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部落格
新刊販售屋
BL小說聚集地
  • 56617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5

    追蹤人氣

轉載-銀狐的少男獵物—呂希晨

楔子 棲霞山——因楓樹布滿山間,每回迎秋時,楓葉轉紅遍布山林,猶似天邊夕陽紅霞而得名。 棲霞山上,楓葉如醉,遷客騷人莫不心儀此處,歌風頌月、飲酒作詩,棲霞山故成為名人雅士出沒之地。 然,此山何其大,楓林何其闊,即便遊人多如牛毛,終也無法踏及棲霞山每一處。 於是,有物逐生於斯,千年幻化,終成為精,當地人稱之——妖狐。 第一章 紛紛亂亂的腳步踩碎落地的楓葉,其聲響輕重不一,告知至少有兩人在山中奔跑。 “相……相公……我、我跑不動了……”其中一名女子腳步漸見遲緩,一個不小心,絆到盤踞地面的樹根,疲軟倒地。 “娘子!”手抱孩童領在前頭跑的男子聽見身後倒地的聲響,轉身跑回頭,蹲在妻子身邊。 “你沒事吧?” “我……不要管我了……快走,快走……” “絕不!”男子朝他們來時的方向望了望,凝神細聽,數裏外的馬蹄聲漸行漸近,聲聲猶似催命鈴。 他拉起摯愛的發妻。“曾說過的,今生不離不棄。” “我懂,可是——”看了看丈夫懷裏一臉懵懂的愛兒,她神情凄楚。“你得為仲雲想想,他必須活著,他還小不能……” “要活就一起活。”和妻子一同看著兒子,男子神色堅決。“要死,就一起死吧!” “不!你怎能如此狠心?仲雲還小,況且他本不該因我們而受累啊!” “但留他一人在世如何能活?”他何嘗願意讓自己唯一的血脈就此斷絕,但他又能如何?“我何嘗願意,但留他一人在世,這荒山野嶺豈能保住他性命?” “我、我不累了。”如果因為她而讓相公有此念頭,那么即使跑到心脈斷裂她還是要跑,不願啊!不願讓孩子受他們這對父母連累。“我們走。” “嗯。”他點了點頭回應,拉起妻子再度奔向更深幽的山林。 然而人如何奔得過馬匹?踉踉蹌蹌的腳步最後還是被四匹高大壯碩的駿馬阻斷去路,圍在中央。 “我說過,無論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會找到你。”為首的男子深沉的聲音冷冷地對著氣喘吁吁的女子說著。 將妻子護在身後,方傑擋住對方冰冷得讓妻子害怕的眼神。“要殺就殺,用不著多說!” “殺,當然要殺。”男子斜扯開一笑。“但該殺的只有你,和你手上的孽種。” “不要!”女子疾呼。“不準傷他們!” “只要你跟我走,我就放過他們。”依然美麗呵!即便已為人婦,仍然和初見時那樣令他心折。 “我——” “別信他。”處心積慮欲置他於死地的人怎可能這么容易放過他?更何況——“他要你跟他走的用意為何,你我都明白。” “你不跟我走?”拉動韁繩,為首的馬哼出熱氣,和主人一同逼迫眼前的夫妻。 凝視丈夫良久,蓄起勇氣再面對可怕的人,她堅決搖頭吐出兩字:“絕不。” “來人,殺。”男子淡淡下令後,策馬背對兩人離去。 一場激戰於焉展開,方傑一邊迎戰,一邊護住手抱愛兒的妻,兩廂無法同時顧及,一柄利刃防不勝防地閃出冷光刺進他右臂。 “相公!” “快走!”方傑咬牙忍痛,趁著攻擊者的攻勢殺開一條生路。 “不!你說過我——” “將仲雲撫養成人。”方傑沾血的手拉過妻子耳語:“活下來,將他養育成人。” “相——” 內力一使,他將妻子送向不知名的遠處,只祈求上蒼能開眼,護住他一生摯愛的兩人,就算拿他的命來抵都可以。 銀光一閃,妻兒帶笑的臉在眼前晃過一片光芒,而後是永恒的黑暗。 *********** 細雨紛紛飄落,點在或黃或紅的楓葉,點在各具奇形異狀的石塊,也點在雨中賞景的黑袍男子身上。 棲霞山的雨季來了嗎?他攤手迎住落在掌上的水珠。 又是一年了嗎?屈指握住手中水珠,水液隨著掌紋滑落地,面無表情的神色淡淡抹上無趣無味的落寞。 一年四季對於他如同一天晨昏般無意義,深居簡出的生活讓他的生命如同一灘不動的死水,終日徒然在山間來回遊走,晨觀朝陽夜賞月——規律得一如四季更迭,平淡且無趣。 “爺。”輕細的女聲自黑袍男子身後響起。“大家都在等您了。” “聚齊了?”黑袍男子聲音的低沉,宛如深幽洞穴內陣陣強風呼嘯而過的回音般,自有一股詭譎與威嚴。 “是的。” “般若。” “是,爺有何吩咐?” “你認為長生不老是人間樂事嗎?”男子突然出此一問。 般若怔傻住,定了定神,她說:“泰半世人追求的正是此物,當年秦始皇不也派人求取長生不老藥。所以,般若認為長生不老確實是件人生樂事。”能長生不死,笑看歷代更迭,毋需受生老病死的輪回,這是多么美妙的事。 “是嗎?”男子遠望的視線終於調回,轉身面對堅持主仆相稱的般若,異於常人的銀灰色雙瞳淡淡注視她一眼。“你這么想?” “是,般若是這么想的。” “是嗎?”男子垂下眼,低低嘆了口氣。 “爺?”近來爺常無緣無故嘆氣,實在教人擔心。“您有心事?” 他搖頭。“只是在想何時我的性命方休。” “爺!” “般若。”男子出聲止住她的緊張,續道:“長生不老不見得是件好事,凡人歷經生老病死,因此性命足以顯得珍貴。我們不知由何而生,不知何謂死,沒有年老病痛折磨,卻也因此而不知生命的價值。對你我而言,一日、一年、十年同樣短暫也同樣漫長,何也?只因時間對我們沒有任何意義,徒然存於世間卻不知有什么東西是珍貴的、是值得我們全心全意去呵護的。” “您是咱們族人的爺,帶領族人、守護族人,族人們也全心全意地聽候爺的差遣。這還不夠嗎?”她不懂,爺是他們這族裏地位最高的人,每個人都怕都敬也都愛,又有什么不滿足的? “爺太貪心了。” 唷?激起般若的性子嗎?男子扯開薄唇微笑。“般若說得對,是我貪心。” 啊!她怎么頂撞起爺來了?“般若並非有意。” “不,或許你說得對。”是他太貪心,擁有千年甚或萬年長生不老的生命卻還想找尋比這更珍貴的東西,的確是他江岩太貪心。“回去通知他們,就說我隨後便到。”還想在這待一會兒,不願太早回去面對一群敬他、怕他,又凡事倚賴他的族人。 他們這一族不該算是凡人吧?江岩默然在心裏想。 以百年、千年修為以達狐化人形的境界——他們算是人嗎? 或者只能稱為妖,就像凡人所說的一樣。 他們只是妖狐一族。 “妖狐嗎……”望著般若回去傳達命令的背影,江岩將這兩字喃念在唇邊。 您是咱們族人的爺,帶領族人、守護族人,族人們也全心全意地聽候爺的差遣…… 般若的話重回到腦海,讓他苦笑不已。 他是首領又如何?握起不曾扎成發束而慣於任其飄揚的長發,銀瞳苦澀地望著同樣銀灰的發色。這樣的容貌才是他之所以成為首領的原因啊! 所有族人無一不是黑發黑瞳,形態與凡人無異;只有他銀發銀瞳,只因他是千年幻化成形的銀狐,而非一般山中修煉成精的狐狸,不能化成凡人的形體。 他成為一族的首領,只因為千年的道行、高深的修為與異於族人的外形,他成了棲霞山唯一的犯人,無法離開,只能死守。 一年、兩年……長達千年,縱使棲霞山再美、再好,一座美麗的牢籠要來何用? “救……救救……救命……”微弱的呼救聲止住他已算得上緩慢的腳步,引領他四處查看。 循著呼救聲而行,不一會兒,他找到聲音的源起處。一只手拉住他長袍一角,生怕他轉頭就走似的,苦苦哀求的容顏狼狽染血,掩去原本的花容月貌,傷勢之重,即便是肉眼也能辨知她回天乏術,只留一口氣在——為了唯一的孩子。 “求……您,這、這位大爺……救救我兒……救仲雲……救他……” 江岩垂下的眼掃視四周,終於在不遠處尋到趴臥於草叢上的孩童,再看向迎面的峭壁。 八成是一時大意跌下山谷,他猜想,信手一揮,只見草叢上的孩童身體淩空升起,飛落他彎起的雙臂。 探了探鼻息,還有救!但這名婦人就——再度垂眼,衣角上的手固執抓握不放,然氣息全無。 他彎下身挪了挪懷中孩童好空出手為她合眼,扳開衣角上的手轉身離去。 “唔……”懷中孩童逸出痛苦的呻吟聲。“娘……痛痛……娘……” “不痛了。” 江岩輕拂去孩童臉上的灰塵,步伐刻意減緩,以免山路顛簸碰疼了他。“乖乖休息,以後你就只剩一個人了,仲雲。”方才聽見那婦人口吐“仲雲”二字,想必是他名字沒錯。 “唔……嗯……”孩童習慣抓握東西的小手握住江岩垂落的銀發,全心倚賴地收在胸前,漸漸沉入夢鄉。 江岩見狀,唇角揚起一笑,重拾已淡忘的神情,笑意直達眼底;然也帶著同情啊,同情這樣一個孩子,小小年紀就成孤兒。 *********** 小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活像個偷兒似的,伶俐地穿梭在遍布楓紅的山林小徑,靈活的大眼又圓又亮,滿滿的凈是興致勃勃和好奇。 “吱、吱吱吱、吱——”順著圓亮大眼望去,一只雪白如成年男子掌心大小的猴子正坐在樹上剝果子,吃得津津有味,不亦樂乎。 跟蹤這白猴的正是這圓亮大眼的小人兒。 好可愛,嘻嘻。盯著坐在樹梢啃果子的白猴,小鬼頭機靈地東瞧西望,尋找可以攀附的樹枝,敏捷地攀上爬附,一邊還注意有沒有驚動小白猴。 “吱。”小白猴停住啃果子的動作轉頭,一樣圓亮的黑眼珠落在朝自己愈來愈近的怪東西。 “吱,吱吱。” “吱吱。”小鬼幹脆也學它的叫聲吱吱不停,一人一猴索性就這么對起話來。 “吱、吱吱——嘻、嘻。”好好玩!不一會兒,他已經能順利接近白猴且坐在同一樹枝上頭,只隔些許距離。 “吱吱吱、吱吱。” “咭咭咭……”小白猴一蹦一跳,跳進男孩懷裏磨蹭,完全不怕生似地倣佛將他視為同類。 “哈哈哈……哈哈……”小男孩興奮的笑語傳遍山林,咭咭的笑聲單純清脆得有如風鈴,任人聽了都忍不住跟著會心一笑。“你好可愛!”“吱吱。”似通人性的白猴叫聲更響,倣佛在回話似的更加磨蹭抱摟它的男孩。“吱。” “幫你取個名字好不?”男孩煞有其事地抱起白猴與自己平視,側著小腦袋瓜子想了好久。 “就叫白銀怎么樣?” “吱吱吱。”白猴聰慧地猛點頭,掙開男孩懷抱,小而靈敏的身子直攀在男孩身上,呵得他奇癢難止,大笑連連。 “哈哈……哈哈哈……別……別呵我癢啊……哈哈……” “吱吱!” “仲雲。” 啊!是師父的聲音。男孩止住笑聲,心裏大叫不妙。 “吱——”白猴似有所感,立刻掙開男孩懷抱,遁入林間。 “啊!白、白銀。白銀!” “仲雲。”循聲前來的江岩在地上看不見仲雲的蹤影,濃眉遂微微皺起。“仲雲!” “師父,仲雲在這兒呢,在樹上!”仲雲兩只赤裸的腳丫在半空中直晃,小臉揚起天真爛漫的笑。 “你在樹上做什么?” 江岩走到樹下,抬頭往上望,銀眸眨也不眨地直盯著坐在樹上的仲雲,生怕他一個不小心就這樣掉下來。 “我看見一只白猴,師父!那只小白猴好像聽得懂我話似的,好可愛、好有趣,好好玩哦!” 愈說聲音愈小,全教師父皺起的銀灰色眉毛還有抿起的唇給收了去;任憑白猴再好玩,此刻惹惱師父可就不好玩了。“師父……仲雲知道錯了。” “下來。”江岩靜默了一會兒,才吐出短短兩字。 “哦,好,仲雲馬上下去。呃……”才收回一只腳,可愛的小臉立刻刷白,連站起來都沒力氣。 什么時候爬這么高了? “仲雲?”久等不見他下來的江岩喚了聲。 “師父……”微顫的語氣透露出害怕。 “還不下來?” 江岩語氣間動了微怒,更教年紀小小的仲雲緊張。因為他是瞞著師父偷偷溜出來的,現下又…… “師父……仲雲……下不去……” 江岩沒有生氣,或者該說他早料到這徒兒會下不來。 曲起雙臂,他道:“跳下來。” “是,師父。”仲雲不疑有他,連猶豫都沒有,閉著眼直往下跳。 “可以張開眼了。”這小鬼怕高還這么不注意,偏往高處爬。 聽見師父說可以張開眼,仲雲依言睜開。熟悉的銀色頭發、銀色眼睛以及熟悉的胸膛。“啊!謝謝師父。” “追白猴追得忘了自己怕高嗎?” 仲雲吐吐小舌,嘿嘿直笑。“還是師父了解仲雲。”小手攀上師父的頸,早習慣被師父抱在懷裏的感覺,好溫暖、好舒服。 “別以為像個小孩兒撒嬌,我就會原諒你。” “仲雲沒這么想。”他才不會這么沒擔當呢!“男子漢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絕不會推托。” 江岩挑眉。“那你這樣又是什么,男子漢大丈夫?”盤著他的手盤得死緊,不是撒嬌又是什么,而且還挑這當頭。 “仲雲喜歡師父抱著仲雲,很舒服、很舒服喔。”說著,他索性把臉貼上江岩胸口,聽著熟悉的心跳聲。“師父的身體好溫暖。” 江岩聞言,再強硬的表情也被他的童言童語柔化個徹底,沉沉悶出一笑。 “師父?” “就這樣抱你回去可好?” 啊!師父不生氣了。看見師父的笑,仲雲尋到這答案;而且,師父還願意抱他回去哩! “嗯!仲雲最喜歡師父、最喜歡最喜歡了!”他好喜歡師父。喜歡師父的懷抱、師父的銀色眼睛、師父的銀色頭發。師父的一切一切,他都好喜歡。 “我知道。”江岩含笑道,剛強冷硬的輪廓因此柔和不少。在他面前怎樣都板不起臉來,真是栽在這孩子身上了。 燦紅的火星點點四散,恍似揉碎的火紅楓葉飛蕩在空中回旋;可楓葉不會灼人,這火星熾熱如燒紅的鐵,一點點、一滴滴,落在身上,好疼!好疼! 好痛!瘦小的身軀蜷縮成一團,不知道該怎么躲過這痛,不知道該怎么逃,只能蜷曲在原地,任點點火苗燒灼自己。 然後——墜落! “啊!”好可怕!小小的身子不住地顫抖,緊抓身上唯一的床被縮到角落,不斷告訴自己不要怕。 可是滿室的黑暗不但幫不上忙,還讓他更害怕。 “不怕,仲雲是男孩子,不可以怕……不可以……嗚……”師父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是他真的好怕,這裏好黑。 咿——呀,木門被人從外頭推開的聲音成了另一個駭人的惡魔,緊接而來的燭光是鬼魅的幻影。 鬼要來捉他了! “啊——”小手捂住耳朵,唯一知道的是自己還有聲音尖叫。 “仲雲!”江岩低沉的聲音在黑暗中自有一份安定人心的作用。 “啊……”是師父?熟悉的聲音止住仲雲害怕心慌的尖呼,可淚已是狼狽地爬了滿臉。“師……師父?” 江岩憑著燭光循聲在房裏最角落處找到他,一張嚇壞的蒼白小臉教人看了不忍。 “師、師父……嗚……”他好怕,怕自己會被燒死、會摔死,好怕…… 第二章 一雙細如柴枝的手臂朝江岩張開,表現出全然無疑的倚賴。 江岩上前蹲在仲雲身旁,還沒伸手,仲雲便自行衝進他懷裏,頭埋在他頸肩不住地啜泣著。 “我……以為自己會死掉掉……會被火燒死……會摔死……嗚……”好可怕……“嗚……這樣、這樣仲雲就見不到師、師父……嗚……” “沒事的。”江岩抱起他回到床上。“那只是夢,不是真的。” “可是、可是好像真的!”仲雲抽抽噎噎地道:“我真的覺得全身好痛好痛哦!” “別又哭了。”江岩伸手拭去仲雲臉上滾滾圓潤的淚珠。“那只是夢。” “可是……” “仲雲乖,不要再想,好嗎?” “師父……”他也知道這只是夢,可是為什么——“我常常夢見這樣的夢,師父,為什么我會做一模一樣的夢?” 江岩默然不語,溫熱的掌心只是不停輕撫仲雲彎身如弓的背。 “師父?” “巧合,只是巧合。”江岩心知這也許和他掉落山谷有關,但此時尚不宜讓他知道整個實情。“不要再想了,當心腦袋瓜變笨。” 說他變笨?“師父,您誇過我,說我很聰明的!” “是啊,但此一時彼一時也。” 什么此什么彼?“師父,我不懂。” “不懂無妨,最重要的是,現在你該好好休息,別忘了明日為師要帶你上望月崖。” “啊!”對哦!師父說要帶他去那裏找白猴群的。“好!我睡覺,立刻睡覺!” “嗯。”江岩被他天真單純的動作舉止逗得樂不可抑,心下也暗自慶幸這孩子容易被轉移話題的性子。“好好睡。”他起身作勢離開。 “師父!”仲雲伸手,只來得及拉住他長袍一角。 “有事?” “仲雲……會怕……”一會兒才高興揚起的眉這會兒又緊皺著。 “怕?”江岩不解地望著他。 “怕……怕黑……” “為師會把燭臺留著。” “可是……”細小的手指絞住江岩長袍一角,愈絞愈多,只差沒將他袍子給扯下來而已。 “仲雲?” “您可以陪仲雲嗎?”不管了!就算師父笑他膽子小他也認了啦!“師父陪仲雲一起睡好不好?” “不怕被笑膽小嗎?”江岩重新坐回床沿,大掌貼上他飽滿的天庭,拭去他額上的冷汗。 “您不說就沒人知道仲雲膽小唄。”小手拉住他,知道師父疼他,決計不會讓他一個人待在這害怕的。“師父,求求您啦!” 江岩脫下鞋,和衣上床側躺在仲雲身邊。 “謝謝師父!” “僅止一次。”江岩鄭重告誡。“休想再有第二回。” “是。”仲雲配合答著,在江岩身側躺正。 嘻,師父每回雖都這么說,可也沒一次真不陪他過,師父自己都忘了上回也這么說過哩!仲雲滿意地閉上眼,心裏如是想。 才不過一晃眼,仲雲的氣息漸輕漸穩,已然熟睡。 江岩確定他已入睡,翻身欲離,誰知才剛離床,長袍衣擺有一半被壓在仲雲身下、一半被握在他手裏。 見狀不由一笑,這小鬼倒也真夠聰明。 不得已,他只好再度躺回他身邊,才一躺好,仲雲便翻身貼進江岩面向他的胸口,瘦小的身子縮進他懷裏,即便在睡夢中,依然倚他賴他甚重。 江岩僵了僵身子,好一會兒才放松,反手將他摟入懷中,閉上銀眸。 師徒二人就這樣一夜相擁入眠,熟睡直到天大白。 而次日的望月崖之行,也因兩人睡晚只好再延。 “爺,您……決定收容這個凡人的孩子?”般若美傃的單鳳眼不屑地微掃被江岩抱在懷中的仲雲,而後落在江岩身上。 “沒錯,從今以後,仲雲便是族內一份子。” “這怎么成!”一名長老先般若一步跳出來說話。“凡人終歸是凡人,哪能成為族裏一份子,既無道行也無修為,爺這決定不是給我們難堪嗎?要我們大夥和凡人共處。” “就是說嘛!”附和的聲音如浪潮般向江岩師徒二人涌來。 “師父……”仲雲抬頭望向江岩,師父的臉色變了。 一直凝視堂下眾長老反應的江岩被胸口一下又一下的輕拍拉回視線。 “師父別生氣,不氣不氣。”原來是仲雲模倣他安撫他的動作,邊拍邊低聲說道:“師父不生氣、不生氣。” 江岩見狀,僵冷的表情頓時柔化,薄唇亦扯開淡笑。 “我沒有生氣。”握住仲雲的手停止他天真的拍撫,說實在的,這點小動作確實也讓他消了些火。 “真的?”眉頭皺起疑惑的小山,實在不相信啊,師父的臉色看起來明明就很生氣。 “別擔心。”江岩朝他笑了笑,重新面向堂下眾人,看他們為這件小事爭得臉紅脖子粗的糗態。“只管看戲便成。” 看戲?仲雲歪著頭想不透他口中“看戲”二字是何意思。 師父是指那些長得很漂亮很漂亮,卻一直在吵架的人嗎?“師父變了。” 四個字輕而易舉地拉回江岩的注意。“仲雲?” “師父不一樣了。”小小年紀說不上為什么,就是覺得自己的師父變得好奇怪。“仲雲不喜歡這樣的師父。” 不喜歡?江岩聞言也聳起眉峰,神色不悅。“怎么個不喜歡法?” “冷冷的。”仲雲雙手互抱手臂摩挲。“今天的師父冷冷的。” 冷?江岩總算聽懂他的意思,也訝異他此等年紀就這般敏銳。 “呵。”江岩晃首苦笑。“我又何嘗願意。”整個堂內,只有他一個小娃兒會注意到他的情緒,這堂內眾人美其名是尊他為長、敬他為爺,不如說是畏懼他的千年修為不得不臣服來得恰當。 可偏偏他從來沒有對誰施加毒手,更從未有居首的念頭,何以他們會懼他如斯?這一點他始終想不透。 “爺,請您三思,我們絕對不會放任這個凡人的小孩臟了我們的——” “住口!”臟?“般若,你口出此言又稱得上幹凈?” “般若不敢。”兩襲水袖交疊於胸,般若福身告歉。 “師父……”仲雲怯生生喚著胸口起伏劇烈的江岩。 而這一聲輕喚,更惹堂下人爭議。 那凡人遺留的孩子竟喊爺一聲師父,這表示——“爺,您民怎能收他為徒!”責怪的口吻同出一氣,全然指向江岩。 “大膽!”江岩大掌拍上方桌,銀眸添上勃然怒火。“我做事需要你們點頭才成?” “話不是這么說,但——” “我意已決,用不著多說。” “但我等決計無法容許。”般若仍堅持己見,不肯退讓。 “你——”江岩右手緊握成拳忍住出掌的念頭,不願對族人動手,一直以來都是,所以他順應族人的意見較多,總是抑忍著自己的想法。 但這次絕不!說不上為什么,但他無法放手任仲雲自生自滅。 “爺您——” “你們活了幾百年也經歷幾朝更迭,生靈涂炭的場面,難道不曾動念入世救人?”江岩壓下怒氣,試圖動之以情。“你們其中不也有人真的入世了嗎?甚至與凡人通婚,留在人世未歸?” “這……”堂下一片訝然。是這樣沒錯,但——“爺您不同,以您的身份不值得紆尊降貴為這小娃兒——” “有何不同?”江岩冷笑。“就因為我的千年道行,所以不該與非我族人者有所牽連?” “這……” “是的。”般若在長老無言辯駁進挺身。“以您的尊貴,照顧這小娃兒等同欺我狐族。”她有預感,被笑說是多疑也成,她總覺這小娃兒對爺有所影響。 方才長老們私下談論收留一事的時,只有她注意到爺與這小娃兒比和他們這些族人相處更來得親昵。 而他們,也才相處數月不到! 衝著這點,無論如何她都要反對到底。 “般若。”江岩近似嘆氣地喚了她名字,體諒她的激動與反對,因為她的雙親是死於凡人手上,修為再高的狐狸到頭來仍舊會因一時大意而喪生在獵人之手。“你這說法太過偏頗。” 他接受族人對塵世凡人或親近、或恨之入骨的態度,但般若的憎恨實在太深也太無道理,連仲雲這樣的小娃兒也不放過。 “般若並不覺得。”除了因為向來憎恨凡人外,多疑的預感也是她強烈反對的原因。“爺,般若絕不認同。” 她的強烈反對成功地拉回了長老們原先的念頭。 是啊,爺怎能紆尊降貴地去照料一個娃兒? 眼見長老們偏向般若,江岩又是了然一笑。 他這個族長做得可真是窩囊,長久以來一直以接納他們的意見作為領導族人方針的作法,是不是讓他們誤以為他行事優柔寡斷、沒有主見? “我意已定,多說無益。” “爺!” “若你們無法見容,我和仲雲離開此地另尋他處居住便可。” “這怎么行!?爺您不能離開棲霞山!”怎會這樣?般若心慌地想,爺竟願為這娃兒離開棲霞山? “我不會離開,只是另尋一處凈地居住罷了,族內若有事只要派人通知我便可。” “這——”長老們你看我我看你的,最後一塊兒看向般若。 “這樣吧。”方才代眾人發言的長老又開口:“就讓爺這么做吧,但是等這娃兒年滿十八後,爺,請您務必將他送離棲霞山,畢竟,我族從未帶凡人入山以此為家久居的先例。” 江岩沒有開口,只是淡然看著堂下人。 他是族長還是獄囚?這樣的疑問又在他腦海浮起,為真實的答案苦澀笑出呵呵的聲音。 “師父……”垂下的銀眸正好迎上仲雲向上抬的擔憂目光。 師父看來很不開心哪。這些人為什么要讓師父不開心呢? “就這么辦吧。”堂下眾人紛紛點頭附和。 江岩突然抱著仲雲起身,在眾目睽睽下離去。 再不離開,他唯恐自己會抑不住怒氣,盡數發泄在族人身上。 他不願傷人,即便明知自身有傷人的權力與本事也不願。 *********** “師父?”仲雲試探地喊了好幾聲都沒得到回應,最後伸手拍了拍江岩臉頰好幾下。 “你做什么?” “仲雲才想問師父在做什么呢。”圓亮的眼環顧四周。“師父心情不好喜歡待在樹上嗎?” 江岩一聽,才留心到兩人身在何方——懸崖處旁生的老松樹上頭,他抱著仲雲坐在懸空樹梢上。 “你不怕嗎?” 仲雲側首,很是疑惑,像在問:為什么怕?“有師父在呀。” “因為我在所以不怕?” “您會保護我啊。”為什么要怕? “你又知道了?” “當然。”仲雲撒嬌地偎進他胸口,小手貼在他兩側。“您很疼我,一定會保護我。” 一定……他怎么能如此相信他?“方才我若接受那些人的意見,你現下就在被人送離棲霞山的路上,而非在我面前。” “師父要把我送走嗎?”頭抬也沒抬,仲雲童稚的聲音卻有超乎年紀的話語出口。“是因為我,所以您才不開心?” “不。”江岩摟緊他。“該說因為有你,我才開心。” 啊,因為有他在,所以師父會開心!“真的?” 銀瞳望著滿是欣喜神情的小小臉蛋,江岩頷首,心情也因為瞧見他開心而轉好。“真的。” “啊,太好了!”小臉重新躺回他胸膛,放心地呼出氣。“仲雲很怕,很怕和師父分開。” 那些人說的話他不是聽得很懂,但一直都聽到他們說師父不該留他,讓他愈聽愈害怕。 “不會的。”一聽出他的話裏的嗚咽聲,江岩便哄道:“我不會丟下你不管。” “師父……” “嗯?” “我爹娘是不是不要我了?所以把我丟在山上?” “為何有此一問?” “師父您撿到我的不是嗎?如果爹娘要我,為什么會把我丟在山裏不管?所以,一定是爹娘不要我了。” “胡說!”江岩輕捏他鼻頭以示薄懲。“沒這回事。” “那又是怎回事?” 江岩頓住,數月前的事一直挂在他心上,那婦人也就是仲雲的娘,除了跌落山谷的傷外還有刀傷。 第三章 這是否表示是被仇家追殺至此,才不慎跌落山谷?這些疑問或許終將成謎也不一定。 “等你再大一點,師父再告訴你可好?” “嗯。”仲雲點頭,伸出小指示意他打勾勾。“一言為定。” 江岩見狀,失笑地伸出小指配合。“一言為定,但在我告訴你之前不準你再問起。” “為什么?” “我不希望你因為這事不開心。”在坦率的仲雲面前,要說實話也變得容易許多,一改他向來有話藏心裏的習慣。 “那仲雲可不可以也求師父一件事?” “但說無妨。” “師父別不開心,因為您不開心的時候臉好兇喔。” 江岩一愣。“真的?” “嗯。”仲雲點頭如搗蒜,圓亮的眼瞥了四下又啟口:“還有一件事——” “什么?” “咱們可不可以走了,這裏好高。”懼高的仲雲把臉埋進他懷裏悶聲哀求,雖然有師父在,可是……“我……怕高啊……” 或黃或白的粉菊紛紛如雨落在立於山谷幽靜處、突起於平地的舊墳上,灑完雛菊的少年走到墳前跪地,雙眸眨也不眨地直盯著墳上刻的字,神情戚然。 師父說這墓裏躺的是他娘,可為什么他始終想不出娘的樣子? 好幾年了,打從師父那兒聽說自己被撿回收養的經過後,他無時無刻不努力回想爹娘的容貌身形;可卻從來沒想起過,一點一滴都想不起來。 雖然,師父說他和娘長得很像,但可以的話,他寧願真正想起娘親的容貌,也好過藉著銅鏡憑空想象娘親的容顏。 他的爹在哪裏?娘和他為何會跌落山谷?娘又為什么抱著他來到棲霞山?一連串的疑問藏在心裏許久,卻沒有人能為他找到答案。 能給他答案的——一位是他娘,已然香消玉殞;另一位是他爹,可是爹是何容貌、是生是死他都不知道,更別說是問問題了。 時時拈香祭拜,頻頻盡力回想;而過去卻仍是一團迷霧,教他好生挫敗,俊秀中且帶一絲清麗的少年朱顏,如今抹上一片愁苦。 “仲雲。”身後一道低沉的嗓音成功地喚回他渙失的心智。 這棲霞山中也只有一個人有這本事。 “師父。”仲雲起身迎向前來尋他的江岩。 “又來和你娘談天?”江岩的口氣裏帶著些無可奈何,明知他每回來不是有心事,便是想起自己的身世之謎。兩者無一是好,私心裏希望他別常到墓前,不願見他年少便帶一臉愁容度日,可又說不出口,因深知他思親心切與重情執著的性子。 “是的,師父。”腳步停在江岩身前,少年的他和成熟偉岸的師父相比,身形顯得嬌小許多。 “是有心事還是又想起自己的身世?” “呃……”仲雲不知該怎么回答,師父是最了解他的人,但是動了動唇還是決定抿緊的好。 “仲雲。” “師父,我沒事,只是想來看看娘。” 他如何能說?兩者皆有的答案他如何能說? 不願讓師父擔心,他還是悶在心裏的好。 “說,不要瞞我。” “沒事瞞您,師父。”仲雲拂了拂衣袖,藉著這動作想掩去說謊的神情。 可心細如絲又知他甚篤的江岩豈會不知,一指勾抬起他下顎,沉聲道:“看看我,仲雲。” 小時圓亮的眼如今益見清澈,潔凈得連一絲臟污都進不了、掩不住,又怎么能瞞過江岩。 “般若又說了什么?” “般若他們什么都沒說!”仲雲神色難掩緊張地辯護著。 “那就不只般若一個人了。”他才提一個般若,他便說“般若他們”,可見欺他的不單只有般若。 十幾年來總是如此,對於身為凡人的仲雲,除了他自身以外,幾乎每一位族人都排斥他,不願接納他,才讓小時候愛笑愛玩鬧的仲雲成了今天這樣鬱鬱寡歡的模樣。 “啊……”驚覺被江岩套出話,仲雲咬緊唇,甚是自責。 “我不會去追究這事,讓你難過。”唉!當年他力排眾議養育他是對是錯,會不會反倒害了他?“只要你能淡忘。” “我會忘記的。”仲雲點頭如搗蒜。“我能忘,立刻就忘。”他知道自己和師父及其族人們不同,他們是仙,而他只是凡人,被欺負也是當然,誰教他是這棲霞山上唯一與師父同住,也是唯一能如此接近師父的人。 師父是一族之長,而他以一介凡人之身能與師父同住,其他族人看了不眼紅才怪。 “看來不該讓你知道自己的身世。” “師父?” “從我告訴你你娘被我葬在此處起,你的神情一日比一日落寞。”江岩難掩心疼神色,大掌撫上愛徒的臉頰,感覺到他最近又消瘦了不少。“身子一日比一日單薄,你要為師如何自處?” “並非刻意讓師父難過,是仲雲的錯。”師父告知他身世是善意,是他自己總將身世之謎挂在心上不放,擺出憂鬱的神情示人,是他的錯。 傾身低首將臉倚在江岩胸口,仲雲的語調裏滿是歉意:“您是好意才告訴我這些事,我該很開心才是;至少,我不是棄兒,我有娘,也有爹,不是被人丟棄不要的棄兒。” 江岩無言,大掌貼上他的背輕撫。 “我不是棄兒,衝著這點,我該高興才是;況且,我遇到您這么好的師父。您養我育我、照顧我,教我學識武功,即便是您的族人對這事始終不滿,您依舊固執留住我,養育我十餘年,師父,您的恩情我……” “不要再提這事。”江岩出聲打斷,不願聽他滿口感激,這會讓他心頭好比被巨石重壓,沉悶異常。 “可是般若他們——”啊,又提到般若!老是這樣藏不住口怎了得。“我聽說最近您的族人要求您將我趕離這裏是不是,師父?” 江岩聞言,偉岸身軀微微一震。“誰說?” “誰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師父,我留在這兒會讓您為難是嗎?”這為難打自他略懂人事後便隱隱約約感覺到,般若的忿忿目光,其他人的嘲諷冷漠,在他心裏早刻下深切的印象。 他並不以為苦,因為師父更苦,夾在自己的族人與他之間左右為難。 “沒這回事。”江岩不自知地收緊拍撫他背的手臂,滿是疼惜。“別多想,師父會解決此事。” “果真有此事。”心思縝密不下江岩的仲雲也從他話中聽出幾分實情。“師父,您和我一樣不善於掩飾。” 面對聰穎的徒兒,江岩嘆氣道:“你可以裝作不知情。” “難啊。”稍稍退開習慣的懷抱,仲雲苦澀地邊笑邊搖頭。“師父把徒兒教得太好了,要裝笨也難。” 一句話,稍解了江岩心上沉甸甸的為難,跟著綻出笑,雖仍是同樣稍嫌苦惱。 這就是他的徒兒仲雲,細心體會身旁每個人的情緒,小心翼翼刻在心版上在意著;如果可以,便毫不遲疑地伸出援手將對方拉離苦悶的思緒,盡心盡力呵護身邊每個人,卻忘了自己。 他的族人裏,排斥他的也只是當年身居族內要職的長者;至於道行尚淺的後輩,每一個都很喜歡他,十幾年過去,他無法消弭以般若為首的那些族人對仲雲的反感,為這事他始終覺得無力,一族之首做得很是辛苦,他甚至為了此事刻意與族人隔離,帶著仲雲,兩人搬移至這山谷之中,徹底隔絕於世。 而這事也引起般若等人更大的不滿;礙於同族,說實在話,他不能因為仲雲一人而壞了自己與族人間的感情,只得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每回定期的聚會上閃躲般若等人提出將仲雲趕下山的意見。 這消息八成也讓他知曉了吧?江岩心想年輕的族人必是藏不住嘴告訴了他。 “不用擔心,我自有分寸。” “我不希望師父因此事為難。”仲雲垂下臉,深深吸了口氣,抬起頭時已朝江岩揚起燦爛一笑,然眉眼間的憂愁卻怎么也化不去。“你盡管放心,用不著顧慮我,我能好好照顧自己,運用您教的一樣好好生活;待我下山過得穩定些後我會……”下一刻,仲雲未說盡的話已落入江岩的懷抱,成了悶聲。 “不要再說了。”這樣的徒兒要江岩如何不疼惜?“不要再說了。”他懂仲雲不願他在族人與他之間左右為難的心意,所以寧可離開;但他卻不能讓他走!無論如何都不能!因為——“師父……”這溫暖的懷抱是他最熟悉的地方,從孩提時起,每當從不知名的惡魘中驚醒,唯一倚靠信賴的便是這一處厚實的胸膛,他的師父不單單只是師父,亦如他的爹、他的親人。 徒手揪住江岩的衣襟,他何嘗願意離開棲霞山,縱使知道下山一遊或許能尋得自己身世根源也不一定,如此他還是不願下山,不願離開疼他惜他的師父。 師父為了他遷居至此幾乎與族人隔絕,他倚賴師父如此之重,如何離得開? “別又哭了。”江岩輕推開他些許距離,還沒來得及說完,一手抬起的臉早挂著淚。“男兒有淚不輕彈,我教過你的。”這徒兒好是好,可就是容易掉淚,人說只有女人是用水做的,可他這徒兒似乎也是用水做似的,很容易為一點小事就掉淚。 “我也只在師父您面前掉淚啊。”仲雲倔強地辯駁,雖然,這辯駁似乎沒什么好理直氣壯的。“在人前我可從沒掉淚過。” 說也奇怪,仲雲自小在江岩面前就很容易掉淚,可是在別人面前,就算是受多大的委屈也不曾哭過,倣佛只有江岩才有權利能見著他落淚似的。 這倒是事實,江岩毫無反對地想道。心下沒來由地為此事感到微喜。“就算如此,能不掉淚就最好別掉啊。”江岩的語氣帶點責備意味,探出拭淚的手卻異常溫柔,怕碰傷他似地謹慎接去每一滴晶瑩剔透的淚珠。“男子落淚竟比女子更來得嬌媚,不怕他人訕笑?”這世上大概沒有人能落淚像仲雲這般楚楚可憐的吧,他心想,這徒兒實在太像他的親娘。 “師父!”又拿他的容貌作文章。仲雲跳離江岩雙臂圈起的懷抱,淡淡的怒氣染紅原先蒼白的臉。 “生氣了?”江岩反倒逸出沉沉笑聲。心裏放下大石,總算將他拉出愁雲慘霧之中。 “說好不再提這事。”摸摸自己的臉,他並不覺得自己長得像姑娘家;真要說長得美,他覺得般若更美,甚至師父比般若更美啊! 他回頭,黑白分明的清澈大眼直盯著江岩。 銀色的發輕柔飄逸有如萬縷蠶絲,銀色的劍眉分列之下是兩潭銀灰如水銀的雙瞳,及如山峰般棱角分明的面容。他想不透,雖說自己見過的人少之又少,可偶爾偷偷窺視旅經棲霞山的路人時也不見有人能比師父更出眾。 這樣完美的師父為何老說他容貌比時下姑娘更美,老拿這事笑他。 “在看什么?” “看師父。”仲雲在江岩面前很難藏住話。“您甚至比般若更美,為什么老是笑我呢?我可不曾笑過師父您啊。”懵懂的神情充分告知江岩,他並不明白自己的長相有何可議之處。 為此,江岩除了為徒兒的遲鈍搖頭苦笑外,很難再有更多反應。 俊秀不失清麗、介於男與女之間的朦朧外貌,純真猶似素絹的心,一如天暖未綻的春櫻,而他卻不知自身容貌的絕麗? 他的容貌連族裏公認最美的般若都比不上,這點他知道嗎? “為師記得在你房裏有面銅鏡。” “是有面銅鏡,但又如何?”他還是不懂。 “你……唉。”這般的花容月貌一旦下山進入凡世,多多少少也會引來不小的風波吧?江岩想,這也是他不願他下山的原因之一。 “師父?” “罷了,還記得你出門前遺留了什么嗎?” “啊?”仲雲詫異地睜大眼。他出門時忘了什么嗎? 江岩嘆了口氣。為什么聰慧敏捷、足以識破人心的徒兒會有這等毛病——自顧自的陷入沉思,任人怎喚都喚不回,以及對隨身物品丟三落四的習慣? 手指輕朝地面一點,示意仲雲勢向下望。 “有什么——啊……”仲雲微紅的臉再度燒上一層緋火。“這……” “想起來了嗎?”江岩咧唇揚笑,淡問的語氣抒掩不住笑意。 “是的,師父……”雙眼困窘難當地瞥向自己的腳。 他……又忘了穿鞋啊! “我可以自己走的,之前不也這么走去我娘的墓前,所以……”不知第幾次請求,可師父一點也聽不進去。“師父……” “休說。”這山間林野,奇石甚多,一個不小心就會受傷,他竟然打著赤腳行走還無所覺,江岩無法置信地想,心下也明白這定是因為仲雲一路上凈想著心事,以致無法分神感覺其他事的緣故。 這樣的徒兒怎能不讓他擔心? “可是您抱著我,要是讓別人見著了會惹人議論,尤其是如果被您的族人見到,那您……” “我自有主意。” “您太寵我了。”仲雲嘆息道,拗不過比他固執更甚千倍的師父,他只好順著他意,挑了個舒服的姿勢,將頭枕在江岩寬厚的胸口。十幾年過去,這裏依然是他最熟悉最感到自在的地方。“您這樣會讓我愈來愈倚賴您。” “無妨,我會盡我所能保護你。” 仲雲沒有抬頭,以致錯失看見江岩難得深笑的機會。 “我可以保護我自己。”瞧他說這話好像他多脆弱似的。“您也教了我不少武功,卻從沒讓我派上用場。” “練武是為強身而非與人爭鬥。”他之所以教他武功,最主要是為了避免族中有人趁他不在時對仲雲不利,能不用到自然是好事。 更甚者他希望永遠不會有用到的一天。 “爺!”般若詫然的聲音突然闖入這對師徒的交談,語調更添不知名的憤怒。“您這是在做什么?”爺竟然……竟然…… 同仲雲談天揚起的笑容,在乍見下屬驚愕交集的表情後立刻沉下,化成冰冷,如同以往每一個與族人見面時的嚴峻。 親眼瞧見他神情轉變之速,般若隨之跟著冷下臉。 “呃……”仲雲瞧見兩人突然僵化的氣氛,暗扯江岩的衣襟,小聲低語:“請您放我下來。” “不必在乎。”江岩堅持不放手,坦然越過等候在門前小徑的般若,走進師徒同住的木屋。 “般若來找您一定有要事相告,您這樣是不對的。”被輕放在座椅上的仲雲顧不得師徒身份,貿然指責站在身旁的江岩,目光不時瞥向門外佇立的般若,偏偏他這位師父似乎還沒有到外頭會見她的打算。 被她瞧見這等景象會引來多少風波?他想,更擔憂身為他師父的江岩在族人面前該如何自處? 雖說師父是一片好意才抱他回來,可這還是不成體統啊! 唉!師父與他從不在意這些,但其他人並不作如是想。 “你這是在教訓我?”江岩挑起眉,明顯露出不悅的神色。 “仲雲不敢,但般若不會無事前來。”仲雲嘆了口氣,表情無奈。“只是在說事實,您不該對她這么冷淡。” “這是為師的事,你休管!”被徒弟說得下不了臺,江岩不住厲聲出口。 “對不起,師父。”仲雲垂下眼,低聲道歉,雖然他不認為自己有錯。 “你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何必道歉。”被他一聲道歉提醒,江岩消了怒氣,自知理虧,更因懂他性情,深知他的道歉並非真認為自己做錯,是為消他怒氣。“是為師的錯,你說得對。” “師父?”仲雲抬頭,藏不住訝異神色。 “為師還不了解你嗎?”江岩嘆口氣,如果說有人能止住他的怒氣,那人除了仲雲外,不作第二人想。“你在怪我對般若太冷漠?” “是的。”仲雲坦然道,十數年相處,讓他習慣兩人名為師徒,實則算是親人的相處方式。 一直都能放心地直言無諱,是因為彼此都能將對方的話聽進耳裏去,因為養育他的江岩並非固守傳統倫理的人,他總會接受他貿然的指責,只要他的指責是對的,而他亦然。 所以,常會有這等冒失的情況出現也可想而知。 “可知是何緣故?”心想沒有必要告知,但他還是啟口問他。 仲雲搖頭。 “因為我明白她來此的用意。”一看見她瞧著他們的眼神時,他便猜知她來此的目的。只有這個徒弟,還傻傻地為她護航,全然不知她來此正是因為他。 唉!為何對自己的事都這么粗心大意? “啊!”仲雲詫然張口,久久無法成言,從江岩的神情,他總算也隱約可猜出般若的來意。 難道…… 終於懂了。江岩沒有開口,從他的表情便可看出他的了悟。 “爺,大家正盼著您回去。”般若不斷告訴自己要忘記方才所見的景象——爺抱著那凡人的動作、注視那凡人的神情,還有兩人親昵交談的模樣,她拼了命地告訴自己一定要忘卻。 那景象看似一對有情人正親昵交談著。 不!爺絕不可能——般若不願深想,但背後的真實卻已了然於心。 爺,您當真這么…… 就在她內心頻頻為了自己的了悟掙扎時,江岩的聲音倏地傳來——“這絕非你來此的真正目的。”離開木屋並刻意引般若到遠處的江岩,此時揚起淡漠的冷笑。“般若,你以為我不懂你嗎?” “爺懂族裏每一個人,自然更清楚般若今日前來所為何事。爺,大夥兒希望您能將那凡人送下山,以消隔閡。”十幾年了,把那個凡人養大能自力更生便成,不應繼續留他在棲霞山上,徒惹爺與族人間不必要的對峙。 “不。”簡單一個字,江岩毫不遲疑便出口。 “爺,大家忍了十四年,當初說好等那凡人年滿十八便驅他下山,難道您想說話不算話?” 江岩雙手反背在腰後,轉身不欲再看般若一眼,也不願讓她看見自己眼底的失望。多少年來,所謂的族人也只不過是因為敬畏他超高道行而聚集在他身邊的狐精,擅自訂下規矩的目的原是為規範眾人;到頭來卻只是困住他,將他困守在棲霞山上。 若非有仲雲,這十四年的時間對他而言仍舊不具任何意義,一如四季更迭,只是自然之象,是不得不面對的必然,也是不能阻止的無奈。 “爺?”般若的呼喚將他自感嘆中拉回。 “如果你還有些記憶,應當記得這些話從未出自我口,全是你們自說自話,打從一開始我就不曾答應。” “爺您……” “若你還視我為一簇之長。”江岩似冰的銀瞳冷冷瞥視身後下屬。“就別跟著起哄胡鬧。” “爺……” “我言盡於此。”他單手一揮,暗示要她離去。“回去。” “爺,有些話般若不說不行。”是您逼我的,爺。般若心底痛苦地悲喊。 惹您肯回頭仔細看看我,若您能放一絲一毫的心思在我身上,若您真重視族人,就不該——“爺對他並非師徒之情而是……” “是什么?”江岩倏然回頭,喝止她的話,銀瞳夾帶厲色,毫不留情。 般若被他的神情駭得揪緊心窩,蓄足勇氣點破道:“是愛情,您愛上那個凡……” 只見江岩將衫袖隨意一甩,牽引一道強風猶似利刃,劃上般若傃麗的臉,刮出一道血退。 “膽敢再說一次,休怪我將你打回原形,毀你百年道行。” 般若苦澀一笑,凄凄楚楚地道:“我說對了。”他們的族長竟愛上凡人,竟愛上一個男子之身的凡人! “般若!”江岩揚掌,掌心立時泛起紅光,朝般若迎面劈上。 “不!”一聲制止的尖呼與阻擋的人影同時出現,毅然決然擋在般若面前,逼得江岩不得不收掌。 第四章 閉上眼等待足以致死的痛擊,然想象中的痛楚並未襲身,讓她還有命能睜開眼,看清阻止這致命一掌的人是誰。 但,她寧可死在爺手上也好過讓這個人救啊! “仲雲!”方才的一切他全聽見了? “不可以這么做!”仲雲邊搖頭邊說,張開雙手以身擋住他。 “退開!” “師父!”怎么可以這樣?“般若是您的族人,是您的下屬啊,您不該因她一時失言而痛下殺手,請您冷靜一點。”從沒見江岩如此衝動爆怒的仲雲,現在一心只想救人,再無其他心思去想引起江岩動怒的原因。 “你讓開!”水袖一甩,揮開身前擋路的人,般若吼道:“我般若寧可死在爺手上,也好過因你而活命。” “般若!”該死的她,竟對仲雲如此放肆!江岩掌上紅光更甚,肅殺之意較先前更濃! “不!”從地上爬起,仲雲趕緊又擋在兩人之前。天!這是怎生的一團混亂?他該怎么做才好? 一時千頭萬緒,再聰明如他也不知道該怎么做。 “讓開!”遲遲無法出掌只因怕傷了他,偏偏他又橫亙在中間,這要他如何下手?“仲雲,讓開。” 仲雲拼了命地搖頭。“您與般若的紛爭全因我而起,您該殺的人是我,不是般若,她只是要您回去您該在的地方、只是要他們的爺回去啊!”這樣有錯嗎?“般若她沒錯,她是為您的族人請命希望您回去,她沒有錯。” 火焰般紅的掌光頓時消弱於無形,揚起的手垂落身側,江岩瞪了阻他下手的仲雲好一會兒,甩袖轉身離去。 “我……我會勸師父回去。”無視自己內心的不願,仲雲回眸對般若說道。 “用不著你假好心!”般若側首掩去一臉的狼狽,百般不願接受他的好意。 “為什么拒我於千裏之外呢,般若?”他不懂,打從第一次見到她開始就不曾見她對自己笑過。“師父和你皆非凡人俗子,為什么師父能容我,你卻不能?我是這么衷心地想……” “住口!”般若揮開他伸向自己的手,恨意盈眶,似烈火般狠狠灼燒著他,此時此刻她多希望自己的目光能成為火炬,一舉將他燒成灰燼。 “般若……” “不準你叫我的名!”美目又是狠狠一瞪,咬牙切齒的恨意毫不掩飾地以強烈語調告知:“爺容你不代表我們一族皆容你,我說過了,除了爺,我族中人不會有人容你,絕不會!” 仲雲默然,亦不願多作辯駁,不想讓她更討厭自己。 “我不會放棄,我一定要帶爺離開你這個不祥的凡人!”她立誓後憤然離去。 “不祥……”仲雲獨留原地咀嚼這兩個字。 她是指他是不祥之人嗎?哪裏不祥了? 他不懂,可心上卻狠狠地被割傷,因為般若,因為先前轉身離去的江岩。 他真的不知道該怎么做才能皆大歡喜,真的不知道…… *********** “你這是在做什么?”江岩皺眉垂視跪在跟前的仲雲還有他腳邊的包袱,心下雖明白他將說什么,卻還是多此一舉地開口問。 “感謝師父多年來的教養之恩,仲雲無以回報,將來若有需要仲雲的地方,自當啣草結環以報師恩。”棲霞山非他歸屬,至少,有師父在的地方不會是他的歸處,因為般若他們是如此厭惡他和師父共居,只要有他在,縱使師父回族人身邊,結果亦然。唯一的解決方法就是他離開,永永遠遠的離開。 “你毋需顧忌般若等人,只要說真心話、做真心想做的事即可,毋需考慮他人。”這笨蛋徒弟!又打算為別人犧牲自己。“我只聽你的真心話,只準你做真心想做的事,其他一概不允。” “師父……”真心話可以說嗎?可以做嗎?讓他一個人的任性陷師父於不義,令般若他們不快,只因為他一個人想留在師父身邊? 搖頭晃首好一會兒,再抬頭看向江岩,仲雲的神情多了份堅決。“其實我早已厭倦和師父一起生活,山中生活單調乏味至極,我只是一介凡人,無法過得像您一樣淡泊。我……我早就想離開棲霞山,只是礙於師恩難報才一直隱忍;但是我已經忍不下去了,我要下山,我要去看這花花世界,去尋找我的身世根源,我……一時一刻都待不下去!這裏……這裏……” “為何不看著我說話?”江岩凝起聲,目光垂落仲雲的發旋,原本抬頭的仲雲如今低垂著頭教他看不見他神情。“抬頭說話!” 仲雲搖頭拒絕,束好的發尾隨之晃動,許久才道:“這裏太無趣!跟在師父身邊……我……我並不快樂!我……我想下山,想下山……” 看著他雙肩顫抖的景象,江岩嘆了口氣,彎身雙手合托起跟前人的臉,果然!又是清淚盈眶、圓潤珠淚滾落。 “說謊並非你本性,仲雲。” “我沒有說謊……我是真的想下山,真的不願……不願長住棲霞山……” “若是真心話,為何說得如此痛苦?”江岩拉起他,坐在原位抬頭看他垂視自己的淚顏。“我還不了解你嗎?” “師父是般若他們的爺……我不能再拖累您……我必須離開。”謊話為什么會讓人說得如此心痛?是自己不擅扯謊還是每個人都會因扯謊而感到痛苦?“般若他們一直在等您,是我……害他們,也害師父……” “你沒有害我,也沒有害般若等人,毋需介意。” “可您為了我離開族人也是事實。” 江岩無言以對,這的確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但,離開才讓他得以清靜度日,才有自由可言;而有他相伴,這十四年的四季更迭才有另一番新的滋味、新的意義啊! 可這些他懂嗎?又是否明白活過千年之久的他有多渴望一個能陪伴他、讓他覺得自在的人? 仲雲抽回一手拭淚,依然固執地道:“我還是要離開。師父,無論您準不準,我都要離開。” “你實在固執得可惡!”江岩瞇起銀眸,怒氣因他的堅持而被挑起。 “我離開對大家都好。”仲雲依然自以為是。 “那是你自以為的。”他離開對他而言就如同心被挖走一半,誰會好! 可仲雲並不懂江岩的心思,固執地認定只有自己離開才能解決這一切。 抽回另一手,他彎身作揖告別,離意甚篤。“仲雲就此告別。”語罷,拿起準備好的包袱轉身便走。 “該死!”江岩出人意料地怒吼一聲,站起的同時迅速出手扣住仲雲手腕。 “師……唔!”才想要求師父放手,不料開啟的唇竟遭封緘,江岩的銀發與陽剛的輪廓成為他唯一可見的景象。 師父他…… “砰!”仲雲手上的包袱無力垂掉落地,聲響卻移不開兩人的注意。 “唔……”仲雲呼吸困難地不住掙扎,雙手抓扯江岩的袍子,卻怎么也拉不開師徒兩人的距離,反倒是讓江岩抱得更緊,更令他透不過氣。 因為仲雲的堅持不而氣得失去神智的江岩,一手環住他的腰壓向自己,一手扣住他頸背不容他逃脫,千年來的渴望與長久克制積累的想望,頃刻間被激得潰了堤,忘了仲雲是凡人,是該守著倫理道統的凡人。 也忘了自己為人師的身份,更忘了此舉會帶給他多大的衝擊,會讓兩人的師徒關係走向哪一步。此時此刻他再也無暇考量這么多,神智被他拋開至九霄雲外;剩下的,是再也藏不住的衝動和渴望。 千年了……看盡歷朝歷代更迭又如何?看遍紅塵俗世又怎樣?理解眾生庸庸碌碌的百態又有何用?他終究只是一只單獨絕然的妖狐,徒有人形卻也是異於凡人的人形;擁有權位,卻是面對受困的桎梏。 於人世,凡人無法見容;於族人,無人願了解他,只會一味敬畏他的道行。 有誰能懂他、察他、知他、不懼他?有誰能將他視為常人般對待,而非神、非妖,只當他是普通人,即使明知他不是人? 盼了千年啊……盼了千年的想望,如今才盼到了他,一個與他朝夕相處而無懼於他外貌、他道行的人,一個懂他知他了解他甚篤的人,一個如春水般柔柔滲進他心、添入暖意直至溢滿胸口的人。 這要他如何放手讓他離去? 直到霸道炙熱的吻裏他舔嘗到鹹澀的滋味才醒悟。 他做了什么? “我……”拉開彼此距離,然而他的失控卻已造成無法挽回的事實。“仲雲……” “為什么這樣對我……”無法置信的錯愕伴著淚滑落,是遭長久以來自己所信任的人背叛的憤怒,是不明白事情何以至此的懵懂,是怎么也不相信眼前之人竟會如此對待自己的悲痛,是連自己都不明白的悸動與一絲絲理應走至今天這一步的了然於心。 千頭萬緒,百感交集,重重的衝擊教仲雲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流淚成了他唯一能做、會做的事。 而這淚,如同鞭笞江岩良知的利鞭,狠狠的、不留情的,一滴滴恍似一鞭鞭,落在他心版,再加上仲雲反復而不自知的詢問,痛得他不知如何自處。 “為什么這樣對我……師父……” 仲雲那將他視如嬌孽般的恐懼眼神令他心中一陣痛楚,他扯出一記苦笑。 “告訴我啊!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因為……”他如何說?說早在許久之前對他便不再只以徒弟看待?說早在這之前便無法自拔地戀上同為男子的他?他的問題要他如何回答? 無論說不說、答不答,結果均同啊!他倆無法再回到昔日師徒的情誼,今日之舉,永遠地劃開了他們的師徒之誼啊! “師父……”仲雲主動拉扯他衣袖。“您只是一時失態是不?這一切只是誤會對不?您只是……” 江岩握住衣袖上顫抖的手,由他那冰冷的手足以想見此事帶給他的衝擊。 是他的錯,不該失了理智,任由欲望操縱一切。 “師父,這都是誤會,您不是有意——”仲雲很是努力地為他的舉動找藉口,可渾渾噩噩的腦子根本找不到任何一個能讓自己信服的理由。 他找不到,找不到啊! 所以,只能倚賴他的保證,說這一切只是個誤會、只是個玩笑。 “你說的都對。”閉上銀眸,江岩不是很真誠地附和著他。 這番說話的神情告知了一切——不是誤會、不是玩笑,他是有心的。 為什么不騙他?為什么不騙他說這是誤會、是玩笑!為什么要老老實實地告訴他這一切是真實的!不是虛幻、不是做夢! “我是男人,師父!仲雲並非女兒身啊!”仲雲失控地咆哮出聲,無法相信自己的師父竟對自己……“ “我知道。”江岩一手撫上仲雲滿是淚痕的臉,注視他的銀眸飽含歉意與心痛,重復說著:“我知道。”雖知道,卻還是忍不住將你置放在心底,可你會懂嗎?懂我這份情意並非輕蔑而是情不自禁嗎? “知道卻還……”他被江岩絕望的神情駭噤了口。 銀眸裏的絕望、無生息是他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就算是有一年又因他而與全族人起爭執也不曾見過;向來嚴峻的剛硬輪廓,如今看來是這么地虛幻不真實,凄然得倣佛隨時會消失一般。 比起震懾於江岩對他的舉止,他更怕他突然的消失。 “不要!” “仲雲?”眸光閃過愕然,落在突然抱住自己的仲雲身上。 “不要消失,不要不見,不要!” “這是否表示你接受我?” 仲雲抬頭迎視落在自己身上的銀色眸光,片刻無語。“我……” 江岩扯開一抹苦澀淺笑,握住腰上的手停頓一會兒,才狠下心拉離自己身側。 “師父?” “我不再是你的師父。”是的,今後他們之間不會再有師徒情誼。 是他破壞了這一切,如果他夠自制,就不會一舉擊潰師徒之誼的假象,將兩人帶至現在的局面。 “師……” “不要叫我師父!”他喝道,見他瑟縮了下身子,還是禁不住呵護地緩了口氣:“你是對的,離開棲霞山,對你對我族人都好。” 至於對他——呵,只是回到從前,並沒有什么差別。黯淡銀眸中的了無生氣,恐怕連江岩自己都沒察覺。 “對您呢?”提到他和狐族族人,為什么單單只省略自己?心思縝密的仲雲自當不會放過他話中疑誤。“對您呢?” “我?”江岩扯動唇角,退離至不會感覺到仲雲氣息的地方。“呵,活了千年之久,凡事對我皆毫無意義。”唯一有意義的只有你,可是——江岩背過身,不想再看會讓自己心痛莫名的他。 “師父……” “不準再叫我師父!”一吼乍停,又緩緩吐出絕然言語:“我不再是你師父,再也不是。” “師——” “若不想方才舊事重演就立刻離開,走得愈遠愈好!” “師——” “滾!”江岩一聲毅然出口,衣袖一揮,只見銀光一閃,炫了仲雲的眼,瞬間消失於無形。 “師父!”重新看清四周,卻不見江岩蹤影,仲雲急得四處邊喚邊找。“您在哪裏?師父!” 尋覓了約莫半個時辰,他終於接受江岩不肯見到自己的事實。 是他執意離開,好讓師父回族人身邊的……仲雲對自己這么說道,現在事情變成這樣不正順了自己的意——師父回般若他們身邊了,不是嗎? 可……為什么他覺得好痛?全身都痛,尤其是胸口? 好痛…… 棲霞山因美景聞名,前來觀景的騷人墨客多如繁星,一是為美景,一是為山中傳聞的妖狐,有人心向往之,有人只為求見以廣聞,亦有人為獵狐揚名而來;但無論如何,鮮有人會以隱居此山作打算,畢竟人與妖,鮮少人會想要同處的。 但前來的人潮並未因之減少;或可說,因為棲霞山神秘的傳聞讓其名號愈大,來往路人更多。 燕河鎮就是倚傍棲霞山的傳說與吸引力,而得以成為方圓百裏內的第一大鎮,來往商賈絡繹不絕,棲霞山本處中原與西域交接之處,故時時可見中原人與西域人議價交易,嫠牛駱馬、稻米糧麥,四面八方各族民風雜混,獨樹一幟。 可一提到燕河鎮就會想到燕河鎮民馬首是瞻的頂尖人物——柳明風。 “柳爺可是一等一的大好人哩!”不請自坐在仲雲面前的掌櫃一張嘴滔滔不絕地道:“要不是他們為咱們鎮民造橋鋪路、設攤立店,教咱們鎮民如何從商做生意,我到現在還可能只是在田裏靠老天吃飯的農夫呀!也不會有本事開客棧賺一家大小吃穿了,哈哈哈……” 仲雲強扯唇角回應不請自來又說了一堆他不感興趣的話的老掌櫃。 “喂喂喂,我說這位公子啊!我看你愁眉不展又食不下咽的,才跑來這兒跟你閒磕牙,你這樣不是抹煞我的好意嗎?做人開心點,人生在世沒有多少時間,不開心也是一日,開心也是一日,何若讓自己不開心呢?” 不開心也是一日,開心也是一日……舉箸的手垂放桌緣,他還是負了老掌櫃的好意,幽幽嘆了口氣。 “人生在世是沒有多少時間,但若有人能長生不老呢?那……” “哈哈哈……長生不老!”老掌櫃不客氣地打了岔:“說要長生不老,哈哈……可能得上咱們棲霞山問問那些妖怪才成,以公子這等我這糟老頭一生都沒見過的絕色相貌,說不定能博得妖怪的好感,進而求得長生不老之道呢!哈哈哈……” 此話一出,四周暗自瞥視仲雲的旁人也跟著哄堂大笑,附和老掌櫃質樸也無知的笑話。 妖怪妖怪的直叫,難道這些人不知道師父也是有名字的!難道他們不知道師父的族人也是有名字! 師父江岩、般若,還有師父手下數不清的族人,他們都有名字,豈能以妖怪兩字取代! “我說公子啊……呃……”看見一張如緋火般紅傃的美麗容顏,這老掌櫃也呆得忘了自己要說什么。 然後,他一雙蒼皺的耳聽見木箸被眼前客倌硬生生折斷的清脆聲響、還有壓低的憤怒聲——“他們不是嬌怪。” “不是妖怪是什么?能長生不老又可以變化人形,這種東西不叫妖怪叫啥?”老掌櫃不怕死地說著。 “是啊,就是嘛……”無事的眾人也百般無聊地跟著附和。 仲雲忍不住一掌擊下,在木桌上深深烙下掌印,教身邊的老掌櫃看得再清楚也不過,蒼皺的喉頭上下哽住,只差一點就斷氣而魂歸西天極樂。 這客倌……不似外表的纖弱啊! “這……我老頭子還是走了得好,客倌您慢用、慢用。”天,他是哪說錯話了嗎?有錯嗎?老掌櫃歪著頭離開,怎么也想不出他是說了什么話惹得這比女子還美麗千倍的小哥生氣,想不透。 因氣憤而灼亮的眼掃過四周,那票偷窺的旁人才心虛地低頭猛扒手中的飯。 可是,瞪人的他早沒了食欲;或者該說是從他下山起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