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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冷香(第一部)- 衛風無月/衛風

第一章 長長的夾道,兩側的宮牆把風聲、月光還有溫暖……全都擋了一乾二淨。這裏不是沒有風,只是外面那隨性的風一吹進夾道裏,也變成了細細的嗚咽,好似鬼哭,要是夜裏有一兩個太監從這裏經過,再拿著那種四方的白蠟綠燈籠,十足是鬼火幢幢。 這條路兩端連系的地方,一邊是冷宮。雖然起的名字叫碧桐宮,可是冷宮就是冷宮,另一邊是死人場。離得近倒方便,冷宮裏死一個兩個,順順當當抬過來,就往那裏一擱,自有人來收拾。 是燒是埋,我並不清楚。 我只關心,今晚能不能找到明天的藥。 緊一緊身上的斗篷,遠遠聽著梆子敲,時候差不多了。眼睛習慣了黑暗,所以,當一點綠瑩瑩的鬼火從死人場那邊飄過來的時候,我一下子便捕捉到了。 那點光前進得並不快,前前後後,似乎還在左顧右盼似的。 好不容易等那點光近了,我輕聲招呼一聲:「陸公公?」 那點光猛一頓,有人倒吸氣,嚇了一大跳似的。 「是我,白風。」我從牆的暗影裏走出來一些,把斗篷向下扯一扯,「陸公公真是信人,一點都沒晚了約好的時辰。」 那人長長鬆口氣,壓低了聲音道:「哎喲,白侍書,您可是嚇我一大跳,怎麼連個燈也不點。」 我放軟聲音:「風大點不住,再說,也怕人看見,給陸公公招災不是?」 他嗯了一聲,湊近了說:「您是個明白人,也知道這從外頭弄東西不易,再說又是藥材,真是費了好大力氣,冒著掉腦袋的風險……」 我急忙攔他話:「陸公公辛苦。這是些許心意,公公打點酒驅寒吧。」一手遞錢,一手接那人手裏的包。 那人接過了錢,捏了捏,又掂了掂,才鬆開手裏的紙包。 我湊上去嗅了下味道,藥倒是不錯的樣子。 「真是辛苦了,這裏也不是說話之處,改日再謝你。」我把包往懷裏一掖,回頭就走。 那個太監步子更輕,他們穿的那種鞋子底忒軟。 這設計當然是權威話事者的意思。 奴才這樣東西,就該讓人發覺不了他的存在。要是時時有牛蹄子似的啪啪響一直在耳邊晃悠,當權者怎麼舒服得了? 我冷冷一笑。 我穿的也是這麼一雙鞋,為的是怕人聽見。 在這個被遺忘的宮殿的角落裏,還有這麼一群主子不是主子,奴才不是奴才的人存在。 冷宮裏的人。 輕輕推門,沉重的木門無聲的開了一條縫,我閃身擠了進去。腳步輕快無聲,在暗夜裏絕不會迷了方向。 屋裏沒有點燈,我反手合上門,拉下兜帽,長長出一口氣。 說不怕是假的。我摸黑著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喝;水是冰涼的,一條寒線滑落下肚,忍不住打個寒噤。 「你去哪里了?」一個低低的聲音響起。 我嚇一跳,拍拍胸口,看向床的方向。 隱隱的黑暗中,有人推被坐了起來。 我不自然地頓頓腳:「你怎麼沒睡?是不是又咳嗽了?」 他不回答,只是又問了一句:「你去哪里了?」 「睡不著,去後面院子裏散散步。」 床上的人輕輕咳嗽一聲:「散步還能采到藥材,我聞聞……六、七種呢,你也沒拿燈籠,倒還看得清。」 他說話一貫如此尖利,我苦笑著走近床邊,慢慢坐了下來:「就知道騙不了你。藥吃完了,怎麼辦?一天比一天咳得厲害,遲早你把肺都咳破了才行麼?」 「我就是受些風寒……」 「風寒也是可以死人的。」我接過話,順手撚一撚被邊:「睡這種鋪蓋,風寒也能變成傷寒,你自己說說,這一個多月來你 毫無起色,臉色越來越難看,病骨支離,我可不想你活不過這冬天……這裏天天抬出去的人還少麼?不差你一個。」 他咳了兩聲:「你又找那個黑心的閹奴是不是?他們死人骨頭都要榨出二兩油,你哪來的錢?」 我硬按著他躺下。手底下,他胸口的一根椎骨硬得硌手,就只剩了一層皮。 「我還有私房錢。」 他拗不過我,躺下了嘴裏還不閑著:「你還有私房錢?你連自己叫什麼都是我告訴了你的,還記得哪里能藏錢?」 我岔開話:「別說話,老實養著吧你,我給你煎點藥,等下喝了就睡。」邊說邊手腳麻利地在床腳邊摸出藥罐來。 他硬壓著咳嗽,喘氣聲變得極粗重:「白風,你別給我耍滑頭,等我好了,非收拾你。」 我哼一聲:「等你好了再說狠話吧。」 「白侍書,你越來越大膽了!」他字字咬著說出來。 我嘻嘻一笑:「明侍書,你越來越會逞口舌之利了,省點力氣多養病是正經,跟我磨嘴皮子有用麼?」 風吹得小爐裏的火忽明忽暗。 我明明是蹲在上風頭裏,不留神,風一旋,還是把煙吹進眼裏。 我一邊揉眼,一邊留神聽著屋裏的動靜。 多快呵,不知不覺,竟然已經一年。 我把爐裏的柴撥一撥,看火苗又竄高一些。 仰起頭來,夜空中異常明亮的星,一閃一閃的,破碎而清冷的光芒。 這不是我所熟悉的世界。 不是車水馬龍、聲色犬馬的萬丈紅塵。不是那有汽車、飛機、輪船、電燈、電視、電腦網路的喧囂世界。 可是我無限懷念那曾經視若無睹的一切。 因為那裏雖然塵煙喧囂,卻知道自己是誰。即使沒有大富貴,但也可以讓自己溫飽的一個孤兒。 不是這裏……不像這裏。 白風,一個找不到立身之處的人,一個被家族拋棄、被世人遺忘,在這冷宮一角等死的……男寵。 明宇,還有白風。他們是男寵。 啊,現在不能說「他們」了。 因為,我現在叫白風。 我們是男寵。 是堂堂一朝天子後宮養來取樂的,地位比女妃低得多的,男寵。 這個寵字實不恰當,我們從未得幸,哪當得一個寵字? 當時我被一輛重型卡車結結實實撞倒,然後輾過。 死亡發生在一瞬間,沒有太多痛苦。 可是,為什麼我會在這具身體裏醒來? 破敗的屋子,雖然收拾的整齊,可是那一股頹喪的氣息從掉了漆的柱,潮氣黴點的牆,還有那已經積塵的屋樑上滿滿的散發,把人擠得喘不過氣來。 這是什麼地方? 我問一句,一旁坐的人淡淡說,這裏是冷宮。 「你不記得了麼?」他說:「白風,這是冷宮。你挨了四十板,差點送命。」 我冷靜地看他。 一身青衣,頭束青帶。那垂肩的頭發黑得像上漆的生絲,閃閃發亮。 這麼一個人,坐在這破敗的屋子裏,要多麼不合適有多麼不合適。 「你是誰?」 他挑挑眉,說:「你又生什麼新花樣?我們出不去,以後就要老於斯,歿於斯。」 我的茫然,後來終於讓他改了臉色。 「難道一頓宮杖打傻了?」他摸我的頭,又說那板子是打背臀不會打到頭,怎麼就打傻了你? 我也想知道,我是被卡車撞,不是被什麼靈異附體,我怎麼就來了這個鬼地方? 「我叫明宇,你叫白風。我們是當朝天子的……侍書。」 他嘴角帶著冷笑吐出最後兩個字,我眨眼反問:「什麼侍書?書僮嗎?」 他哼一聲,「是男妾。」 我像當臉挨了一棒,差點一頭撞在床柱上。 「不要怕,不會再見到天子龍顏。」他居然笑出來,「我們兩個淫亂不軌,被人拿個正著;你出頭認說是你勾引我,所以你被打,我被拘,現在落得同一個下場,倒算是同病相憐。」 我又險些撞頭。 我……和……眼前這個清秀的男子……淫亂?不軌? 怎麼個淫亂……法?又是如何不軌了?而且又是怎麼被人拿個正著的? 這個明宇一看就是一臉聰明相,眼裏沉靜而睿智,這種人哪來的激情淫思啊?看他全身上下一點不正派的氣質都找不出。 況且,這麼一個看起來極聰明,落到這個地步也不發愁的人,就算是偷情,又怎麼會被人當場捉到啊? 他看我半天,「傻了也好。」 我瞪他,「你才傻了。」 他愣了一會兒,突然說:「看來是真傻了,剛才還怕你是裝的。進宮四年,本來你說話已經改了這裏的腔調,這麼一頓打,居然又變回你剛來時候的北地腔調了。」 我翻白眼,不明白他說什麼。 不過,還真他X的痛,後背和屁股火燒似的,跟那塊地方削掉了整塊皮一樣。 「只有一點外傷藥,不多,也沒有湯藥給你止痛,忍吧。」他冷笑,「誰叫你愣頭青,抵死不認一樣也是處置,你倒硬頭上。」 我招誰惹誰了?莫名其妙跑到這麼個鬼地方,聽到的都是匪夷所思的怪事。皇帝老兒不是只玩女人嗎?哪個朝代的皇帝這麼荒淫還玩男人? 這個傢伙又莫名其妙的在我跟前說個不停。明明看著就是個冷心冷面的人,說話夾槍帶棒,一點也不同情傷患;可是如果 真的討厭我,幹嘛巴巴地趕到床前來看我這副死樣子,哪里舒服哪里待著去不好麼? 我可不信我和……和眼前這……這個勉強稱為男人的傢伙,有……有他XX的見鬼該死的什麼私情! 「我死了你一定開心對不對?」雖然還沒弄清狀況,可我天生不是忍氣吞聲、能受胯下之辱的,反唇相譏:「要是你這麼巴望我咽氣,喏,那邊有茶壺,沖我腦袋上來一下!要不,這屋裏布條子布帶子也不少,拿條來勒死我,都行,多方便。」 他靜了半天沒說話,忽然一笑。 很單純很乾淨的一個微笑。 看到這個笑容,我突然文藝起來,一下子想起一句話。 眉如遠山,目如秋水,不語含情,脈脈淺盈。 「喂,你這麼漂亮,皇帝怎麼捨得把你和我一起趕到這種地方來?」 這句話不受控制就從嘴裏溜出來。 他白我一眼,倒了些水,遞到我嘴邊來。 看樣是要喂我喝水呢。真是受寵若驚。 我喝了兩口,他縮回手,慢慢說:「你以為這宮裏誰想見皇帝就能見著?宮中男侍成百,侍書也不下二十幾人,有幾個見過天子龍顏的?」 我倒吸氣,不過總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雖然以前不關我的事,但是一想到這具身體可能被……還是有些不寒而慄。 「喂,你幹嘛和我偷情啊?」身體好一些,可以起床之後,我這麼問。 這時候已經和明宇混得頂熟,他捏捏我的臉:「當然是你死纏爛打,垂涎於我的美貌。」 我當場搜腸刮肚吐給他看。 不是沒想過逃走,可是明宇兩句話打消了我的念頭。 「逃?逃到哪里?雖然天下之大卻無容身之處。宮人侍人逃亡,家人連坐同罪。」 我可沒什麼家人。 不過,我對這裏的情形一點都不瞭解,逃出去也是兩眼一抹黑。 最起碼,先熟悉這裏的情況再說。 這一待,就是一年。不過這一年,不是白待的。 現在要是有人讓我寫本《冷宮生存指南》,或《大留朝世情要略》又或《宮廷秘聞錄》,我一定可以洋洋灑灑下筆萬言。 這可是多虧了明宇。 這個清秀的男子,像個摸不透的謎。越相處,越想瞭解他平靜面具下的一切。 可是也覺得……有些怕。 瞭解了之後呢? 從初秋,明宇就受了風寒,他雖然要強撐著,可是人一天天的憔悴下去了。 冷宮裏的人就像野草,病就病,死就死,沒有人會理會你。 請醫?笑話。抓藥?別做夢了。 藥煎好的時候,明宇呼吸總算平定下來,好不容易睡著了。 咳嗽病到夜裏總是發作得厲害。我也不用再把他弄醒來吃藥,反正是藥三分毒─更何況這些藥本來也不是什麼好藥。 把藥碗放一邊,我坐在床邊。 我問過明宇,難道皇宮裏的人都少根筋?我們倆有「姦情」,怎麼發到一處來蹲冷宮?這不是給我們偷情大開方便之門? 他哈哈一笑,卻不理會我的問題。 我搔搔頭,反正我和這個傢伙私情是不可能有,私仇說不定還有一些。誰知道當初到底是被誰陷害? 聽梆子敲著,只是半夜,我扯著薄被裹上打個盹,凍醒數次。 最後一次醒來,是五更天了。 不能再睡,還有事做。我打著呵欠,把斗篷拿過來披上,輕手輕腳又溜出門。 黎明前總是最冷的時候。我搓搓手,在夾道後門處等人。 手腳都凍得麻木刺痛,我一邊輕輕跺腳,往手上呵點熱氣,拼命搓手揉耳朵。 明宇居然還說這皇朝的京城地處中州,氣候溫暖。這還叫溫暖?那北方得冷成什麼樣兒啊?是不是古代都這麼冷?還是我運氣衰到不行,穿到了一個異時空? 可要是這麼說也不像。這裏的一些文化體制都和中國古代很像,也作七言律詩、絕句、詞賦啦什麼的。讀的典籍雖然不是四書五經、《史記》、《資治通鑒》,可是大差不差的也是那個意思,反正封建統治到哪個時候都叫人忠君,沒什麼大差異。 這才十月天,要到了臘月下大雪,還不把我凍成根冰棍啊! 遠遠的細碎的腳步聲響,我警覺地探頭從門縫裏向外看。 約我的是個太監,走路應該沒這麼大動靜,難道不成是侍衛或是雜役? 那撞見了可不是好玩的!死人場那邊有時候也權作刑場,我曾經聽到過大太監責罰小太監,打板子抽皮鞭是家常便飯,甚至聽說過有把生石灰摁到太監閹過的下身……嘔,想起來就叫我不寒而慄。 從門縫裏看,來的卻是個太監。只是身形高大,體型修長,披著件太監們外出才披的綠斗篷。 以前沒打過交道,難道是又介紹了新客戶? 我跟明宇說我有私房錢,倒不是假的。我做的這種買賣賺點小錢,貼補生活,不叫私房錢叫什麼? 冷宮的人沒月例錢過日子,要是自己不想辦法搞點錢,整天吃那種豬都不要吃的餿食,我和明宇早熬成了猛鬼二人組了。 吃的穿的、點的蠟燭燈油、窗上糊的紙、床上的薄被、燒的炭盆……還有明宇吃的藥,樣樣都是額外貼錢弄來的。 那人走到了門跟前,輕輕在門扇上叩擊,三下重的一下輕的。 我放下心,輕聲招呼他:「喂,錢帶來了?」 那人不作聲,遞過一個紙包。 我接過來,捏捏又掂掂。還行,把袖筒裏的紙摸出來遞出去。 那傢伙把紙接過去後,和其他人反應不一樣。 之前那些人無不是接過去就走的,這個卻把紙打開來看。 東方隱隱有些魚肚白,風一陣冷似一陣,吹得那紙頁嘩啦嘩啦響。 「喂,你看什麼啊,快點走吧!」 他不動,還是低頭看那張紙。 這宮裏的鐵律是太監不可識字的,這個傢伙看什麼看啊? 我緊一緊頭的兜帽:「快點走,別讓人碰見。」 他把紙往懷裏一揣,我扭頭往碧桐宮方向走。走了兩步卻覺得有些不大對勁,回頭一看,那人站在原地並沒走。 這傢伙……倒不怕人看到。 不理他,我加快步子回去。今天有錢,中午托人給明宇燉點有熱湯的菜吃…… 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急急地走,到了碧桐宮的後門處,伸手去推門的時候,我突然愣住了。 剛才我忽略了一件事─那個人走路有響聲,我剛才光顧怕冷沒注意。 ……太監那種軟底的鞋子,憑你有多胖多重,走路也不該有那種輕微的咯咯聲。 那人的斗篷底下穿的是什麼鞋子? 在我印象裏,雜役穿的也是軟底布鞋,只有侍衛……還有地位高的那些大人物,穿的官靴裏面有硬的填充物!剛才那人為什麼不是穿太監的鞋子?難道那個不是太監?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話,是不是……他不是太監那種尖細的陰聲,所以不開腔? 越想我越怕得厲害。 他打開紙看……剛才我以為他是怕我蒙他,才看看上面有沒有字的。 現在一想,這很有可能不是個太監,所以他在看紙上寫的是什麼。 像是當頭被潑了一盆涼水,我足足發了一大會兒的愣,才推開門閃身進去。 他姥姥的,難道夜路走多終遇鬼?是不是哪個太監漏了風聲,還是他們的主子們口風不嚴,得意忘形!我心神不定,慌慌張張回房。 明宇還睡在床上,沉沉未醒。 我靠著門喘幾口氣。 皇宮黑得像個永夜之城,那些人想碾死我和明宇這樣的小人物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人權?平等?自由? 哈哈,你做夢吧!這是封建時代,君主集權,沒權力沒地位說什麼都是白搭! 桌上有個碗,我摸起來不分冷熱灌了一通。 肚裏奇寒,打個哆嗦,我才慢慢冷靜下來。 不要慌,不要慌……我每次給那些太監東西,都是黑天,他們看不清我臉。就是剛才,我說話的時候也是壓低了聲音,應該捉不到我的小辮子吧?再說,要捉我的話,剛才把我捉個現行更方便,這才叫鐵證如山,俗話說捉賊拿贓啊。 現在我都回來了…… 興許只是個太監介紹來的別的人,比如某個想風雅一把的高官朝臣…… 不對。那樣的人不能在天明宮門大開前來到這裏,一定是宮裏的人。 ……也許是侍衛? 越想越頭痛,乾脆不想。反正最壞的都這樣了,死都死過一次,還有什麼好怕…… 目光抬起來……明宇還沒有醒,他難得睡這麼沉。 我……還是擔心的。說不上來是擔心什麼,是怕死,還是怕別的。 可能我怕的,就是未知本身。 天漸亮了,窗上發白。 我覺得嘴裏苦得很,一低頭看到手裏拿著個藥碗。 我的天,我剛才不分涼熱,竟然把昨晚給明宇煎的咳嗽藥喝了!現在才覺得嘴裏苦,苦得我臉都皺成一團,急急跳起來去漱口。 那個擔心,暫時被拋在了腦後。 等我一切收拾好,去領早飯,其他人都領完了我才走過去。 一小串錢不顯山不露水,在袖子裏就遞了過去。那個小太監眼珠靈活,拿了錢的手向後一縮攏進袖子裏,一手掀開桶蓋。 本來應該已經被盛空的飯桶裏面還有兩碗飯,一小碟鹹菜,兩個煎得油汪汪的雞蛋。我拿碗把雞蛋蓋上,端著飯往回走。 明宇去漱洗,我呼嚕呼嚕把粥喝了,嚼了兩口鹹菜,扒完白飯,動作那叫一個風捲殘雲。 我在外面逛半宿,皮都差點凍破了,早就餓得不行。 明宇一進門就訝然:「你也吃的太快了吧?就不怕噎著。」 我把嘴一抹:「都跟你這麼慢,飯早涼了。快點吃,我還要去送碗。」 他坐下來,筷子翻一翻荷包蛋:「怎麼兩個,你沒吃?」 我笑笑道:「我早吃完了,你沒看我嘴還油汪汪的呢。今天煎了四個蛋,我的兩個吃過了。你快點吃吧,都要涼了。」 他嗯了一聲,夾起雞蛋來咬了一口。 我滿意地伸伸懶腰,去看看茶水房的小太監有沒有給燒熱水。我喝涼水倒無所謂,可是明宇要是喝涼的,肯定又咳嗽。 明宇安靜的吃飯,我把兩個人的衣服要洗的揀在一起。 碧桐院角落裏有眼井,我提水倒進盆裏,拿槌衣棒「梆梆梆」地敲衣服。手指凍得通紅腫脹,像紅蘿蔔一樣,僵得都不覺得冷。 我端了一盆擰了水的衣服回去的時候,卻隱隱聽到外面整齊的跑步聲。 是侍衛的動靜!本來這外面的夾道也會過人,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今天這個動靜一下子讓我心驚肉跳起來,抱著盆飛快往回跑。 第二章 碧桐宮雖然是冷宮,可是地方卻不小。我上氣不接下氣,轉過一邊側門沖進向南的院落,忽然腳底下被人絆了一記,身不由己撲倒在地,手裏的木盆一下子翻在地上,洗好的衣服又沾了一層黃土。 還來不及爬起身,有人扭著胳臂把我掐起來,一道細繩從手上一勒在手腕上纏了兩圈。我睜大眼只看到一個面無表情的侍衛,後背中了重重一拳。 「看什麼看,快到前院去!」 「這是……」一句話說了個頭,又挨了一下狠的。這一下中在腰上,痛得我兩眼一黑,下半句話登時咽了下去。 那人扯著繩子把我向前拉。跌跌撞撞,顧不了眼前腳下只能向前,背上痛得要斷了似的,一吸氣腰裏就生疼。 腳底下又絆了一下,轉過影壁牆,到了碧桐宮前面的那個大敞院子。 籃球場大的地方,已經密密站滿了人。前面正對著的一間正堂,臺階上擺了一張太師椅,有個穿寶藍緞子的人坐在椅上,手裏端著碗茶;臺子底下跪了幾人,看不清臉。 我心裏惶恐不安,不知道這個陣仗是不是為了我的那件事。 明宇呢,明宇不知道在哪里? 臺子上坐著的那人咳嗽一聲:「都到了?」 一旁有人躬身答:「回劉管事的話,除了北院,碧桐宮所有人等全在此處。」 那個劉管事聲音尖細,讓我突然想起在現代的時候用保麗龍磨玻璃時,那種讓人牙酸的吱吱聲,像是一根鋼絲鋸在耳膜上來回銼,讓人直打哆嗦。 究竟是不是為了我的那件事? 那我倒不怕。我賣字的時候從沒露過臉,聲音都低;再說,字也是用左手執筆寫的,這一件雙手寫字的本事還是小時候被變態的外公逼出來的。 這麼一分神,那劉管事的話就漏聽了一句:「居然連庫中官銀也偷盜了出來,這可不是掉腦袋就能了事的……」 偷銀子? 那劉管事在臺上說:「趁早自己出頭認了,省得牽連旁人。」 不是賣字,是偷錢,這應該不會扯到我身上。雖然痛得要命,還是大大松了口氣。 誰想那劉管事一聲冷笑:「不認是不是?小陸,出來認一認。」 有個小太監向前湊了一步:「回您話,給我這包錢的是碧桐宮左院裏的白侍書!」 這聲音耳熟,不就是昨天晚上給我藥的那小子?來不及想其他,領子一緊,被人提了出來向前拉了就走。胳膊被扯著,高不高低不低,直不起身來,膝蓋在青石地上拖一路,我連苦都叫不出來,身旁的人一鬆手,就趴在了臺階下。 「好個白侍書,身為侍書淫亂宮闈,天恩浩蕩饒你不死,在碧桐宮裏不老實安分、反省罪責,竟然又做出偷盜之事!你這種不知恥、不知死的東西,看你都髒眼!乖乖供出來,你何時何地偷盜官庫銀子,還有何人是你同黨?餘下的銀兩又都在何處?」 奶奶的,竟然是這種罪名!誰給我這包銀子的我早不記得了,也沒顧上看這銀子下面是不是有什麼記號,太監小陸眼睛滴溜溜的一看就不是好東西,那個劉管事更老奸巨猾!況且這錢是怎麼來的我也確實是說不清。 旁邊一個侍衛跑來,把手裏的東西捧了放在案上:「這是從白侍書房裏搜出來的,雖然沒有戳記,可是看紋理成色確是官鑄銀!」 那劉管事嘿嘿一笑:「白侍書,你還有什麼話說?」 「劉公公,您是明白人,我一個小小侍書,手無縛雞之力,怎麼能越牆撬鎖偷了內庫的銀兩?就算是我偷了,我又怎麼能如此膽大在宮中花用?就是房中的銀子,也保不齊是旁人趁亂放進去的。」我咬緊了牙,絕不能認這個偷東西的罪。 劉管事嘴角一彎,一個陰惻惻的笑容看得我直打哆嗦:「哦,白侍書不認?左院裏還住了何人?」 「回公公,還有和白侍書一同發過來的明侍書,這二人共居一房,行跡親密不避人言。旁邊幾間廂房裏住的幾人,倒與他二人素無往來。」 我悚然一驚,這老小子打什麼壞主意? 「明侍書麼?請明侍書近前來。」 我一斜眼就看到明宇被他們硬扯了過來。他臉色煞白,胸口起伏得厲害。 死閹貨!我不認他就要拿明宇開刀麼?明宇還病得歪歪的站都站不住,哪能吃得消這些!我一直脖子,大聲說道:「這事與明宇無關,你要追究便著落在我一個身上。偷錢、花錢、藏錢和明宇一點關係也沒有!」 劉管事嘿嘿冷笑:「怎麼又見風轉舵了?見了有情人心疼麼?要說你兩個沒姦情,哪個來信!」 明宇看我一眼,被按著跪在我旁邊。 「他從立秋就病得起不了身,這院裏都知道!」我大聲說:「要說他還能起來去偷銀子,那才是天大笑話。」 劉管事用茶杯蓋撥茶葉片兒:「如此說來,你是認了?」 明宇拉我一把,聲音軟弱細微道:「白侍書是個文弱書生,哪來的本領去偷盜銀兩,還望公公明察。」 劉管事咳嗽一聲,陰陽怪氣說:「還是真是哥兒有情弟有意……你護我,我護你。把他拉一邊去,真叫人噁心。」 明宇扯著我的袖子,眼睛死死看著我。我知道他沒說出來的意思,叫我不要認。 可是我不認,他也要被連累;我認了,他還能逃一劫吧? 想不到末日來得這麼快。還在想著這冷宮的日子什麼時候過到個頭,謀劃著逃離這裏,去闖出片新天地,這下都給這一悶棍打死了。 我知道我不過是替罪羔羊,但是有什麼辦法? 死就死,反正不是沒死過,我本來就是……一個過客。 不過我走了之後,明宇一個人形單影隻,又有誰來照顧他? 「一五一十招出來,你是何時何地如何盜的庫銀?」劉管事兩眼一翻:「痛快說,省得零碎吃苦。」 脖子被人往下用力壓,劉管事道:「看樣子是得幫你想一想了?」 我的臉緊緊貼在青磚地上,刺痛火辣;有人抬過長凳來,身不由已被架上去,手被擰到頭頂上,我聽到有人拖著棍子走過來的動靜,心裏苦笑。就算說出來那些錢是我賣字得來,恐怕也沒有用。這個人明顯就是針對我來的,只是不知道我做了誰的替罪羊。 頭髮被揪了起來,嘴給掰開不知道塞了個什麼東西,麻刺難當,舌頭上顎像是要*一樣的難受。啪的一響之後,只覺得背上重重地緊了一下子,竟然不知道打在哪里,要那板子收回去後,熱辣的痛由腿至背蔓延開來,頭皮一緊,嘴動了動卻叫不出聲來。 第二杖跟著落下來。喉頭一甜,可是嘴被堵住的,什麼也出不來。 耳朵裏嗡嗡地響,分不出是什麼聲音。 遠遠的,忽然聽到一人說:「劉管事,宮杖不請上三宮的旨意,是不能打侍書的。」 第三板沒有落下來,那聲音又說:「事情問清楚再處置,先打壞了倒不好說了。」比剛才又走了近了些。 劉管事陰死陽活的說:「我倒是一時急忘了,倒多虧楊統領提醒。」 那人聲音不高不低,中正平和:「劉管事調了我手底下的人來檢查內宮的事,該先知會我一聲,人我當然不會不借,這個過場還得走一走,不然以後都不好說話。」 死太監劉管事接過話來說:「這是一大早就過來了,沒來得及,現在說也不遲。」 眼前一陣一陣發黑,下面那些人又說了什麼,我就再沒聽見。昏昏沉沉從凳子下被架下來,重新按在地上。 上面那兩個人又說了什麼,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拉了我一把:「白侍書,你跟我們走。」 我嘴裏的東西才被掏出來,一口熱的就噴出來,濺得胸口點點殷紅,連對面說話的那人臉上也有。 那人倒沒有著惱,抹了一下臉說:「內庫的銀子失盜也不是一次兩次,這次又蹚舊水。你跟我去行騎堂問幾句話。」 我依稀看到他是個大高個子,聽聲音就是那個攔著行刑的楊統領。本來想客氣一句,可是張嘴喉頭又一甜,竟然說不了話。 「看著是打得不輕,」他轉頭對一邊的人說:「找點活血化瘀的藥來。」 有人扶著一邊胳膊,我腳步蹣跚,分不清東南西北,只知道向前走,模模糊糊聽到人說:「請先坐坐。」便昏昏向下一坐,不提防臀上像是小針齊刺一樣,痛得啊一聲又直起身來。 那人哎喲一聲,說:「可是打壞了?」 我一痛,倒清醒不少:「還好……」說話聲像是呻吟。 「打得重麼?我只問幾句話,問過你趕緊上藥。」那楊統領坐在桌案前的椅中,這個人濃眉大眼長相威武,說道:「要偷內庫的銀子你肯定沒有那個本事,是旁人給你是不是?」 我點點頭,說:「是。」 他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幾下:「這倒不好辦……你身在冷宮和人私相傳遞錢物,也是犯禁的。」 我要認了偷錢,肯定是死罪,先過眼前,再想以後:「我寫了些字給太監,錢是他們給我的潤筆謝禮。」 楊統領抬頭看我,他雙目炯炯有神,眉毛揚了起來:「要是事實,倒不是什麼大過錯。」 我心一橫:「確是事實。」 楊統領哦了一聲,半天沒說話,有人躬身送了茶來,他才想起來說:「給白侍書上茶。」 我哪有那個心情,抹一抹嘴角,只覺得滿嘴甜腥,聽他說:「太監們不識字,買紙何用?」 我咽一口口水,只覺得黏膩腥鹹,說道:「他們不用,他們主子或許喜歡。」 楊統領頓了頓,說:「這一句話你可聽過?」不等我回答,他拿起案上的筆,攤開紙寫了兩行字,推給我看。 我一瘸一拐走到跟前,看那紙上寫的是「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正是我上個月賣出去的,我點了點頭說:「是。」 楊統領不說話只看著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提筆蘸墨,在那兩句前頭寫上「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手直發抖,字不像字,「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 越寫越軟弱無力,最後一個台字已經歪歪斜斜不象樣子,下面的再也沒法寫,一手扶在桌邊,硬撐著說:「還有兩句。」 楊統領已經站起身來,順手扶我在靠在一把椅子上。我只覺得背上臀上腿上都火灼一樣的痛,掙扎著說:「偷盜的事的確不是我。」 楊統領低聲說:「我知道了。」 我喘一口氣:「我會不會死?」 雖然對自己說著不怕,可是事到臨頭,對未知的恐懼還是不可抑制。 他半天沒說話,我心裏涼到底,卻聽他說了一句:「你不會死的。」 我松了一口氣,眼前又一陣發黑,天旋地轉,接著便人事不知。 睜開眼的時候窗子上一片橙黃,屋裏卻已經很暗了。我喊了一聲明宇,沒人答應。發了一會兒呆,才想起這裏不是冷宮,這間房也不是我住慣的房。 忽然「咯」一響門被推開了,有人邁步走了進來。屋裏暗得看不清那個人的長相。 門外面還有人輕聲問:「主子,掌燈麼?」 那人嗯了一聲,聲音清朗平和:「不用。」 我原來趴在榻上,撐著坐起來扯動身上的傷處,痛得皺一皺眉,咬牙把呻吟聲又咽回去。 那人站在床前,跟進來一人,端張椅子放好,那人便撣撣衣角坐了下來。 我喉嚨裏乾渴得要冒煙,勉強吞一口唾沫,等那個人說話。看樣子是有大來頭的,可能比那楊統領的來頭還大。 「傷怎麼樣?」那人淡淡問了一句。 我應一聲:「沒什麼。」 屋裏靜靜的,那個人呼吸綿長平穩,過了一時說:「這是你寫的?」 我看他手裏捏著張紙,明明是揉皺了又攤平的,可是看不清楚,身子向前探一探,頭挨那個人很近,屋裏實在黑,白紙黑字都不分清,只看到一句「微雨燕雙飛」,點了點頭說:「是。」 那人身上有種淡淡的香氣,我只覺得好聞,不能分辨是什麼香味。 「白侍書是怎麼進的碧桐宮?」 他這話問得淡,但是卻不好答,我猶豫一下,說道:「我進去之後生了一場病,舊事都不大記得,聽說是犯了忌。」這話等於什麼也沒有說。 那人微微側頭。他身邊跟的那人低聲說:「是穢亂之事,雖然未裸裎在床,但也行跡曖昧,當時回了洛主子,罰到碧桐宮去的。」 我跟了一句:「我和明宇光明坦蕩,只是性情相投,落在有心人眼中,就成了形跡不軌。」 那人點頭不說話,外面最後一點點天光映在他臉上,輪廓極俊朗挺拔,隱隱看得見眉毛濃密。 「你這些詩詞,為什麼要賣與太監?」他聲音裏倒沒有太多責難,只是就事論事的口氣。 我聽著他不像是問罪,心裏先松一松,說:「起先是沒有。後來,因為……總是要維持生活。」 那人點了點頭,過了一時說:「你好好養傷。」聲音裏不見喜怒,站起來便去了。 他身邊的人跟了出去。 我半趴半靠的,想不透這件事究竟是福是禍。 一人腳步聲輕悄走了過來,打火點了燈。我看到他的臉松一口氣,說:「楊統領。」 他點了下頭。我不敢問他剛才來的是什麼人……總是個大有來頭的人物吧。 「渴不渴?我叫人端飯來你吃吧……」一句話沒有說完,有人走進屋來,楊統領站起來,客客氣氣地說:「裴公公。」 那人面白無須,年紀不大,穿著醬紫的一件袍子,太監的服色依次序是青、藍、綠、紅、紫。這人竟然穿紫色,身分可想而知。 我趴著實在不合適,掙扎著想爬起來。身體沉得很,不聽使喚,楊統領扶了我一把。 那裴公公咳嗽一聲,說道:「白侍書身上有傷,禮數便將就吧。奉上諭……」 他最後三個字一出,楊統領立刻跪了下來,我看著不對,也跟著一跪,膝蓋重重一磕,痛得背上冷汗直冒。 「侍書白風才思敏捷,性情溫厚,且知錯能改,恭謹守矩,著遷回思禮齋安置。」裴公公又咳嗽一聲,說道:「白侍書,謝恩吧。」 我愣愣說:「謝恩。」 這是……什麼意思?遷出冷宮?沒聽錯麼? 回過神來裴公公已經走了,楊統領笑吟吟地說:「白侍書,這可恭喜你了。」 我急著問道:「明宇呢?明宇不能從冷宮搬回來?」 楊統領頓了一下,才說:「沒有旨意,明侍書……該是還留在碧桐宮吧。」 我心向下一沉,沖口說:「我也不搬,我得和他在一處。他病得七死八活的,要是沒有人照應,恐怕很難病好。」 楊統領眉毛一皺:「白侍書,你說的什麼話!上諭天恩赦你,你豈能違逆!」 他突然提高了嗓門,我嚇一跳,燭火一跳一跳的,兩個人站立的身影映在身後的牆上,黑黑的一道有些走了形,也微微晃動著。 明宇的反應卻大出我的意料之外,笑微微地說:「這裏離死人場就一步之遙,能回有活人氣地方去,你還猶豫什麼?」 我張了張嘴還沒說出什麼話來,他搶先說:「這個地方是沒有回頭路好走的,能進則進,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昨天那樣 的事,不過就是因為在這裏只能任人搓揉,出去了當然另有天地。」 我苦笑一聲,在床前趴下來:「有什麼天地。當初你和我不就是從外面進來的?」 明宇正色說:「那不一樣。當初我是自己不想待在原處,所以那個黑鍋扣下來的時候沒反,現在這裏我也待煩了,你不用掛心,過幾日我自然也出去了。」 我沖他翻白眼|:「你倒是好大口氣!那麼容易就出去,你幹嘛在這裏受這份罪?你腦子有毛病。」 他慢慢斂了笑,淡然說:「你說得對,我可能是有些毛病。以前的事你都不記得,出去說不定是禍是福。」 明宇伸手與我握了一握。他的手瘦而纖長,骨節分明,掌心裏有些冷汗。 我心裏沉沉的:「你的病……」 「病沒什麼要緊,已經慢慢好了。」他說:「你信不信?我一個月內也遷回思禮齋去,咱們還住一個院子。」 我是滿滿不信,可是看他說的那樣鄭重而輕巧,倒覺得也不是沒有眉目。 「你收拾一下,快點回去。」他指指床頭兩件單衣:「你原來的東西未必在,這些拿著去穿,先對付一陣子。」 我抹抹臉,眨掉睫毛上的一點水氣:「說得你好像明天就回去了一樣。我可……記得你說的話呢,你要不回去,我就再回來找你。」 他一笑:「再回來?你以為這裏還是想來就來呢。你該走了,我就不去送你了。」 我一步三回頭,看他瘦削蒼白的樣子實在是放心不下。 這一年來相依為命,他像兄長也像摯友,雖然嘴巴厲害一點,對我卻是真的好。要是沒有他教這個教那個,我不一定能活到今天。 「你……」 他輕輕搖手:「快走吧。」 有個小太監在院門口探頭探腦,機靈得很,看我出來,迎上來喊了一聲:「侍書。」伸手要來接我手裏提的布包,我看看他,他笑說:「我領侍書回思禮齋去。」 長長的宮道,高高的牆頭,腳步聲在空曠的走道上顯得有些刺耳。 我問他:「你叫什麼?」 「原姓周,後來跟了管事的,認了乾親,改姓陳。侍書叫我小陳就是了。原來跟侍書的那個兄弟現在撥去做別宮的差事,以後我就跟著侍書,您有事兒都吩咐我。」 我嗯了一聲。 「聽說侍書原來才學就好,一向在文史閣給孫大人幫忙的,現在這一回來,肯定又有得忙了。」他口齒伶俐:「侍書身上還有傷,自然是要先養傷,下午我就去太醫館討些好丸藥來,最醫棒瘡皮肉外傷的,包保兩天就好。」 我還沒說話,他停下腳來,說道:「到了。侍書慢些走,門檻高。」 我抬頭看看這間院子,邁高步子跨過了門檻。 小陳一路領著我穿過庭院,回廊一重一重,繞了好幾個圈子,一直向東走。到一排三間廂房前停下腳,小陳推開房門:「侍書快歇著,小人給您倒茶來。」 我嗯了一聲,進了屋四下裏看,明顯是新打掃過的,床上的鋪蓋也是新的。 我推開窗子,幾竿翠竹栽在窗前,綠影婆娑。 明宇現在怎麼樣了呢?他說他肯定可以回來這裏,是不是為了讓我安心才說的?我解開包袱,把幾件衣裳放進衣箱。看著衣裳想起明宇在碧桐宮一個人無人照料,一時間覺得胸口極是難受。 天快黑時我問小陳,能不能去碧桐宮看看明宇的情況,他為難了一下才說,他是不能進去,只能托人問問。我也知道,這事不太好辦。 晚飯前有人來傳話,說是文書閣孫大人知道我從碧桐宮回來了,特地遣人來說,讓我好好養幾天傷,不用急著過去忙差事,等身體大好再去不遲。 我一邊答應著一邊犯難,想著這個活以前沒幹過,一下子恐怕上不了手。 一時又掛念明宇,草草洗漱就睡了。 小陳照料我睡下,輕手輕腳回側間去。我聽他動靜很輕躺下了。 這樣無聊了幾天,我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一個大男人整天待在屋裏,悶都悶死,又不是老母雞孵蛋。 隔三差五打發小陳去打聽明宇的消息,可惜所獲都不多。 不過,還好。雖然好消息沒有,但是壞消息也沒有聽說。 我想他想得厲害,好幾次自己想偷溜去看他,小陳硬是拉住。 他說,我這樣胡鬧,不光是害了自己,也是害了明侍書。別人已經是沒事都要找事了,我還自己去授人以柄。 他說的……也是有道理。可是,在這兩眼昏黑的地方,明宇在我心中,已經不僅是一個朋友,更像是一個良師,一個好兄弟,一個……可以依賴的人。 傷勢好得差不多,小陳提醒我該去當差事了。早上起床收拾好自己,小陳亦步亦趨領著我去。這也算是上班了吧? 文史閣是一所挺大的院子。到了門口,小陳沒有跟我一起進來,我讓他再去打聽打聽明宇怎麼樣了。 穿過院子,正房裏迎面坐著一人,三十來歲,瘦長臉兒,穿一件湖綠官袍,端著青瓷蓋碗,正閑閑地撥茶葉片兒。 我雖然不認識這個人,但是卻認識他身上穿服色,打躬說:「見過孫大人。」 那孫大人長得清瘦,留著稀稀的鬍鬚,顴骨挺高,說話倒是和氣。 先問我身體是不是全好了,不要勉強,然後有人倒茶上來,孫大人和我寒暄幾句。聽得出這個人很書生氣,說話文謅謅的,他說:「你原來的屋子還在,因為一直沒有增添別的人手,所以那間屋子還是空著的。」 有人領我過去,那間小屋在文史閣左邊院裏,十分幽靜,難得的是屋裏收拾的乾淨整齊,看得出是天天有人打掃的。 靠牆的書架上擱滿了書,上面都壓著小小的紙條。有的寫著「已閱,未評」,有的寫著是「未閱」,還有寫的是「已評可入庫」。 上面的筆跡字體偏瘦,末尾一筆喜歡拉得長一些。 原來的白風,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書架上的書我翻起來看。不光有詩詞雜集、醫藥、山川遊記,還有些小說本子,書冊都是嶄新的,看樣子就是直接從書坊購來的。 我信手翻開另一本,這本書封裝精美,紙頁挺括,看到封面上寫的是四個篆字:行之詩集。翻開扉頁,就掉下一張小紙條來,上面的字跡也是我熟悉的,白風的字,很小的蠅頭小楷:行之,行之,行行複複不回還。 這算什麼?評不算評,也不像感慨。 這間書樓上下兩層,下層全是石制,為的是阻潮防火。架子上有棉紙的包,裏面盛著芸草之類的避蟲草藥,要定時更換。 理理書架,時間過得飛快。 看看天色也不早了,可以回去了。 草草的吃了晚飯,匆匆梳洗上床。 明明已經很累,可是躺下後反而睡不著。 先琢磨明宇這時候是醒著還是已經入睡,又想到這座後宮,這座平靜的思禮齋…… 有人容色出眾,得封品級,可是還沒等到第二日遷出,就莫名地摔了腿,延誤了下來。等到腿好,早已經被遺忘得乾淨。 這麼些男子,有的有家世背景的,生活不愁,等著五年之期過去,倘若沒有見到皇帝,沒被「寵倖」,是可以回家的。這也算天恩。 有些人……比如我,據明宇說,我來自鄉野地方,應該是鄉紳之家。 明宇自己呢?他又不肯說,我也不知道。 他氣質出眾,才學不凡,應該出身不錯才是,為什麼也入了宮? 迷迷糊糊想了很多事情才睡去。 一早起來梳洗,我自己還是對付不了頭髮,小陳替我打理,梳順紮緊,取一塊月白的頭巾替我系好。 他堅持:「我跟您一起過去吧。」 我搖搖頭:「不必……」伸手拉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穿綠衣的中年太監,身材略矮,半張著口正待叫門。我愣在那裏,他反應比我快,立刻說道:「白侍書?」 我有些疑惑,說:「正是,不知道公公一早至此,有什麼指教?」 他端著腔調:「宣內府令。」 我急忙低頭,聽他說:「侍書白風才思敏捷,溫厚謹慎,調成英殿伺候筆墨。」 我一愣,小陳拉我一把,我急忙說:「是。」 成英殿?明宇和我說過,那裏是皇帝下朝處理政務見臣工的地方啊。 我……我怎麼莫名其妙就換地方工作了?這個成英殿的職級,大概已經相當於皇宮的機要秘書處了吧? 第三章 成英殿可不是文史閣。文史閣真是逍遙自在的好去處,有多少書本可以打發時間解悶,又無人管束,做些筆記抄錄也累不著,更沒有什麼危險;成英殿不同,那裏是中央集權機關,是皇帝處理政事的場所,是大臣高官進進出出的地方,肯定是制度森嚴的。 我的步子一點兒都輕快不起來,不知道這變化是因為什麼,也不知道前面等待自己的是什麼。我按著規矩,先去耳房。小太監領我去見管事太監。 這總管便是當初在楊統領那裏見過的穿紫袍的裴公公,也算是見過……他怎麼會想到把我調到這裏來?裴公公端坐不動,我不卑不亢施一禮,等他發話。 「白侍書氣色見好。」 「早好了,勞您掛心。」 他清清喉嚨:「原是想讓你再將養些時候,不過成英殿裏筆墨上原來三個人,一個病退,一個毛躁,只一個人頂不過來。 白侍書一手好字,文章錦繡,想來是可以當得這差事。」 我說:「公公錯愛,白風惶恐。」 他從鼻子裏嗯了一聲,旁邊小太監捧過衣包來。 「這是比著侍書的身材做的幾件衣裳,成英殿裏服色是有規矩的,侍書更了衣,著小子們給你說一說該仔細該忌諱的。」 我答應著,他便起身出去。 小太監上來要服侍我換衣服,我不要他動手,自己把外袍脫了,換了他遞過來的一件淡綠袍子,顏色素淨,窄袖緊領,想來是為了方便寫字取物。 我系好了衣服,小太監給我打個躬,垂著頭開始說規矩。 這裏和文史閣不一樣。那裏逍遙自在,這裏卻是動不動就會掉腦袋的地方。 要是有選擇,我一定嚴詞回絕這差事。 他一邊說我一邊聽,足足說了一頓飯工夫。他停下來喘口氣,我以為說完了,誰想他來一句:「這是大則,細禮回來再講,我領侍書去看看議事房和外書房。還不知道侍書主要當哪一處的差事,想必就是這兩個地方了,內書房裏是不要筆墨伺候的。」 我應一聲,放輕了腳步跟著他,把成英殿轉了一個圈,最後又回了殿角的小屋。 這會兒時候早,皇帝應該在開元大殿上朝,這裏通常是不大朝而議事的地方。我小聲問小太監,皇上通常是什麼時候來這裏? 小太監答:「天天都來的,有時是用了午膳來,有時就直接在這裏用。天長的時候萬歲爺還在後面歇會兒中覺,現在天冷了,多半是用了午膳過來,晚膳也多在這裏。」 這個皇帝好勤奮啊,上午是正朝議事,下午還辦不完的公,一直幹到吃晚飯。 以前電視劇裏的皇帝天天吃飽喝足、玩賞風月還外帶微服私訪,其實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我在小屋裏坐著無所事事,喝了兩杯茶,忽門口人影一閃,我正出神,嚇了一跳。 那個小太監垂頭說:「侍書請隨我來。」 跟他繞過回廊向後走,我輕聲問:「公公,這是去內書房的路吧?」 那小太監聲音細,態度謙和:「侍書叫我小吳就好,您以後就在內書房當值,我現在領您過去。」 我愣了一下:「不是說是議事房和外……」 「這是裴公公親口吩咐,不會有錯的。」他腰彎得更低:「這就快過去吧,皇上在前面議事房,不一時就會過來。」 我懵懵懂懂,跟著他拐了彎上了階,推開一扇側門。 一股書墨香氣撲面而來,屋裏很敞亮,書架沒有外書房那麼多,靠牆立了兩排,迎面牆上一張羊皮紙的地圖,泛黃微舊。 屋角的錫鼎裏有嫋嫋的沉香青煙升騰起來,屋裏極靜。靠牆的榻上鋪設著明黃的緞子被袱,長案上有七彩拱雲大寶瓶,瓶裏供著幾莖折枝的鮮花,一架絲繡透亮的小屏風,一個瑩白溫潤的玉盤。 再看過去我不由得直了眼─居然是座小小的西洋自鳴鐘! 小吳輕聲提醒:「侍書,您就在這裏伺候。廊下麵有人聽喚,皇上如有吩咐您就掀簾子吩咐外頭,內書房事不多,皇上也不大在這裏見臣工,還是看摺子的時候多。」 小吳又吩咐我幾句,退到門外去了。我好像沒有什麼事情就要做,就是等在這裏。 從一間小屋再換另一間,我倒不緊張了。耳房的門是半開的,我不知道自己在屋裏發了多久呆,聽見閣裏面自鳴鐘「當當」 敲了兩下。 有種恍惚的感覺,這種報時方式,已經闊別一年了啊。 外面有走路的聲響,不止一個人。 我心跳得忽快忽慢。 聽到裴公公的聲音說:「主子今天下來得早,奴才這就讓人備茶點來。」 接著聽到一個聲音,清朗醇厚,帶著不可忽視的威嚴:「有點燥熱,把窗戶開開。」 這聲音真的很熟啊,一定在哪里聽過。 沒人叫我,我就繼續在小屋裏呆坐。雖然裏裏外外的人不少,可是連聲咳嗽也聽不見,這種安靜靜得讓人心裏不安,惴惴的直發慌。 忽然門被推開些,裴公公沖我無聲地招招手。我也輕手輕腳站起來,跟他向裏走。 剛才我看到的是這間內書房的正屋,往西走是間寢殿模樣的宮室。地上鋪著極厚的軟氈,即使不刻意高抬腳、輕落步,踩上去也是綿軟無聲,黃帳低垂,能聽到平穩的呼吸聲。 裴公公湊到耳邊來吩咐我,皇帝昨夜晚睡,這會補個覺,等到申正時分叫起。 我有些疑惑,這應該是小太監的差事,怎麼派到我頭上來? 可是人家說話腰板硬,我只有聽命的分。屋裏靜得很,裴公公也出去了。我坐在床邊的腳踏子上發呆,聽著外面案上自鳴鐘隱隱的滴答聲。 這個皇帝說話的聲音,我一定在哪里聽過。可是,我沒見過皇帝啊。 啊,突然想起來!我挨了打以後第一次見裴公公,他陪著一個人來的。那個人說話聲音清朗醇和,隱隱約約就是……就是剛才說話的那個聲音! 我聽外面「當當當當」鐘敲了四下,挨近帳子按著裴公公的吩咐說:「萬歲爺該起了。」 帳子裏「唔」一聲,有些慵懶的聲音說:「什麼時候了?」 我脫口而出:「四點……啊,是申正時分。」 那人說:「哦。」 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我上前撩起帳子勾好,正要回頭去喚外頭候著的小太監進來,皇帝已經坐了起來,說道:「不用叫人,你過來吧。」 我心裏突地一跳,回過頭來,把一邊的衣服拿了給他套上。好在穿衣服這種事自己平時也做。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也不透一口,就怕惹禍。 皇帝自己理一理袖口,忽然說:「傷好了麼?」 我嚇一跳,居然有些口吃起來:「好、好了。」想一想,又趕緊補上句:「謝皇上恩典。」 雖然我是在自由民主社會成長的現代人,可是在這個地方,就得守這裏的規矩。 他個子比我高出不少,劍眉朗目,鼻挺唇薄,約莫二十有餘、三十不到,絕非我一開始想像的猥瑣不堪、又老又朽。一雙眼斜斜掃過來,目光如電,極有威勢。 「你那幾首詩詞作得不錯,以後時常作些出來。朕這裏衣食都有,你也省了再去換錢。」 這話說得居然有些打趣的意思,我估摸著皇帝心情不錯,說道:「微臣惶恐。」 皇帝一笑,我已經替他結好了鈕扣,向後退了半步,問道:「萬歲要洗臉麼?」 皇帝抬抬手,我就退著向後,退到門邊,低聲喚外面的人預備。 呼……這個人明明說話是挺和氣,但是站在他跟前就覺得有股壓力,大氣不敢喘。 有小太監捧水進來,裴公公在一邊搭著雪白的手巾子,身後還跟著小太監,捧著梳洗用的東西。當值的宮女遞茶水進來,我原來是在一邊呆站,裴公公一個眼神掃過來,我打個激靈,趕緊把茶接過來捧上。 皇帝看摺子的速度倒不一定。有時候掃一眼就撂在一邊,有的就仔細看。 蠟燭爆一響,結了個燈花。 皇帝籲口氣把摺子撂下,裴公公知機上前問:「皇上,傳膳吧。」 皇帝點一點頭,又有人端銅盆裏來,皇帝淨了手,接過盛好的飯碗,忽然轉頭向我一笑:「過來一起吃。」 我嚇一跳,還以為他開玩笑,裴公公二話不說,又添了一雙筷子在案桌邊。 「微臣惶恐,不敢與皇上共食。」寧可餓著吧。 皇帝也不再說話,自顧吃他的飯。 我站在一邊饑腸轆轆,好不容易皇帝吃完飯,擦了手漱了口,飯桌被收拾出去。我眼巴巴地看著那些吃的被人抬走……皇帝直起身來,我趕忙低頭。 他走到我跟前說道:「跟朕出去散散步。」 我嘴上恭敬的說:「是。」心裏早把他罵個臭頭。 他指指案上一個盒子:「拿著。」 我過去捧著盒子,跟他一起向外去。 廊下侍衛和太監看到他出來,呼啦啦的就要全部跪倒,皇帝擺擺手:「我在後院子裏轉轉,你們別跟來。」 我不敢多說話,捧著盒子跟著皇帝在回廊裏走。 他腳下穿的靴子踩在地下擦擦有聲,但並不讓人覺得刺耳。 轉了個彎,前面的燈火一下子便看不到了,一彎秋月高懸於空,風吹過來,葉動枝搖,有颯颯的聲響。皇帝住了腳,我也停下。 他似是自言自語:「有些香,菊花竟開了不成?」 我也用力嗅嗅:「有些香味,大約是開了。」 皇帝顯然興致好,指一指那堆壘迭砌的假山,假山上還有一亭:「上那裏去。」 亭子裏很乾淨,皇帝也不嫌涼,就往那石凳上一坐。我心裏倒咯#一下。 老大,求求你可別坐出病來,要不那個裴公公還不把我生吃了。 「放下吧。」 我依言把盒子放下。 皇帝揭開盒蓋,拿出樣東西來:「我記得你是北地來的,那天聽你說話還有些北地的音呢。這個是你們那裏來的點心,叫 什麼棗面糕,你嘗嘗是不是那個味兒。」 一股甜甜的香味撲鼻而來,我看看皇帝,他給我一個溫和的眼神。看他手上拿的糕,在月光下靜靜地誘惑著我,擋不住的香味直往鼻子裏鑽。 管他什麼禮儀不禮儀,吃飽做鬼才不屈。我還沒忘了謝他恩賞,把那塊糕拿過來,挺小巧的,可是不能一口吞下去,咬了一口,嚼兩嚼,再咬一口就光了,真不禁吃。 皇帝輕聲笑:「味道怎麼樣?」 啊?這個……我,沒顧上品味。 皇帝把盒子朝我一推:「我不大吃甜,你揀幾塊嘗嘗。這還有南方的細點,你品品和你們那裏的有什麼不一樣。」 我看看糕點又看看皇帝。 我收回剛才罵你那些話,其實你是個好人,也是個好皇帝。 皇帝負手站起來,望著天上冰盤似的月亮:「下午你叫起的時候,我聽見你說西洋的鐘點了。」 我嘴裏滿滿的,又沒有水送,噎了一下才咽下去,嗆咳著說:「微……微,咳,微臣略知一二。」 根據我為數不多的資料來看,這個皇朝與中國古時候的明朝大約是差不多的情況,西洋的新鮮東西也有些流入,而這裏的茶葉、絲綢、瓷器出口也是很可觀的。 「你覺得西洋的東西,比我們的怎麼樣?」 我想了一下措詞:「洋人這些新鮮東西,大多數的巧思還是我們龍朝流傳出去的。只是我們沒有想到的,洋人想到了,西洋人一切為了實用,倒是比我們精研更深。」 皇帝突然退了一步,我忙說:「皇上當心。」 他一把抓住我伸出去的手,說道:「你剛才說什麼?」 我一懵:「皇上當心?」 「不是,前一句。」 「哦……西洋人一切為了實用……」 「為什麼這樣說?」 他手松一松,我吸了一口氣。 好懾人!這個人……天生就是帝王。 「西洋人不像我們,歷史久,文化深。他們吃的用的一切簡單,比如這個……」我順手從盒子裏摸了一塊花葉酥之類的糕點出來。 「這一塊糕,不過兩口就吃完了,可是做的時候要費多少力氣,光是這十來種顏色不同的面,再@薄,切成型,和餡,包好,上籠蒸再下雞油炸,完了再裹糖粉,抹蜜糖,撒點綴。一樣點心費偌大功夫,西洋人肯定不會做。」 嗯,這個例子舉得應該比較安全,又沒什麼冒犯皇帝的地方。 「西洋人吃得多簡單,肉和菜切切就一鍋燉了,兩塊餅夾塊肉就當一頓飯。我們龍朝不乏聰明才智之士,可是重文輕商鄙工匠,聰明的人都想要入朝出仕,誰想著去做生意做匠人?」 皇帝一聲不響,定定看著我。 我沒說什麼大逆不道的話……啊!不對! 我怎麼會說這些!離經叛道……不知道還能不能收回? 我覺得我的心臟都不會跳了,他忽然幽幽說:「你講得對。滿朝上下,文武群臣,竟然沒一個人有這等眼光見識。」 我後背上全是冷汗,急忙低頭說:「微臣胡言亂語……」 皇帝一揮手:「行了,你說得很是。什麼時候進的宮?」 我趕緊想想:「已經兩年。」 他點頭說:「你很好。」 你很好?什麼意思?我摸不著頭腦,看皇帝一撩袍子向下走,趕緊跟上。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抱起那點心盒子,緊追上兩步。 我幹噎了好幾塊點心,瞅著人沒注意,閃進耳房灌了兩大口涼茶,才摸進西閣裏。 皇帝居中坐著不知說了句什麼,裴公公回過臉來看我一眼,又恭恭敬敬躬下身聽。 等他一步一步退出去了,皇帝拿著張摺子看,可是手指在案頭輕輕一敲一扣,目光卻落在空中,顯然並不是摺子的事。 看著案上的茶已經冷了。我端起來退後,小聲吩咐宮女再續熱的。 一面這樣做一面感歎,人要解放真的很難,可是要養成奴性真的很容易。 我原來是多麼桀驁不馴、事事要講公平的人,現在在這個莫名的封建帝王身邊當差,男寵不是男寵、臣子不是臣子……我 熱愛生命,所以,我要好好活下去。 皇帝刷一聲把摺子合了起來,朗聲喚:「裴德。」 待裴公公應聲,皇帝續又簡短地說:「晉侍書白風為三品侍君,准御前行走,可入議事房。」 裴德說:「遵旨。」 我還在琢磨剛才吃的那幾塊點心。食不厭精,雖然說這些東西太精細,可是吃起來的確舒服啊…… 裴德用眼神示意我。我還沒反應過來。 皇帝剛才說什麼了……唔,好像有提我的名字…… 「白侍君,謝恩哪!」裴德暗示變明示了。 啊,想起來了,皇帝剛才說……升我的級,當什麼三品……侍君…… 三品?侍君?在冷宮的時候,明宇教我這些宮人分位,說過一次。 侍君歷來都少,先帝就沒設過,先帝上一輩也沒有過。這些宮裏的平侍、侍書多半都是文職,有過幾個相貌生得特別妖嬈,雌雄難辨的,可到底身體還是男子,皇帝就算有那麼幾分新意,三天兩夜也就忘了,要說柔香軟玉,那還是女子們的身體才稱得上。 渾渾噩噩走在回思禮齋的路上。我都不知道後來皇帝又說了什麼,我又說了什麼。 一根大棒迎頭砸下來,我暈暈乎乎根本不知道自己腳下踏的是什麼地。 思禮齋的大門打開,我看看那兩名侍衛。 說起來大家都沾個侍字,可是人家活的堂堂正正當差,挺起胸膛拿餉娶媳婦。像我們這一群,就比太監多點尊嚴吧,將來出去了,按他們的話說,也難娶名門閨秀。 思禮齋隱隱的幾點燈,十分寂靜。 平時幾步就跨過的回廊怎麼變得這麼長? 我站到房門前,抬手狠命揉臉,要在平時一定搓得疼,今天卻覺木得厲害。 正要推門,忽然門「吱呀」一聲開了。 我愣了一下。屋裏高燈下亮,燭光恍恍,我一眼就看清那個站在門裏的人,忍了半天的一口氣終於呼了出來。 「明宇!」 屋裏那人長身玉立,清俊脫俗,一雙眼如點漆般,嘴角似笑非笑:「喲,這麼想我,眼圈兒都紅了,可別哭鼻子。」 本來只是心情鬱悶難消,現在突如其來見到了他,雖然只是一年相處,可是相依為命,相互照顧的情分,就和親人一樣,鼻子一酸,還真有點控制不住:「明宇……」 他看看我,退後讓了一步:「進來吧。」 我一腳踏進了屋,他拿起茶壺來,倒了一杯茶遞給我:「我聽說你到成英殿當差去了?是不是受了訓斥?」 我咧咧嘴想沖他笑笑,可是嘴角一動就覺得眼睛裏發熱。 他臉色平靜無波:「怎麼了?看你也不像挨了打、罰了跪,是誰給你氣受了吧?是不是裴德那老兒?」 我抬起頭來。裴公公在這後宮中的權勢我是見過的,能穿紫衣的內監他是第一人也是唯一一個,你管他是不是太監奴才,他有權力你就得尊敬他。 可是明宇……他張口就是直呼其名。 我才想起來問一個重要問題:「你怎麼從冷宮出來的?」 他挑挑眉:「怎麼,不想看見我?」 我搖頭:「不……是意外。」 意外的驚喜,也意外的納悶。 明宇輕輕把我頭巾解了下來,摸出一柄小梳慢慢替我把頭髮梳順。 「現在後位虛懸,後宮最高貴的婦人是洛家的女兒貴妃洛陽,本來依洛家的威勢、她的心計,後位是遲早的事。可惜,她進宮五年,只生了一位公主。 「挨在她後面的是賢妃梅玲,她倒是有一個兒子,可惜病歪歪的,據人說就算能養大,也後嗣艱難,所以雖然梅家勢力不弱,她卻依然比洛妃矮一頭。 「再向後數的幾位妃嬪壓根兒沒有孩子,可是身後卻各有不同的勢力。外戚一向是大留朝的強有力支持,當年開國之君也 多多仰仗了他們,只是一代一代,漸成尾大不掉之勢。」 我有些疑惑:「那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明宇停下手來:「一來你出身寒微,就算是得寵也無外戚之慮。二來你是男子,沒有子嗣,也與後位無緣,就算是你得寵,那些妃子陰毒的手段總不會全使出來,畢竟你是男妃,與她們總不能在生育的事上一爭長短…… 「還有,大概就是你自己的原因了。」他低下頭來,注視著我的眼睛:「白風,你做了什麼讓他注意的事情?」 我低頭想了想,大概是……那個賣字的事情吧。那個時候第一次見到皇帝。 明宇輕輕籲口氣:「要把你遷到什麼地方去?」 我沮喪地說:「也不算遠,就是宣德宮。」 明宇笑笑:「不要皺眉頭了,宣德宮離啟泰殿那麼遠,皇帝要是想占你便宜,不得把你安的離他近一些?現在一個東一個西,你不用怕,不一定會要你侍寢。」 他最後兩個字聽得我打了個哆嗦。他的手放在我肩膀上,當然立刻感知到了,手指微微用力握住我的肩膀:「皇帝升你,大約脫不了兩重意思。 「一是當個擋箭牌,他總不能老獨宿單眠,會被太后念叨,找個美貌侍寵,又怕史官筆鋒,或是寵哪個女子,難免後宮醋海生波,是非不斷,況且外戚之禍他也一定是要避開的。再說,你不會生孩子,當不了皇后,攪不起風波,安全妥當。」 我呆呆看他:「明宇……你好厲害,足不出戶竟然對外面的事這麼清楚?」 「你聲音抖什麼?我都和你說這麼清楚了,還害怕不成?」他問。 我打起精神說:「不是,只是覺得……你看,你剛剛從冷宮出來,本來我們可以在一起了,但是……明天我又要搬出這裏,不知道將來想見一面兩面的是不是還方便。」 後面的話我沒有說。現在一切都變了,以前那種……那種快樂的時光,恐怕是再也找不到了。 第四章 明宇笑了一聲:「你以為你要遷到天邊去呢,不過就是兩步路,難道我還不能去見你?再說,你覺得你就這麼順順當當的當待君?成英殿裏不知道多少眼線,太后的,洛妃的,梅妃的……你足不出戶,那些人也早就開始算計你了。」 我抱著頭呻吟了一聲。 天哪,本來我就夠難受的,讓他一說,簡直像是一條活路都沒有。 「今晚睡不著的人多著呢,你幹嘛要睡不著?你正該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明天……」明宇促狹地擠擠眼:「不光明天,以後的每一天,你想再安安實實睡一覺,恐怕都不容易了。」 「啊……」我哀嚎:「你到底是來安慰我還是來打擊我啊!」 他不疾不徐說:「安慰你當然要安慰,可光安慰你,你不長點警性,包你明天能看到日出、看不到日落。」 我連哀叫的力氣都沒有了,趴在桌上只當自己已經死了。我招誰惹誰了,我不就想安安全全、本本分分地活下去嗎?這點心願就這麼難以實現了。 「行了,有我在呢,保證你不會死得不明不白的。」他摸摸我的頭:「看看,嚇成這樣,怪可憐的。」 這個人……除了風涼話他就不能說點別的嘛。 「你睡吧。」 「我睡不著……」有氣無力的掙扎出一句話:「你要困就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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