望許久,只聽到令人陶醉的醇柔聲音。    「別這麼迫不及待,皇上……」說到這個尊貴稱謂時,角梟的臉控制不住地扭曲了一下。    他沒忘記昨晚的事——美麗的男人,足以讓自己血液凍結的深吻,和……皇上的身份,最後甚至險遭禦林軍追殺!    昨晚當他跌跌撞撞地逃回居住的西宮廂房古春齋時,傑婭己等候在那兒,帶著不可置信的告知他,她看到維族的供品竟是侍男。    雖然角梟聽過一些有錢的官家,除妻妾成群外,還會養一些美男子為寵兒,但他不能理解的是,靖國皇帝居然也有這種癖好,更甚至把他誤作侍男,而輕薄了一番。    意識到自己又咬又踢的對像是一國之君時,角梟心裏不免驚慌。    倘若皇上生起氣來,說上一句「你對朕出言不遜、舉止不敬。」奕族可就要遭受滅門之災了!    在他正不由尋思到自己是否該以死謝罪,以保全奕族時,太監傳下一道皇帝口禦,命奕族的兩名使者今日早朝面聖,商討龍嶺草原一事。    「皇上怎麼了?」傑婭從昨晚起就興奮不已,她幾乎梳洗打扮整個晚上,直到宮女大贊她貌若天仙,方肯罷休。    「皇上不正要召見我們嗎?所以你不用著急。」收回心思,角梟看著傑婭。    族長賽普對他有救命之恩,撫養之義,角梟一向視十六歲的傑婭為親妹妹,他握拳暗下決心:「無論皇上怎麼發落,我絕不讓他動傑婭一根頭髮!」    「皇上有旨,宣奕族使者進殿!」一聲清脆響亮的召喚後,太監小喜子從殿裏出來引領他們面聖。    「是您呀。」小喜子一瞧見這壯實的男人,連忙討好道:「昨日是奴才有眼無珠,今日在皇上面前請您多擔待。」    「角梟哥,你認識他?」傑婭第一次遇到會對他們如此恭維的太監。    「不認識。」角梟失口否認,心中卻充滿疑惑。    「這……」小喜子還想說什麼,但又不敢耽誤皇上的接見,便點頭哈腰的帶他們進入大殿。    雕花的青石方磚,金龍盤旋的巨柱,琉璃鑲嵌的天頂,這只有在古書描繪的天庭裏才有的富麗堂皇,如今真實地展現在角梟和傑婭面前。    大殿裏還彌漫著一種介於桂花和蘭花之間的淡然清香,傑婭本想抬頭瞧瞧那金色豪華的王座,但兩邊的大臣、前後的侍衛,全都一動不動地緊盯著他們,簡直讓人無法透氣。    角梟察覺到身旁傑婭的緊張,於是安慰地對她笑了笑,但他卻沒發覺自己的一舉一動,包括這瞬間的笑臉,全都被收入在皇上的美眸之中。    「平身。」在他們雙雙跪地,恭請吾皇萬歲後,皇上那抑揚頓挫,縹緲如煙的嗓音,讓傑婭著實感動了好一會兒。    她忍受不住誘惑地抬起頭來,卻驚異得再地無法移開視線:「好美的男人!簡直像冰山上的雪蓮!」    「皇上,這是我們奕族呈上的奏摺,請您過目。」角梟把奏摺遞給太監總管瑞德。    「關於把龍嶺大草原借給奕族,或維族作為長久居住之地,眾愛卿有何見地?」翻看完奏摺後,郢仁發話道。    「皇上,龍嶺自古以來是靖國南疆要塞,怎麼可以隨意借人放牧?臣以為,哪族都不可!」一位白髮蒼蒼的官員高聲發言道。    「上官大人,所謂富國之道在於節用裕民,既然有重兵嚴守,那給百姓一塊安身之處,有何不可?皇上,臣以為應該借給維族,他們年年進貢毛皮禮品,卻居無定所,飽受毒日風沙之苦,實在可憐!」一文官立即上前反駁道。    「哼,孫大人從未離開過皇城,怎麼知道實情?皇上,老臣倒是去過一回維族,維族的生活,絕非像孫大人口中那般不堪!」遭到晚輩駁斥,上官大人直感顏面過不去,扔下話道:「若是要借,也該給奕族!」    「不,該給維族!詩聖上明鑒!」孫大人上前一步奏道。    「給奕族才是造福牧民後代,懇請陛下三思!」上官大人毫不示弱。    爭辯一旦開始,便似永無完結,雙方分成兩大陣營,你來我往,針鋒相對!就連以往毫不相干的政績得失都被一一搬出臺面。整個朝堂吵得轟轟烈烈!    在這種混亂的場面下,唯一還面帶微笑的,恐怕只有坐在龍椅裏的郢仁了。    他雙眼炯炯地盯著角梟,看他用憨厚無懼的眼神,木調生澀的談吐,擊退群臣們的出口成章。    「皇、皇上……」太監總管瑞德擦了擦前額地冷汗,方寸大亂地看著聖上,轉而又向下張望:「您看這……」    「差不多了。」郢仁薄唇一抿,泰然地說。    「什麼差不多?」瑞德正納悶著,赫然傳來一陣咆哮。    「我們奕族人,無論男女,自幼驍勇善騎,且熱情善良,經常幫助落難的商人,打退強盜,決非你們口中的懦弱無能之輩!」    言畢,如響雷轟徹而過的餘音,繚繞在金色大殿,久久不散。    「大、大膽!朝堂聖地,皇上面前豈容你如此放肆。」瑞德愕然,隨即喝斥,但因為被驚嚇,聲音還在發顫。    「正所謂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你們不吵了是嗎?」突然開口的皇帝,把眾臣都駭得紛紛跪地,這才意識到剛才的舉動有多冒失。    「皇上的意思是?」責怪地看臺下一眼,瑞德小心翼翼地問。    「傳朕旨意,維族乃沙漠生意人家,販賣駱駝、絲綢,因此定不定居影響不大;而奕族生計,全靠畜牧自給自足,人口又過千,故朕借龍嶺草原予奕族。至於出借之條件為,奕族騎士需收編入護疆軍隊,保護靖國邊境過往商旅,並每年進貢牛羊等牲畜各五百,以充國庫。」    「此乃宜國宜民,一舉兩得之法,皇上聖明!」大臣們紛紛磕頭,異口同聲道。    「啊……」還以為會爭執數月,沒想到皇上如此俐落地下了聖旨,角梟有些難以置信地呆立不動。    牛羊不算什麼,有了大草原,多少也獻得出,而且,將男人編入軍隊,意味著奕族的家庭可以享有豐厚的軍餉,實在是好事呀!    「朕非常喜歡你們進貢的羊皮疆域圖,製作可謂巧奪天功。」郢仁起身離坐,緩緩踱步下木階。    角梟仍沉浸在愉悅的心境裏,心中暗想:「要是族長在這,該多高興啊!」    傑婭本想說些感恩的話,懾於皇上威嚴,及他奪人心魄的俊美,紅著臉,連頭也不敢抬。    「可惜朕昨晚在臨仙水榭觀賞羊皮卷時,不小心被火燭熏黑了一塊,所以希冀兩位在宮中多逗留數日,直到宮廷藝人恢復羊皮卷為止。」郢仁駐足角梟跟前,娓娓說道。    「呃!」聽到臨仙水榭四字,角梟的心猛地抽緊,加上皇上明顯的挽留之意,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羊皮卷不是在太后那兒嗎?」一旁的宰相大人心生納悶,但卻不敢多語。    「還不快跪地謝恩!」瑞德催促道。    「吾……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角梟跪地謝道,傑婭也連忙跪倒。    「平身吧。」郢仁淺淺一笑,伸手示意。    「嗯!」誰也沒有看到那華麗的金色衣袖,與角梟擦身而過時,皇上的手竟握上角梟的手掌,那微涼的指頭,還從厚實的手心裏一劃而過!    「退朝。」轉過身,郢仁美眸裏透著笑意。    當郢仁的手指劃過角梟汗濕的手心時,傳來的猛然一顫,似仍在他指尖躍動。 午後的豔陽,照拂在波光粼粼的廣闊湖面,一艘流金飛彩的畫舫悠遊其上,笙簫管笛齊鳴,曲調隆重,連遙遠兩岸的禦花園內都能聽得真切。    「子鑫,你為何這樣盯著朕?」郢仁單手撐頰,伏在畫舫窗欄上,他雖憑眺遠方水天一色的景致,卻也沒忽略身後的人。    「臣失禮了,皇上,您看上去心情很愉快呀。」    回話的人,長相清秀,一襲深緋色長袍稍顯寬鬆,初次見他的人,都會覺得他是個白麵書生,很難將他與在江湖上呼風喚雨的精明商人聯繫起來。    「呵,你有話就直說。」郢仁轉過臉,看著他。    「聽父親大人提起,今日早朝您封給奕族領地不說,還破例給奕族騎士全年軍餉。」歐陽子鑫亦注視著皇上,無論何時何地,皇上都是那樣地貌美絕倫,令人屏息。    「嗯,那又怎樣?」    「所以宮裏傳出,您看上了那漂亮可人的奕族少女賽傑婭……」歐陽小聲道。    「並非宮裏傳,是你這麼想的罷。」郢仁起身,看向畫舫的前端,五名宮樂手正優雅地吹奏著。    歐陽曖昧地笑了笑:「現在皇后人選未定,您稍有動作,傳聞肯定會在宮內蔓延的。」    「朕不會娶奕族少女為妻,不過……」    艙室中央的玉石桌上,擺著一座檀木古箏,郢仁在古箏前坐定,輕輕彈奏起來。    「不過?」歐陽追問。    古箏裏流出的曲調,比宮樂手演奏的更婉轉動聽。    「朕確實相中了一個人。」    郢仁指法一變,古箏迸出一段深沉而激昂的旋律,歐陽的眼前頓時浮現出逶迤山巒,藤蔓遍野,蒼鷹在天際翱翔。    歐陽一時間驚訝得無語,皇上的說的可是意從心生的「相中」二字,而非視覺上的「看上」,且從鏗鏘琴聲聽來,這份情愫已如燎原之火般熱烈!    「皇上……」等歐陽反應過來,想問到底是何方女子時,守候在艙外的太監瑞德進來通報,皇太后和榮貴妃前來面聖。    歐陽放眼窗外,一艘船型較小的畫舫,已停在十步開外的湖面上,兩位雍容華貴的女人,執手立在彩鳳船頭。    穿著金圍帔,年紀稍大的是皇太后,紫紗長裙,頭戴金釵的美豔少婦,則是後宮裏最得寵的妃子——榮貴妃。    「擺駕迎接太后。」郢仁起身道。    歐陽看著這具有稀世俊美,又威武淩人的年輕帝王,忽然覺得,往後的日子恐有波瀾啊。    ****   為感謝聖上對奕族的恩典,傑婭從朝殿上回到西宮廂房後,立即搜羅出從家鄉帶來的繪畫工具,她一邊琢磨著如何儘快修復羊皮卷,一邊卻抑制不住地想再見皇上一面。    「角梟哥,我覺得皇上對奕族厚禮相待,全靠阿瑪提議進貢疆域羊皮卷。」傑婭笑道:「要是族人知道靖國皇帝這麼欣賞奕族手藝,一定高興極了。」    「嗯。」角梟心不在焉地應道,手心輕摩擦著紅木臺面,直至整個手掌都泛紅了還不停止。    「你的手被蚊咬了嗎?我給你上點藥水。」傑婭見了,關切地問。    「不。」角梟先否認,隨即又改口道:「是的,不過不礙事。」    「請問角梟使者在嗎?」屋外傳來一聲尖銳的叫喚,一聽便知是太監來了。    「有事嗎?」角梟前去開門,栽植著兩株松柏的庭院裏,站著先前見過的那位小喜子,在他身後還跟著三名宮女,手中端著盛了衣物的木盒。    「奴才給兩位請安了。」小喜子一臉餡媚:「小的按織錦院管事儀妃娘娘的吩咐,懇請兩位奕族使者前去幫忙修補羊皮卷。」    「您來得真巧。」傑婭微笑道:「我們剛收拾好刻刀和碳石。」    「還有,娘娘說,小姐在宮裏行走,少不了披巾長裙的女官服,特讓奴才送來五套,絲綢長裙,外有珍珠細帶、玲瓏佩,小姐喜歡不?」小喜子說時,宮女便把衣服往屋內送去。    「好精緻的紗裙!」傑婭驚喜得連連叫道:「我真想好好感謝儀妃娘娘。」    「呵呵,如果兩位使者都已準備妥當,奴才這就帶你們去織錦院。」小喜子笑道:「離這屋不遠。」    「有勞公公引路。」角梟原想要拒絕這素未謀面的儀妃娘娘的饋贈,但見傑婭這麼開心,也就跟著放鬆了心情。    太監帶著他們穿過一曲曲的花徑,一道道的走廊,越過一座座的廳堂水榭,一處處的亭台軒榭,約莫半個時辰後,方在一堵高聳的朱丹宮牆前停下腳步。    長得不見盡頭的牆壁上,鑲嵌著琉璃雲彩,松樹等浮雕,一對張牙瞪目的銅獅,踞守正東門兩側,氣勢十分雄偉。    「公公,這裏便是織錦院?」傑婭將信將疑地朝大門裏探去,一座白玉石的高大影壁,赫然立於眼前。    「不,這是靖德殿,織錦院還需穿過幾個殿堂樓閣……」小喜子話音未落,只聽裏面傳來乓乓兩聲脆響,像是器皿碎裂聲。    「哎呀!」小喜子哀嚎道:「定是笨手笨腳的宮女打碎了西域古瓷瓶!」    「公公怎麼知道?」傑婭問。    「前些日,西域大臣向太后進貢了一對足有一人高的古董花瓶,今日太后就命宮女搬來裝飾靖德殿。」小喜子神色驚惶,如臨大難:「不行,奴才得進去看看。」    才走幾步,他又回轉身朝角梟道:「花瓶這麼重,奴才去了也不管事,不知角梟使者您能否幫奴才一把?」    即使太監不說,角梟也有幫忙的心思,憑宮女的力氣怎搬動得了巨大花瓶,於是他答道:「可以。」    「公公,不必擔心。」傑婭道:「我和這三位姐姐去織錦院就成了。」    「奴婢任憑小姐差遺。」那送衣服的宮女們,一一施禮道。    「使者大人!」小喜子看上去很是感激。    「角梟哥,事不宜遲,你隨公公進去,我在織錦院等你。」傑婭向角梟暫別後,便朝南面走去。    角梟看著被宮女團團簇擁,更顯得嬌小玲瓏的傑婭,本想關照她幾句,卻又不知該說什麼。    「在這守備森嚴的宮廷裏,應該不需要他擔心吧!」在心中這麼想著,角梟便隨公公踏入靖德殿。    「啊!」角梟驚歎出聲。    沒想到白玉影牆後,竟是一泓人工雕鑿的碧波水道,水色清純,兩座紅木橋搭建其上,在橋的另一頭,是廊柱略內頃,四角高挑,形成飛簷的宮殿。    「真厲害。」    簡直就像人間仙境,外面是飛閣流丹,氣勢非凡,裏面寬敞的殿堂更是金碧輝煌,上萬卷書林立書架,琥珀、玉雕等古玩錯落有致,陳列其間,令人目不暇接。    「靖德殿原來是禦書房。」角梟看著書案邊成堆的卷軸想道。    「小喜子公公!」一宮女從珠簾後出來,見小喜子連忙施禮。    「剛才聽得一聲巨響,是打破什麼了?」小喜子邊尖利地質問,邊撩開珠簾走進配殿東堂,角梟跟著他進去,微微一怔。    東堂是寢室,一張近乎透明的薄紗簾,由金勾掛著從屋樑上垂下,如荷葉般漫開的紗簾罩著一張四方的床榻,隱約可見的金黃色床沿上刻著一些龍首圖案。    「狗命的賤人,竟敢打碎皇上最喜歡的水仙!」看清那碎了一地的白瓷和植物是什麼,小喜子頓時沉下臉,大聲喝罵跪在碎片和積水旁不斷磕頭的宮女!    「公公饒命!公公高抬貴手!奴婢實在是不小心……」宮女的臉色如白瓷般慘白。    「還敢爭辯哪,給我掌嘴!」    「是、是,奴婢掌嘴!」宮女失魂落魄地摑著自己的臉。    「小喜子公公,既然已經碎了……」角梟忍不住出聲,「就算了吧?」    「算了?皇上要是怪罪下來,可是要掉腦袋的事!」小喜子走前一步,厲聲道。    「水仙還可以救活。」角梟蹲在地上,雙手捧起水仙,放入一大塊碎白瓷上,裏頭仍蓄著水,宮女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折壽的奴才,反倒要使者大人伺候你了!」小喜子朝滿眼含淚的宮女啐道:「打明日起,你就留在禦膳房做個打水挑柴的婢女罷。」    「是……」宮女心傷欲絕地退了出去。    「公公,花無大礙,用新花盆養起來即可,恕我不能奉陪。」角梟沉下聲道,他對太監的勢利深感厭惡!    「使者大人!請您務必等等,太后的花瓶快送到了。」小喜子趕忙攔下角梟道。    「那我去殿前等,在這兒幫不上什麼。」角梟執意離開。    「不、不!您不可離開靖德殿,皇上他……哎呦!」小喜子驚覺自己說漏了嘴,慌張地差點咬斷舌頭。    「皇上?」角梟剽悍的臉上交替浮現著疑惑、醒悟與被欺騙的憤怒等神情,他一把推開太監,邁開大步,直沖外殿大門!    「啊!」在碰地拉開丹紅門後,角梟赫然見到兩排衛士縱向一字排開在紅磚信道上,所有出路都被封住了。    「哼,真是守備森嚴的宮廷!」角梟自嘲自己過於天真。    「只要您好生待在這兒,奴才是不會為難您的。」小喜子借眾衛士的膽兒,一溜煙跑出殿門外。    「你!」    「皇上駕到!」    此時,不遠處的丹紅木橋上,來了一對對持鳳羽龍旌,雉羽宮扇,銷金提爐,焚著禦香的宮女。走在太監掌著的黃金傘之下,龍袍加身,玉樹臨風的男人,正是設計軟禁角梟的靖國皇帝。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太監與衛士們誠惶誠恐地跪地接駕,角梟略一猶豫,也跟著跪在門邊。    「平身。」郢仁擺手道:「傳話下去,朕與奕族使者有要事商談,從即刻起,任何人都不准擅入靖德殿。」    「奴才遵旨。」小喜子帶著不明狀況的衛士和宮女,直退到宮牆外,並駐守在銅獅兩邊。    ****   此時已是金鳥西墜,彩霞滿天,角梟看著立在—片火燒雲前的皇帝,好像玫紅色的餘輝都由他身上散發而出以的,美得令人炫目。    繼而注意到那對明眸裏毫不掩飾的,比雲彩更灼熱的直視,讓角梟不禁打了個寒顫!    「如果不想讓人聽見我們的談話內容。」郢仁踏入殿內,柔聲說道:「你最好進來。」    但皇上越溫柔近人,角梟就越發無法放鬆自己,他邁入殿內的腳,絆在門檻上,咚地打了個踉蹌。    「你還是這麼冒失。」郢仁微露笑意,並吩咐道:「關上殿門。」    關上朱紅殿門後,一瞬間,這幽靜的氛圍讓角梟不由想起臨仙水榭,早已點燃的精緻宮燈,此刻更彌漫出一股蠱惑人心的燭香。    「皇上,有何要事,就請直說罷。」強行逼退腦海中不快的回憶,角梟鎮定地說。    「今日怎麼不穿奕族的皮裙?」郢仁坐定在一張鋪著金緞子的桌前,一臉遺憾道。    「這……在宮廷裏穿官服比較方便。」角梟如實答道,內心卻掀起一陣莫名地驚悚,他低下頭,不再看向皇上。    「看來你已經習慣宮廷生活了。」郢仁莞爾一笑,又問道:「那名奕族使女是你的什麼人?」    「回皇上,傑婭是我的妹妹,她現正在織錦院裏修補羊皮卷。」角梟雖對皇上為何突然提及傑婭感到納悶,但依然誠實回答。    「織錦院的劉儀妃,端莊嫻淑,刺繡極佳,你妹妹倒有個好師傅。」    「是……」回想起先前收到禮物時,傑婭興奮的表情,角梟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愉快的微笑。    而就在角梟沉浸在回憶中的片刻間,郢仁悠然站起,龍袍外罩著的金絲薄紗落在地板上,他向前走動,金絲薄紗在地上無聲的拖過,燭光在他身後投射出搖曳的陰影。    「皇上?」一股怡人熏香撲向角梟的鼻尖,他愕然發覺聖上正站在他眼前,幽藍的眸子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    角梟想退後,可身後是緊閉的殿門,下人直視皇上是大不敬的,但他又無法忽視皇上的注視,窒息般的窘迫和緊張,讓他連耳根都紅透了。    老實巴交,手足無措,眼前的男人愈露出惶惑神態,郢仁就愈控制不住欲火的高漲。今日早朝上時亦是如此,見他不怕眾大臣的那股子蠻勁,就忍不住想靠近,想觸摸他褐色的肌膚,當然,他最後也是這麼做了。    但是蜻蜓點水般的交擦而過,就好像羽毛撩過饑渴的身體,令人無法忍耐!迫使他一下朝,就心急火燎地安排這次「意外」的見面。    他是靖國天子,至尊至貴,他想要這個男人,為何要等?    「朕要你陪寢。」郢仁沙啞地開口道。    ——這顯然是結束煎熬最好的法子。    「啊?」角梟騰地抬起頭,烏黑的眼珠,難以置信地瞪得渾圓,他幾乎竭盡全身力氣才結結巴巴地說道:「上、上次是我多有冒犯,但請您別再拿我尋開心!」    「君無戲言!」郢仁伸出雙手扣壓在角梟的肩頭,角梟碰地撞在殿門上:「朕決意要你,就算你不肯……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角梟又驚又氣,他很想這般吼回去,但一句「君無戲言」讓他更清楚認識眼前的美男子,他既然能賜予奕族平安,豐衣足食,亦能剝奪奕族的一切權益,更甚至包括性命!    「你意下如何?」郢仁絲毫不放鬆對這困獸的攻擊。    「我、我……」角梟的意志開始崩潰,眼前浮現傑婭被宮女帶走的情形。    傑婭日前在他們的手上,若我現在逃開,那麼她會遭受怎樣的下場?    儘管角梟的黑眸中迸射出強烈的憤慨,且一臉的厭惡,但郢仁還是感覺到手下的肩膀越來越松垮,最後不再抵抗。    「呵。」郢仁美如神只的臉孔上,洋溢著一抹魔魅般的笑容。    ****   兩盞絹絲宮燈,隨夜風輕輕搖曳,發出兩道橙黃色的光暈,角梟赤裸著上半身,仰躺在柔軟的龍塌上,不知是不是頭頂燭光亮得剌目,他微眯著眼睛。    寬衣解帶,只剩下單衫的郢仁,手持一杯白酒,徐步走向龍榻,才剛瞄了一眼角梟,藍眸便被這古銅色肉體的健碩與美麗深深吸引住。    注意到角梟因為緊張,胸膛上沁出些許薄汗,更襯托出漂亮的肌理,與紅寶石般晶瑩的誘人乳首,郢仁的腰際頓時竄過激流般的顫慄,下腹私處蠢蠢欲動。    「白玉酒,要喝些嗎?」郢仁彎低身子問道,烏黑長髮如水流般傾瀉在角梟結實的手臂上。    「不……」角梟往回縮了縮手,倒不是因為發絲的冰涼,而是皇上那含威的藍眸裏,折射出非一般濃烈地欲求!    那恨不得將自己一口吞下的貪婪眼神,讓角梟想起在草原上放牧時,曾遇到過的一頭兇猛野豹,令他不寒而悚。    「咕嚕。」郢仁仰首飲下白酒,青瓷酒杯被擲於地面,發出鐺地一聲。角梟還未從杯裂聲中反應過來,他的雙唇便被不容轉圜地欺吻住。    熱辣的白酒,隨皇上鑽入口內的紅舌,如數灌入角梟的喉嚨,並一路火燒著進入胸口,他難受地緊抓皇上散開的金黃色衣襟,竭盡全力控制自己才沒推開皇上的壓制。    火熱且陌生的靈舌,如脫韁野馬般在角梟唇內橫衝直撞,繼而又富有技巧地舔噬每個可觸及的一切。    角梟對這充滿狂野的侵佔毫無招架之力,臉色憋得通紅,他已分不清是泛上腦門的酒氣,還是濃鬱地深吻讓他的心底撩起一陣巨瀾般地心悸!    角梟身上草原男人的青澀與雄性之氣,亦讓郢仁吻得渾然忘我,欲罷不能。    他撐在角梟身側的手,終按耐不住地覆蓋上角梟緊實平坦的小腹,享受這充份吸收陽光而顯得格外健美的肌膚。    白皙如雪的手指緩緩摩擦著,一路游向起伏絮亂的胸膛,指頭不動聲色地描上緋色突起……    「唔……」遏制的呼吸,與強烈的感受,折騰得角梟腦中混沌一片,他完全被動地接受皇上的吻和愛撫,胸前突然激起的銳疼,讓他頓清醒過來!    弧度優美的指尖無視身下人發出的嗚咽,繼續來回揉捏,直至那兒充血挺立起來。    郢仁原想挑起角梟的情欲,舉止才這麼粗魯,可從角梟喉嚨發出的悶哼聲,無疑比媚藥更容易挑起郢仁欲火。    「咳……呼!」角梟的唇被猝然放開,微冷空氣一股腦地湧進口鼻,他像被清新的空氣嗆到般,急促地喘息不已。    「啊!」蹂躪的手指移開了,接替的是熱乎乎的濡濕啃噬,從脊髓深處一躍而起酥麻一路急竄全身。    「不!」角梟反射性地抬手,想要推開皇上親吻自己乳首的行徑。    手腕被大力抓下,並扣在床上,郢仁懲罰性地咬了一口,一排清晰的牙痕立刻浮現在乳暈兩側,無比地煽情。    角梟咬著下唇,手指抓皺了絲滑地床單,硬把溢出嘴邊的羞恥呻吟給打壓了下去。    惱人的唇舌緩緩地沿著胸肌、腹肌吮吻下去,發絲輕撩過胸膛,讓角梟無法抗拒地渾身一震。    「唔。」像要嘉許角梟的反應,郢仁隔著薄褲吻上了男人尚未勃發的私處。    「啊……你做什麼?」角梟驚惶地支起身體,正好看見皇上一把拉下薄褲,美麗的紅唇含入自己私處的吟靡動作,他只覺得整個腦袋轟地炸開,全身繃緊,無法動彈!    「放鬆些。」嘶啞地下令,郢仁想要享用眼下男人的渴望,強烈到令他自己都訝異的程度,令他喪失了平日裏的風度與耐心,深含入口中後,便開始吞吐著搖晃頭部。手還探入股隙中,曖昧地來回摩擦著……    「——唔!」說不出是什麼感受,角梟只感受到皇上口內的高熱,像要熔化自己般,激烈燃燒著,他再也壓抑不住的呻吟,回蕩在紅漆金縷的懸樑上……    幽深高聳的宮牆,在黑夜籠罩下,愈發顯得氣勢凝重,守在宮門外的小喜子老遠瞧見兩盞宮燈緩行而來,定睛一看,原來是太監總管瑞德,連忙上前施禮。    「皇上深夜批閱奏摺,龍體勞頓,故榮貴妃命老奴給皇上送一份魚翅宵夜來。」瑞德拖著一貫的官腔說道。    「有勞總管大人,皇上已經歇息了。」    小喜子在心中暗想:「什麼送宵夜,榮貴妃是想提醒皇上,該寵倖她了!」    「這樣。」瑞德露出懷疑的表情,往日,不到三更皇上是不會就寢的,但又不能擅自闖殿,於是悻悻然地說:「明日早上,別忘了通報皇上榮貴妃的心意。」    「奴才記下了。」小喜子送走瑞德後,見天色確實晚了,喝退宮女後,繼續和衛士們駐守靖德殿……    ****   「……嗚!」在皇上唇中達到顛峰的餘熱尚未退去,臀間忽傳來一陣尖銳如刀刺的疼痛!清晰得猶如目睹的感觸,讓角梟很快明白一個令他羞以啟齒的事實。    「別亂動,你會受傷的。」郢仁喃喃低語著。    強行插入的一根指頭,很快地被高熱的秘蕾緊夾住,從深處傳回的顫悚讓郢仁下腹的腫漲,已到了無法再忍的地步!    他想要他!想進入這足以令人發狂的軀體裏,一遍又一遍地侵犯,直到他清澈的黑眸裏只留下自己的影子,直到他豐厚的唇瓣只叫喚自己的名字……    「啊……痛!」猝然不及防地,又一根手指頂入秘蕾,並緩緩地前後抽動。    角梟前額青筋爆起,劇烈的不適讓他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甚是淒慘。    火燎似地痛楚,隨著一意孤行並不斷變換深淺姿勢的手指,燒灼著角梟的體內和意志,在皇上終於滿意地撤出後,他已是大汗淋漓,喘息不已。    「……不、不!放開我!」在腰下被塞入長方枕頭,抬高的臀瓣被一熾熱物抵上時,角梟害怕得渾身發抖,他猛然推開壓在身上的皇帝,翻轉身,爬著想逃出龍榻。    「啊!」才爬出一步的右腳已被握住,並大力地往回一拉,角梟重重地摔趴在床上,「嗚!」後腦勺的頭髮被緊抓住,迫使他抬起頭來。    「你以為這種時候,朕會放你走嗎?」郢仁慍怒地說道。    從沒人敢違逆他的旨意,為了讓角梟真切瞭解現在的處境,他把角梟的頭,強壓在了自己的跨下。    「……」高昂到令人發悚的雄偉物,正囂張地立於角梟發怔地眼前。    「朕不會放走你的……不會。」趁他失神地片刻,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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